他叫去,爷儿俩说会儿闲话,下下棋,觉得还算好过。唯独是到了晚上,俱家人都入房安歇了,他每往小姐绣楼上一走,就惆怅起来,两腿重如泰山,不爱抬,也不爱落,总是无可奈何才回到小姐房中。所以今天晚上,他是很晚很晚才回到绣楼。
幼主李旦进得门来,见陶小姐已经睡下,他便只把外边长大衣服和靴子一脱,轻轻往床边一躺,和衣而卧。要在往日,这样也就睡着了。可今晚,因为心中有事,怎么也睡不着。他怕把陶丽容惊醒,在床上又不敢勤翻身。其实,陶小姐也没入睡,只是装睡不肯动弹。待到定更天已过,殿下约莫陶小姐睡熟了。他便悄悄地起来,穿靴戴帽,顺手拿起长大衣服,慢慢地往外就走。
这会儿陶小姐也没入睡,她觑目看得真切,欠起身来忍不住问道:“你要干嘛去?天刚定更,你就要出去?”
幼主吓了一跳,支吾着说:“我肚子有点不舒服,得去外面走动走动。”说着,慌忙走出去了。
陶小姐气冲冲哼了一声,翻转身,脸朝里呼哧呼哧生闷气去了。
却说李旦下了楼,信步朝后花园走去。他边走边将长大衣服穿上。来到花园,夜色朦胧,万籁俱寂,星斗满天,新月弯弯,飞彩凝辉映衬着满园奇花异草,山石崚嶒拱立,小桥流水潺潺,这良宵园景虽是可观,可这会儿,殿下却紧锁双眉,无心观赏。李旦心想:就是我来到后花园,这又能如何?凤娇她住在丫鬟房,又不是她一个人,也无法上前去叫。他悔恨白天没跟她说话,也没跟她相约个时间,如果早知道她在这儿,我能给她递个纸条也好。
幼主想着这些,正在假山石背后踱步,忽觉微风吹来阵阵悲切之音,李旦一怔:深更半夜的谁在这儿哭呢?李旦虽然惊异,却并不惧怕。因为李旦自小就在武营之中,不是摸枪就是摸刀的,练就了一身的武艺,什么妖魔鬼怪这些个他都不怕。古语说的好:谁见过天堂地狱,两般尽在人间。闲话少说,书归正传。当下幼主寻思,这一定是谁受了委屈,半夜跑出来哭泣。他打定主意要走过去看看,心说:假如是凤娇到此,那该多好!
此时,李旦慢慢从假山石后边转过身来,又恐怕把人家吓着,一个女孩子家惊坏了如何是好?他借着朦朦的月色凝神一瞅,只见那块青石上坐着一个娇姿弱态的姑娘,仔细端详一番,身姿好觉眼熟,眨眨眼再看,原来正是胡凤娇。确信无疑了,这才从假山石后边往前走了几步,轻声唤道:“谁?谁在这儿哭呢?”
凤娇一听,吓了一跳,她赶紧吃惊地站起来,颤微微说道:“我,你是什么人?”幼主完全把身子闪露出来,凤娇注目一看,来人正是近兴,凤娇这才说道:“你是近兴?”
幼主说:“是啊,我是近兴。你莫非不认识我了?”
说着刚想伸手去拉凤娇,凤娇把身形往后一撤,说:“慢着!你,你真是近兴?”
“噢,你还没认出来?”
“不、不、不,你不是李国祥吗?”
幼主殿下闻听此言,这才猛醒大悟。心想:要不怎么说,话不说不知,木不钻不透,砂锅不打一辈子不漏。正因为自己的身份不同,使凤娇不定胡思乱想了些什么。今日我必须把真情实话说了。
想到这儿,幼主赶紧来在青石前坐下,伸手拉着凤娇让她也坐下来。说:“凤娇,你别害怕,你听我跟你说。”
胡凤娇无奈就在一旁坐了,因为她对事情莫名其妙,只好耐着性子听。
幼主说:“恩妻,这回我可见着你啦。小王我自从被王钦、曹彪接走,到了山上跟马周老将军相见之后,就兵取了汉阳。汉阳的首将殷国泰、贾青、柳德归降了小王。我们合兵一处,不想武则天派兵来打,这一仗打了一个多月。我听说通州闹兵灾,就派王钦、曹彪下通州去接你们娘儿俩。不曾想,躲兵灾你们母女都逃走了。他们把老家人胡佬接回,我才知你们娘儿俩被马迪所迫,前往陵州存身。本打算派人去陵州接你母女,那曾料三齐王李成业又兵临汉阳,打起仗来。这一仗打得十分厉害。三齐王李成业他有万箭火轮牌,我们实在难以抵挡。所以这才定计来到相州,我冒充李国祥前来陶家就亲,为的是要盗取陶仁的女娲玄明镜,去破万箭火轮牌。”
殿下还往下讲呢,凤娇却瞪大双眼,吃惊地说:“啊?你是什么人!‘小王’是什么?”
“哎呀!我还忘了跟你说实话啦!你拿我当作什么人?”
“哎呀,你不是近兴、马隐吗?”
幼主噗哧一笑,“嘿嘿!凤娇,今天实话相告于你,我,就是那正宫娘娘所生、大唐高宗之子、汉阳小主李旦。”
凤娇惊异地说:“什么?你原来是李旦?”
“是呀。不过你可千万不要说出去,倘若走漏了风声,你我性命难保,小王我的大业就完了!凤娇,你不是在你姨母家中,怎么又到这儿当了丫鬟?”
一听幼主的问话,凤娇的眼泪就像断线珍珠扑簌簌滚落下来。她一头栽进李旦的怀中,痛哭起来,过了半晌才止住热泪。遂把自己如何为马迪所害逃往陵州,又如何遇姨兄崔文德,情势所迫,在寿星桥投江自尽,后又被陶仁夫妻救上来,才做了丫鬟,更名为凤奴的经过说了一遍。凤娇说:“这回你再走,可得带着我。说甚也不能再把我扔下啦。”
幼主说:“你放心吧,只要玄明镜一到手,你我就一块儿走。”
良宵幽境,龙凤吐衷,不觉已经天过三更。幼主说:“时候不早了,我得走啦,还得回那个小姐的楼上去。不然,让她看出蛛丝马迹,要误大事。”一时,夫妻俩缱绻难舍。半晌,才依依分手。凤娇也回奔了丫鬟房。殿下上得绣楼,撩帏一看,陶小姐已酣睡入梦。
待到天一亮,凤娇又早早起来,梳洗完毕,照旧绣起战袍。幼主李旦也到了书房,他坐在书案前独自呆呆出神:这女娲玄明镜的事,究竟该当怎么办?
李旦如何巧盗玄明镜?下回交代。
第四十三回 赏牡丹花亭夸家宝 登孤楼深夜盗宝镜
书接上回,这天陶仁夫妇坐在房中说闲话。陶夫人说:“哎,后花园的牡丹已经盛开,咱莫如在花园凉亭摆回酒宴,让姑爷、姑娘陪着你我夫妻就席园中,一来吃酒赏花,二来就着探问一下他们小夫妻俩为什么老是别扭着。”
原来,陶夫人已经发觉,女儿自打婚后总是闷闷不乐,为这事陶夫人问过徐妈,徐妈就如实地说了。老夫妻想,看来姑爷是个正人君子,女儿想的比较狭窄。所以,想趁今天赏花的机会,给他俩排解排解;然后派个人去到泰安山为姑爷降香还愿。
老夫妇俩计议好了,就吩咐下去。工夫不大,在后花园牡丹亭摆下了酒宴。陶仁夫妇来到凉亭之上落了座,李旦和陶丽容也同桌入座就席。王钦、曹彪站在身旁侍候着。丫鬟仆人俱在两旁垂手侍立。陶仁坐在上垂首,李旦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儿,坦然自若地给岳父岳母斟酒劝菜,也给陶小姐把酒满好,自己也斟上一杯。陶仁夫妻看见姑爷端杯敬酒,老俩口子满心欢喜。姑爷也是乐呵呵的。唯独陶小姐面沉似水,闷不作声。
陶仁寻思:女孩儿家,见识太短啦。就说道:“丽容,来!今日饮酒赏花,是个喜日子,咱们要一块儿干杯!”他端起酒杯就喝,可姑娘还是满脸不高兴,大眼皮往下一耷拉,撅个嘴,呆坐席间。陶仁见姑娘这般样儿,心里挺生气,转脸冲夫人瞪了一眼。心说:就你把女儿娇惯成这个样子!陶仁又转过身来向姑爷说:“来啊!今天咱们爷儿俩要痛饮一场。你看,这满园之内牡丹争艳,百花烂漫,奇草幽香,多么令人赏心悦目!”
“是啊,岳父请酒!”爷儿俩双双端杯,开怀畅饮。
席间,陶仁说:“今日我想与贤婿边饮边谈。岳丈我如今虽说退归里下,不在朝中居官,可倒觉无忧无虑。我是尽享清福喽!可有一件,现在汉阳起兵之事,你可听说过?”%%文%檔%共%享%與%在%線%閱%讀%
幼主心说:我自己的事,那还能不知道。遂说道:“小婿久闻此事。”
“那好,今天咱们没有事,就来闲谈闲谈,听听姑爷你的远见。”
“不,不,岳父大人,小婿年轻无知,怎敢冒昧出言议谈天下大事。”
“哎,咱们是自家人,说好说歹又有何妨?如今正是刀兵四起,你没听说,通城虎薛刚已由西凉借来一百多万人马,说是取了成都,奔了九焰山啦。据说他保的是庐陵王李显。现在汉阳又出了个李旦。眼下,三齐王李成业正奉武则天之旨,率兵在汉阳城外跟李旦交兵作战。姑爷,咱们不提九焰山,不讲闹花灯的那个通城虎,单说汉阳的李旦。你说,三齐王李成业和李旦,他们两方谁能取胜呢?”
幼主心想:这事我可难说啦。我能说我自己不行吗?我能骂自己?当然我得说三齐王不好。可是要说三齐王不好,三齐王是武则天的官,我这个老岳父也是武则天的官,现在他儿子还做山海关总兵,所以也不能讲。想到这儿,幼主说:“岳父,小婿不能讲。”
“嗯?为什么不能讲呢?”
“小婿惟恐说错了。”
“哎!你是我的女婿,我是你的岳翁。人人两层父母,你比我亲儿子能差多少?俗语道:疼姑娘爱女婿嘛!你就说说吧,说错了,我还能怪你?我说错了,你也不能怪我呀!你我翁婿在家相谈,对错都不要紧。咱们这叫各抒己见,说有何妨。”
“岳父大人,那么我要是说错了,请您多加指教。”
“好,放大胆,你怎么认为的,就怎么说,啊?”
“好!岳父,依小婿之见,两军的这场战争李旦必胜。”
“噢!何以见得?谈谈你的高见。”
“不是什么高见,仅是小婿这么个想。您想,第一,李旦乃是高宗之子,正宫娘娘所生,拿民间话来说,人家根底正。第二,他是大唐朝之根,而辅佐他的那些功臣战将,又都是大唐朝的忠臣。您想,李旦难道不能成其大事吗?岳父,小婿认为,武则天她是君不正,臣不良,您想她篡了大唐之位,登基坐殿,执掌朝政,为什么要网罗重用薛敖曹、张宗昌、张易之一伙奸佞?她头戴王帽,身穿龙袍,称孤道寡,把李姓亲王杀了那么多。大唐那些个开疆展土的王侯功臣,几乎被她斩尽。她的所作所为,使人心不服,百姓不顺。岳父请想,那古语说得好:心邪,行不了正。武则天她乃是混乱朝纲,颠倒是非。李旦如今是大得人心。别看三齐王依仗兵多将广,耀武扬威去取汉阳,依我看,兵在精不在多,将在谋不在广。李旦虽说手下兵将少,可个个都是赤胆忠心保大唐社稷的。他们有重振大唐乾坤的雄心,还有给死难的忠臣战将们报仇雪恨的大志。故而,我想李旦大事必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