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讲了自己与林琳的那段关系,概要简述,只说林琳从小得林庆国夫妇宠爱,比较任性。她与堂姐林玮一直关系很好,他跟林玮结婚后,也很喜欢这个小妹妹。林琳跟施雄杰谈恋爱,他从一开始就不赞成,认为施品性不好,但是林琳没听,最终还是嫁了施。后来两人闹离婚,林琳带儿子离家,住到他这边来,当时他打过施雄杰一个耳光,是出于义愤,没想到自己后来会失去理智,跟林琳一起陷了进去。两人关系原本特殊,偷偷好上后越陷越深,彼此都意识到风险很大,有很强的负罪感,觉得无法面对家人,却难以自拔。
“特别是我,尤其不好受。”
叶家福默不做声。
蔡波称自己曾一再设法悄悄了断,不料林琳因为对施雄杰彻底绝望,感情上陷得比他更深,无法接受分手,因此变得非常神经质。蔡波告诉她不想维持这种关系,不愿继续伤害她们姐妹俩,林琳却怀疑他是另有新欢,找借口要把她甩了。最终诀别,分手时的情形很凄凉很痛苦。后来林琳痛不欲生,一再试图重新开始,他不为所动,坚决拒绝。有一天林琳又给他打电话,一反常态,不吵不闹,让他觉得异样。林琳说她想通了,认命了,从此不会再烦蔡波。她让蔡波提防施雄杰,施的手里有些东西,跟蔡波相关,施可能会拿它要挟蔡波。她觉得自己让大家大祸临头,感到对不起姐夫和姐姐。几天后她给蔡波寄来一行字,就走了。这行字是她的最后遗言。
叶家福说:“这就全毁了。”
蔡波哽咽,眼泪忽然落了下来。
他承认自己当时几乎崩溃,竭力在表面上显得一切如常,心里却是非常痛惜,明白自己铸下大错,这才发现什么是他最重要最不能放弃的。如果事情重新再来,他想自己会另做选择,宁可不要现有的一切,名声地位家庭,都不算什么,只要她活着。
“是真心话。”他说。
这些事情蔡波从未跟任何人提起,为什么今天要跟叶家福谈?他说自己在心里饱尝折磨,把它说出来会感觉好受些。他愿意用这种方式对叶家福表达自己的痛疚,希望得到他的理解。身边这么多人里,他对叶家福其实最在意。他说过叶家福对他最重要,为什么?多年交情份量很重,眼下这个时候也非常重要。他感觉,不能为叶家福接受,他就没办法摆脱往日的阴影。没有叶家福他跳不过眼前这个坎,无论如何他需要叶家福的理解与支持。今后那就更需要,他不怕风险,也盼望安全,与叶家福这种人同在有安全感,再什么风险都不用怕。
叶家福不予呼应。他说:“扯远了。”
于是还谈手头。蔡波说,如果叶家福认为需要把所有事都如实写上,他可以照办。
叶家福一声不吭,末了说:“你想怎么写就怎么写,想回避什么就回避,我不管。只要符合赵书记的要求。”
蔡波问叶家福为什么要陷进去出不来?大家都不是十几二十岁的人,都知道不可能那么单纯那么理想化那么情绪化。要立足现实。要向前看。
“为这么点跟你不沾边的男女事情,值得这么感情用事吗?”他问。
叶家福说:“人心各有尺度,那是个谱。”
蔡波不再多话。他转问章春木,说公事公办,也可以谈一谈吧?
叶家福告诉蔡波,章春木确实是跑了,情况比较异常。警察在排查中得知小包工头章春木与施雄杰因住宅装修曾有纠纷,决定接触一下本人,一找才发现人已经不见了,不在家里,不知去哪里,手机也联络不上。一天前还有人看到他在路边大排档喝啤酒,一天后忽然就消失不见,人间蒸发。于是嫌疑大增:没事干嘛要跑?难道作案的就是他?这人跑得很蹊跷。施雄杰被打后住在医院里,警察来来去去了解案情,章春木悠然自得在他居所小区里外活动,没有显出任何异常。警察刚打算找他,他就突然消失,像是听到了什么风声。章春木失踪后,办案人员查到其手机通话记录,在一个可疑时段里,一个怀疑为通风报信的电话竟然发自医院施雄杰的病房。施雄杰是伤害案的受害者,他没有被限制人生自由,有权打任何电话。此前警察曾向他询问过他与章春木的纠纷,叶家福也向他问起章春木,看来施是立刻告诉了对方。如果打施挑脚筋是章春木的报复行为,施本人心中应当会有点数,怎么可能去为章通风报信呢?
蔡波说:“这个人只要有利可图,什么都可能干。”
他称自己很关心该案,希望警察尽快侦破,因为水落石出,对他本人有好处。他知道目前警察按兵不动,只是悄悄于外围布控,以免打草惊蛇,认为这帮东西都一样,风声不对就溜,风声过了就冒出来。他要提个意见,守株待兔不好,还应当抓紧点。
叶家福说:“办案人员在努力想办法。”
蔡波起身告辞。
“最后再劝一句,跳上跳不上并不最重要,审慎一些,别再出事。”叶家福说。
蔡波自嘲确实不能再卷入男女关系,因为叶副书记绝对不会放过。
“保证公事公办。”叶家福说,“你知道什么是风险。你不止是你。”
“我把你们连累了?”蔡波问,“不是赵书记的意思吧?”
叶家福指着自己:“个人观点。”
蔡波说自己很失落,他对叶家福非常在乎,不想失去一位老友,所以要跟叶家福谈这些。看起来效果不大,自作多情而已。此刻叶副书记一张脸上正义凛然,全是谴责,让他看了心里特别难受,往日的阴影无法摆脱,格外浓厚,更其风险。
蔡波离开政法委,即驱车返回工地。进了工棚他略略吃惊:有个女警察坐在一张凳子上正在等候,却是常志文。
“是叶副书记的事吗?”蔡波问。
常志文点头。
“出什么事了?”
她居然眼眶红了。说她知道蔡助理跟叶副书记感情不一般,所以才找过来的。
她讲了一件事:她跟叶家福已经不来往了,前些日子她带女儿去医院,偶然见了叶家福一面,意外发觉他脸色很不好,她问了一句,叶说自己去拿点胃药。她心里放不下,就悄悄打听。她的前夫在医院内科,通过他找叶家福的主治医生问了情况,才知道两年前叶家福因为胃痛到医院就诊,医生安排他做了B超,当时发现肝部有一个东西,医生怀疑有问题,怕是不太好。叶家福要求医生不声张,说自己心里有数,从那以后他就不时开点清热消炎保肝药,但是从此拒绝再做检查。医生说,从症状看似有加重的迹象。
蔡波哎呀一声:“难怪他情绪化。”
常志文说:“蔡助理你得劝劝他。”
蔡波认为不可以。叶家福这人有个性,一向自行其是,别人劝不了,他也不会听。眼下更不能劝他去检查,不能让他警觉。这个人很敏[gǎn],别人不管,他好好的,觉得没啥事,该干嘛干嘛。别人一管他就会起疑心,觉得自己可能已经不行,当下就会垮掉。这种例子很多。所以得另想办法,他来处理。
常志文叫道:“他不该这样的!”
蔡波表示赞同。叶家福这么好的一个人,经受过许多磨难,不该再遭这种罪。他认为常志文也不必太着急,好人自有好报,也许都是旁人自找烦恼,人家叶家福就是气色差点,身体并无大碍。他对叶家福很了解,一向自己做人,比较孤僻,不知道自我厚待,所以才会脸色不好。叶家福确实需要一点关心帮助。以他看来,现在能帮叶家福的只有一个人,就是常志文,叶家福需要她帮助支撑。
常志文面露惊讶:“怎么是我?”
蔡波说:“当然,只有你。”
“我跟他什么都不是!”她强调,“我能做什么?”
蔡波告诉她不需要做什么,只要去看看他。
◇◇網◇
“主动去,给他敬礼,笑一笑。”蔡波说,“表情放松点,绝对不要哭。”
常志文摇头。她不知道怎么去见叶家福。她再也不想到他办公室去了。
“这个好办。”蔡波说。
蔡波给她出主意,可以不去办公室,建议她到机关宿舍大院十号楼,直接打上门去,叶家福住六零一室。叶家福会问她来干什么,她可以说自己来检查身份证,或者扫黄,怎么好笑就怎么说。叶家福可能不会在房间里。如果常志文发现六零一门外楼道上架着一张竹梯,搭上天花板的天窗,那表明叶家福在天台上。常志文尽管攀着竹梯上去找人。叶家福问她干什么时,她可以回答来看星星。这就行了。
常志文好一会不说话。末了她问蔡波:“我为什么要这样?”
常志文不做声,然后告辞。
蔡波独自感叹,说叶副书记跟蔡助理这么过不去,蔡助理还这么自觉牵挂叶副书记。这是他妈为什么?谁欠谁了!
第二天蔡波如约交上他的自供状,然后忐忑期待,等待进一步的消息。这种时候总会有些什么来凑热闹,通常没好事,都是风险。
蔡波接到江英一个电话,她有重要事情需要当面报告。蔡波让她到指挥部来,半小时后她在工地上见到了蔡波。
她还管蔡波叫区长。她说:“区长你多加小心。”
是关于施雄杰。这个人已经出院,目前在家养伤,脚筋断了,走路一瘸一拐。据说省城那边有一家民办医院,能帮他把脚筋长上,他定期到省城去检查诊治。
“他还去见章春木。章春木藏在那边。”江英报告说。
蔡波不禁吃惊:“你知道他?”
前些时候,江英等人请蔡波喝酒那晚,席间蔡波借着酒意与叶家福通电话时,提到章春木跑了和尚跑不了庙,江英记住了。前天一个偶然机会,江英又听到这个人的名字,知道他跟施雄杰有经济纠纷,又在私下里联络,彼此间的利害冲突与交易很复杂,外人搞不明白,似乎与蔡波有关。
“施雄杰讲上边的人很快就要到了。”江英说。
上边什么人呢?办案的。他们来干什么?调查蔡波。施雄杰声称自己的脚不会白残,他到外边拐一拐,有个人会害怕,因为有短处捏在他手上。他影射蔡波,说这个人跳上去掉下来,掉下来了还要再跳上去。不跳还好,屡跳屡败那才风险。他知道上边纪委已经注意上了,给这个人挂号立案,目前办案人员正在外围初查,一旦摸准,这人和他的后台都得死。
“蔡区长你得小心。”江英说。
蔡波即表扬,说江英最信得过。施雄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