职数供蔡波和大家共同期待,现在来了一位陈耀,蔡波已经出局了。如果还有机会,当在牛年马月了。在牛年马月到来之前,蔡波处境极其尴尬,短时间内不可能再往上跳,回头再当区长也不可能,市长助理则什么都不是,蔡波进退维谷。
这就是蔡波和叶家福电话里屡屡谈及的“事到如今”。
事到如今,蔡波如同他向赵荣昌所做的表态,表现出不受任何影响的样子,相反还加倍努力于工作。他让工地指挥部为自己安排了一张桌子,一张床铺,常驻于工地,轻易不离开,为实现赵荣昌要求的突破全力以赴。其实他没有那么豁达。今天市政府领导开会,蔡波屡请不去,借爆破为由守在工棚受冻,因为今天市长办公会的一个内容是宣布陈耀副市长到来后的分工调整,让他心里有些特别滋味。
这年冬天,气象预报原称可能是暖冬,却不料寒流频频来袭,一阵一阵。每次强寒流到来,本地都有降水,给相关的道路施工造成巨大困难,这种时候不让工程停顿需要一点狠劲,满怀失意情绪的蔡波最能发狠,他带着一班人盯在现场督战,发现处置各种问题,工地景象在寒冷和雨水中依然活跃。
于是悄悄就去赴宴,大家一并温暖。那天蔡波自我开禁,放开了喝酒,久未放松,一不留神就喝过头了。那时他握着酒杯感叹,说今冬气候异常,时而暖冬时而寒冬,这些日子住工棚体会冰冷,回到家中也很惭愧,感觉不到温暖。只有今天不错。
他居然当众给叶家福打个电话,招呼叶副书记前来一聚。他说事到如今,要不是喝醉了,他绝对不会理睬叶同学,但是人一醉就不一样,此刻满心里全是想念,觉得叶副书记对自己特别重要。叶家福听出蔡波确实喝多了,他不多说,让蔡波赶紧回家。不想回家的话,赶紧回工棚去睡觉。蔡波即骂,说叶家福不够朋友,难道真的不打算认人?叶家福说他确实不认人,特别不认蔡助理。此刻谁叫了都不去,他在办公室,有事情。蔡波说那些破事他知道,不就是一个施雄杰吗?人渣,直接拉出去枪毙算了,不费功夫,也减少财政开支。叶家福说除了你们家施雄杰就没有其他人要办吗?蔡波说那么再加一个章春木,听说这家伙跑了?跑了和尚跑不了庙。叶家福即刻生疑,问蔡波哪里听到的这个?蔡波让叶家福马上过来,说前些时候顶着风险,努力跳跃,最终做无用功,意外挨了一闷棍,拿到一份举报信抄送件,得知自己竟然与人渣狼狈为奸了。从那时起,他就非常留意施同志相关案件的进展,明白这家伙最风险。叶副放心,哪怕醉了,这些事情他也不会在手机里多说,等叶副来了,一边喝一边讲。
叶家福不理会,把电话挂断了。几分钟后江英的手机响铃,竟是叶家福,他查到那里去了。叶家福问江英是不是跟蔡助理一起喝酒?江英不敢说谎,即予承认。叶家福让江英赶紧收摊,送蔡波回家。他给江英半个小时,到时候不走,他会通知110,让警察前去配合,协助蔡助理离开。如果还请不动,告诉蔡波,他就会报告赵书记,请赵书记亲自前往,视察其醉态。
蔡波已经半醉,却还那般敏[gǎn]。他一看江英举着电话,表情失措,立刻推测是叶家福找她。蔡波说别管那个叶副,就算他把赵书记请来,咱们也不怕,继续喝。蔡助理不怕酒,醉了不要紧。一会儿从这里出去,不必谁搀扶,自己跳着走,“克服重力做功”。不管有用没用,保证跳得有个样子。
“让赵书记来欣赏。”他说,“让他来。”
半小时后他们离开。蔡波着意表现,果然不让人搀,一跳一跳,自己走了出去,其跳跃动作比较夸张,饱含酸楚和落寞。
隔天上午,蔡波早早来到靶场,参加施工部门的一个会议。除了眼睛有些发肿,声音有些发哑,一切如常,看不出昨夜曾醉得厉害。
那天他们研究工地事项。时值春节临近,各工程队匆匆忙忙,安排年前工程收尾,准备草草罢兵,来年再说。一些远地民工已经早早收拾行装,携大牵小,买票上路,回家探亲团聚,去与家人共渡新春佳节。所谓天大地大,春节最大,每年这个时候,工程都是要停顿的,通常节前半个月工棚停伙,抓得紧的话,元霄节后才可望重新开工,否则停停打打,经常要过了正月,到旧历二月才恢复正常。蔡波突发奇想,要组织一场“春节突击”。他说这里情况特殊,法定节日咱们不能把人家占用,节前节后咱们尽可能不要浪费,应当抓住雨季前最后的有利天气,赶进度赶工程。
赵荣昌不听了,起身就走。蔡波在后边追,问赵书记有什么重要指示?赵荣昌让蔡波继续开会,不必那么礼貌客气。他没什么重要指示,就是看看。
当天下午,叶家福给蔡波挂来电话。
“你跟赵书记说什么坏话了?”蔡波追问他。
叶家福称自己跟赵荣昌没说什么好话,是赵荣昌让他找蔡波说点坏话。
“请蔡助理到我这里来一下。”他说。
蔡波去了政法委,叶家福为表示郑重其事,谨防外露和干扰,待蔡波进门后,特地走过去把办公室门关紧,按上锁扣,然后才正式接触。他跟蔡波谈的事情比较敏[gǎn]:要蔡波写一个个人交代,内容是与施雄杰的关系。
蔡波问:“为什么让你跟我说这个?”
叶家福问蔡波喜欢谁来说?纪委书记?还是组织部长?
“他们找过我了。”
“赵书记要你自己写一个。”叶家福说,“他上午去工地,本打算亲自告诉你。”
如此处置相当特殊,必有原因,是在标准程序之外的特别附加。蔡波明知故问,打听道:“要我写这个干什么?好事还是坏事?”
叶家福反问:“你是装不明白?”
“看来还有希望?”
“很高兴吗?”
蔡波感叹,说这种跳跃方式真是很累,很折磨人。
赵荣昌让蔡波写个人说明肯定有大用。赵荣昌有大气,类似事情从来都是点到为止,决不多说,蔡波只能自己分析其中究竟。此时此刻不难判断,不会是别的,赵一定是要到省里再去全力一争,上一次蔡波被举报为与施雄杰狼狈为奸,因此给拉下来,要想再推他上,有必要排除不利影响,把这个问题尽量说明充分,于标准程序外特别附加。说它特别附加,是因为蔡波功败垂成之后,有关方面已经对他被举报的事项进行过查核,纪委和组织部的人员找蔡波了解过情况,在调查基础上形成了正式反馈材料上报。按照通常程序,事情到此已经完成。现在赵荣昌却要蔡波自己再写个材料,他不通过纪委或组织部门交代,安排叶家福来处理,表明这个材料他要亲自掌握。此时此刻要这东西,显然赵荣昌可能有一个破解难题的办法,推蔡波再次跳跃。
“看起来是好事了?”蔡波问叶家福。
叶家福不明确认可,只说以前他们探讨过,好事也许就是坏事。有一类人的跳跃充满风险,老实呆着也许什么事都没有,一往上跳风险就一起到。
“看来赵书记要我们不畏风险。”蔡波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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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告诉叶家福自己近来没日没夜,坚守于工地指挥现场。他的右脚趾头骨裂并未完全长合,刮风下雨,依然阵阵抽痛。但是他一跳一跳,坚持不懈,克服重力做功,尽全力推进工作。他相信大家都看在眼里,包括赵荣昌。
“现在感到时来运转了?”叶家福问。
“不是很累很折磨人吗?”
蔡波说不止是很累很折磨人,跳跃总是有风险的,时下这一行当其实是一种风险职业,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出事了。既然上了这条船,当然只能认了。人都需要一个念想一个目标,为了这个目标人可以吃尽苦头,经历风险。一个人如果失于亲人和朋友,家庭不再温暖,朋友不再融洽,只剩下一个念想一个目标,就是跳跃,他其实很失败很悲哀。把这个目标也给他剥夺,他还有存在于世的必要吗?
“真有那么悲伤?”叶家福问。
蔡波回答:“差不多。”
他故意跟叶家福找茬,询问这个自供状怎么写才算合适?叶家福冷笑,说办理这种文案蔡助理有经验,不必叶副加以指导。蔡波指出赵书记向叶副书记交办这么重要的事情,叶副实在有责任进行指导。叶家福不说话,好一会儿,他说自己不想管蔡波这件事,但是赵书记交办,于情于理,他不能拒绝。蔡波还是揪着不放,说都是老同学,彼此交往这么久这么深,于情于理,叶家福也该给他提供一点建议,贡献一点个人意见。叶家福说要有什么个人意见,他只能强调客观如实,别说假话。
“这个好办。”蔡波说。
他保证如实回应。举报信提到他与施雄杰的关系俗称同门,这是事实。举报信说施的品质恶劣,他不存异议。举报信提到施雄杰受贿被查但是未被判刑,后来还被提为副调研员,这也是事实。施当年拿郭金城六万元被追究,办案部门最终认定那笔钱的性质为礼金,没有计为贿款,因此追缴礼金,给了纪律处分。这个情况应当以办案部门的认定为准。施雄杰当副调研员是否合宜也应请干部部门认定。作为亲戚,施的这两件事当时他都知道,但是事发时他本人在道林区任职,施雄杰是市直单位干部,哪怕他有心插手干预,也不拥有支配权力。事实上他与施本人关系一向紧张,他曾发觉施打着他的旗号行事,为此警告过施,此后就拒绝为施的任何个人要求提供帮助,因此施对他十分不满,闹到几乎绝交。这也是事实。
“这样说就清楚了吧?”他问叶家福。
叶家福问:“你们就这些事吗?”
蔡波说当然,关键不在这些,主要还在林琳。但是举报信反映的只是施雄杰,没有太多涉及其妻,林琳的艾滋病检查和自杀在举报信仅仅是一笔带过,具体情况外边知道不多。既然是针对举报信做个人交代,他不打算涉及这个事项,因为很痛苦,那些事的阴影对他非常浓重。但是他知道叶家福过不去,他本人也希望得到理解,所以要跟叶家福说一说,披露一点内情,不管风险多大。
他是有备而来。他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个信封递给叶家福。信封贴有邮票,盖有邮戳,寄往道林区政府,收信人为蔡波区长亲收,发信人填“内详”。信封字迹潦草,信封里有一张纸,纸上没头没脑,只写着一行字:“姐夫对不起,我快疯了。求你照顾小辉。”这是林琳的信,于自杀前寄给蔡波。小辉是她和施雄杰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