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剑眉入鬓,大大的两只眼睛皂白分明,通贯鼻梁,齿白唇红,牙排碎玉;头戴四楞儒巾,身穿绣花大氅。
道姑道:“您瞧,说他来他就来了。三公子你看谁来了?”
三公子把雨伞合上甩了甩雨水,然后提袍走上来看了看,“不敢认。”
“不敢认?我告诉你吧,这位是你的姨母。”
“啊?”
老太太忙道:“你是文德吧?”
“姨母大人您好。”
胡登在世时,他们还有来往,自从胡登去世,便很少来往,所以,一下子都认不出来。文德上前给姨母施礼:“姨母您这是从什么地方来?”
“通州。”
“您怎么到这儿,没回咱们家呢?”
旁边的道姑说道:“刚才我才知道,你姨母已经去过府上,可您那位老太太不收。”
“真的?”
文氏老太太叹了口气。
文德道:“姨母,这事您别往心里去,我妈这几年老糊涂了。”
“文德,这事就算了。你看我也老糊涂了,她是你的姨妹叫凤娇。凤娇,这是你哥哥叫崔文德。”
凤娇站起身形,给文德施了一礼:“拜见三哥。”
文德忙道:“还礼,还礼。”文德一看凤娇,心中暗想:好一个如花似玉的姨妹呀!文德说道:“姨母,姨妹,你们先在这儿稍等,我回家见见我母亲,马上派人来接你们。”
文大娘道:“文德,如果你娘要不愿意,那我们就投别的亲戚去吧。”
“不,就住在这里。”文德说完冒雨而去。
文德回到家中,见到了母亲说道:“娘,我姨娘来了,您怎么不收啊?”
其实自从胡顽走后,崔母心中也很难受,听儿子一问,老太太长叹一声:“哎!别提了,你姨母是来了,结果……”
“结果给你打发走了,您瞧您,您想到哪去了。您是不是想到我们哥仨都是功名人,我两个嫂子的娘家很豪富,怕我姨母登门给您丢脸呀,娘,您这就错了,谁家没有几门穷亲戚呢?只要您不小看我姨母和姨妹,剩下她们哪一个敢小看!快把我姨母、姨妹接回来吧。”
“唉!她们已经走了,上哪儿去找呀?”
“没走,现在她们在庙里避雨,我才看见的。”
“那你就快接来。”
崔老太太忙命丫鬟包了两包衣服,准备了两乘轿子,让崔文德去观音庙接文氏母女。
来到观音庙,崔文德向文氏母女说明来意,老家人胡顽听说来接娘俩,高兴得连嘴都合不上了:“大主母,小姐保重,老奴不再远送,我要回南通州了。”
崔文德说什么也不让他走,可胡顽非走不可。闹得崔文德没办法,便赠给老头几两银子,并再三地嘱咐:“老人家,您真是个忠义的家人,回家之后别给人家干活了,来我这里住些日子,我保您老人家的后半生。”
胡顽说道:“谢谢公子爷,等我回去后再说。”胡顽拜别凤娇母女回南通州不提。
单说崔文德把凤娇娘儿俩接到崔府门口,这时雨过天晴。崔母听说姐姐和外甥女已到门口,忙带着儿媳、丫鬟、婆子迎了出来,老姐俩见面抱头痛哭。崔母把文氏和凤娇让到待客厅,又请凤娇娘俩到浴室更换了衣服。人是衣裳马是鞍,娘俩从浴室一出来,文德看到心想:我娘长得就够富态的了,今天我姨母跟我娘一比,比我娘还富态;特别是姨妹本来长得天姿国色,再一穿戴上新衣服,真如仙女一般。凤娇母女在待客厅吃罢饭,喝完清茶,崔母请她二人早早安歇。
在后花园,给凤娇母女准备了上房三间。住在这里倒也幽静、清雅。
崔文德至今尚未娶亲,为什么呢?因为他是两榜进士的底子,眼光比较高,虽然每天媒婆能踢破门槛,但三公子都不乐意,自从姨母和姨妹一来,他更不提娶亲的事了。崔老太太对儿子的亲事挺着急:“文德呀,你看这个不行那个不要,你到底要娶个什么样的呢?”
文德笑了笑说道:“娘,我跟您说,我要娶就娶像我姨妹那样的。”
“噢!”崔母一听就明白了。自从凤娇母女一进门,崔母也看中了凤娇,因为这个姑娘不仅长得好,而且手又巧,能描龙画凤绣团花,琴棋书画无一不通。崔母想:这样好的姑娘上哪儿去找啊,和我儿子年貌相当,真要成了,可称得起是郎才女貌,可就是不知道凤娇有无人家,崔母道:“文德,你要是看中了你姨妹,你就自己和你姨母提一提,你姨母把你看成亲生儿子一祥,那么疼你,你自己说比我说强。”
“娘,这么做行吗?”
“行,常言道‘姨母做婆婆,越过越快活。’去吧。”
“嗯。”
三公子崔文德来到了后花园,见了姨母和姨妹,凤娇站起来给文德施了一礼:“三哥,您来了,请坐。”然后,走进里屋,再不出来。每次都如此。今天,也是这样,给文德施了一礼,回到了里屋,外屋只剩下文氏老太太和文德。
文德道:“姨母,我今天晚上想在牡丹亭摆个酒席,咱娘儿俩吃酒赏月,我有心里话想跟您说说,您看行吗?”
“行。”
“您可不要跟别人说。”
“好。”
当天晚上,崔文德在牡丹亭摆好了酒席,把文氏老太太请到上座,娘儿两个边吃酒、边说闲话、边赏月。文氏老太太道:“文德,你不是找我有话说吗?”
“是。”
“说吧。”
“我说出来怕您老人家生气。”
“你说吧,我不生气。自从我娘俩来到你们这里,给你们添了不少的麻烦,你对我就像对亲娘一样……”
“姨母,亲戚间互相照顾是理当的。姨母,我姨妹这么大了,我呢,也不小了,尚未娶妻,姨母,你把姨妹许配给我,行吗?”
“啊!”老太太一听这话,吞吞吐吐地没说出什么来,怎么?老太太心想:原来文德看中了我闺女,可现在已许配了近兴,要不是许配近兴,这倒是件好事。我的女儿很节烈,要说行,怕她寻短见,要说不行,便得罪了文德,他一生气非把我们母女撵出去不可。老太太左右为难,只好把头低下。
文德一看说道:“姨母,您老要不愿意就算了罢。可是我想,把姨妹许配给我,咱们是亲上加亲,我们两人同心在您老面前行孝,养老送终,您想,这有多好。姨母,这事是您不乐意,还是怕我姨妹不乐意?”
文氏老太太抬起头来道:“不是的,不是的,文德呀,常言道:‘娘亲舅大,爹亲叔大’,姑娘要许配谁,我一个人怎么能做主呢?应当和她二叔商量、商量才是。”
这位糊涂的老太太本应该说明她的女儿已经许配给近兴,崔文德是个正人君子,绝不勉强,可是文氏太太顾虑重重,不肯实说,反而推到胡发身上。为什么呢?她也有她的想法:据说通州现在正闹兵灾,三齐王李成业带兵取汉阳正和幼主李旦打仗,胡发说不定逃到哪里去了。心想:如果找不到胡发,这门亲事就定不下来。
崔文德一听说道:“好吧,姨母我去通州找找二叔,如果二叔答应了,您也就应许了?”④④
“好。”
这时,天已不早,文德命人收拾了酒席,亲自扶老太太回到房中。
第二天,崔文德准备了马匹,带了家人,准备了四样彩礼,离开了陵州直奔通州而来。谁知通州刚闹完兵灾,胡发回家刚刚重新开张,就有小伙计告诉他,有个人要来见他,说着递上名片,胡发一看上面写着“陵州崔宅”。胡发心想:陵州崔宅可是有名的大户,为什么前来拜我?噢!想起来了,听说我嫂子有个什么亲戚在陵州,不管怎么样先接进来再说。胡发亲自把崔文德接到房中,命家人看茶,说起话来,胡发才知道崔文德的母亲正是自己嫂子的亲妹妹。
胡发道:“您就是有名的两榜进士崔文德相公,久仰,久仰,但不知相公今日登门有何赐教?”
崔文德就把自己的来意讲了一遍。胡发一听,心说:我的侄女许配给崔文德,对我大有好处,嫂子叫他来问我,我哪能不允许呢?这个高枝儿我想攀还攀不上呢。想到这里胡发满脸带笑道:“行!这事我满心答应了。”收下崔文德的四样彩礼,然后提笔在手把生辰庚帖换了。崔文德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当即拜别了胡发,登程回奔陵州。
崔文德回到家中,高高兴兴地把通州一行告诉了文老太太,老太太一惊,心想:哎哟!胡发这个天杀的,把生辰庚帖都给了他了,这可怎么办呢?怎么向闺女交代呢?文氏老太太既不敢向崔文德说明真情;也没有向凤娇谈过此事,所以,凤娇一点也不知道。
有一天,崔文德到后花园来拜见姨母,恰巧老太太没在屋中,只剩下凤娇一人在屋中做针线活。凤娇见文德进来,忙站起身来说道:“三哥来了,请坐。”如果老太太在,凤娇可以找个话碴躲到里屋去,今天母亲不在只好由她待客。凤娇端过一杯茶来:“三哥,请吃茶。”
文德接过茶杯,放在桌上说道:“姨妹,你做什么活儿呢?”
“绣兜兜。”
“你怎么还绣兜兜呢?”
“不做这个该做什么呢?”
“你不该绣兜兜,该绣枕头。”
“什么?”凤娇听罢把脸沉下来,正颜厉色地问道:“姨兄你说什么?”
文德看见凤娇面有怒色,忙说道:“姨妹,难道姨母没和你说吗?”
凤娇道:“说什么?”
“姨妹,是这么一回事……”崔文德便把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
凤娇一听这话,脸色当时变黄,嘴唇发抖,说道:“哎呀!姨兄此事你闹错了。想当年杨秀娘为媒,母亲主婚,把我许配近兴,一言出口,永不反悔,姨兄,你快把庚帖还给我!你千万莫做逼命之人!”
“什么?”文德说道:“近兴,原来近兴和你有媒在先,不过我听人们说,近兴已不在了。庚帖已在我手,日子已经选好。”说罢转身就走。
凤娇不能死追不放,只好坐在床上痛哭起来:“娘啊,娘,你真老糊涂了,你怎么能这样做事呢,不和我说一声就把庚帖换了,这就算把事定下来了。不!我至死也不改悔,生是近兴的人,死是近兴的鬼。现在看来崔文德要做拆情逼命人,也罢!我只好如此这样办了。”
凤娇把崔家的衣服脱掉,又把从通州穿来的那身衣服穿上,脸朝里躺在床上,不吃不喝也不说话。文氏老太太回来见女儿躺在床上一天没吃没喝也没在意,以为她有点头痛脑热,没有细问。第二天还是如此,老太太有些慌了:“闺女,你怎么了?”
凤娇也不理她,照常水米不进,老太太吓坏了。把事情向文德讲了一遍,文德一听慌里慌张地跑来,一看,姨妹果然躺在床上一言不发,不吃也不喝,崔文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