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维传》作者:窦忠如_第20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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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维自光绪十七年(公元1891年)试作《九月团脐十月尖》一诗开始,直到他于民国十六年(公元1927年)6月2日自沉颐和园昆明湖的前一天为学生题写扇面诗为止,他一生虽然写了192首诗歌,但是诗歌创作的活跃期只集中在光绪二十九年(公元1903年)至光绪三十三年(公元1907年)这几年间,而且基调基本上奠基在叔本华哲学的悲观论上,其“诗眼”似乎只有一个字——“苦”。诸如:《杂感》中的“侧身天地苦拘孪”,《病中即事》中的“强颜入世苦支离”,《五月十五夜坐雨赋此》中的“脑中妄念苦难除”,《浣溪纱》中的“金、焦在眼苦难攀”,《题梅花画筹》中的“苦忆罗浮山下住”,《杂感》中的“苦求乐土向尘寰”,《端居》中的“役役苦不平”,《游通州湖心亭》中的“人生苦局促”,《尘劳》中的“苦觉秋风欺病骨”,《平生》中的“平生苦忆挈卢敖”等等,无不体现出了王国维这一时期忧生孤苦之心境。为了使读者对王国维悲苦心境有一个比较深刻的感知,下面引录几首以供细细咀嚼。光绪二十九年(公元1903年),王国维应邀到通州师范学堂任教,虽然获得了一份较为丰厚的养家薪水,但他的内心则很是苦闷,如创作于该年夏天的《游通州湖心亭》:
  扁舟出西郭,言访湖中寺。
  野鸟困樊笼,奋然思展翅。
  入门缘亭坳,尘劳始一憩。
  方悉亭午热,清风飒然至。
  新荷三两翻,葭炎去无际。
  湖光槛底明,山色尊前坠。
  人生苦局促,俯仰多悲悸。
  山川非吾故,纷然独相媚。
  嗟尔不能言,安得同把臂。
  在这里,如果说诗的开头王国维把自己比喻为樊笼中渴望展翅高飞的野鸟,还透露出26岁青年应有的一种抱负和怀才不遇之慨叹的话,我们完全能够理解和接受。而随后,王国维竟吐出了“人生苦局促,俯仰多悲悸”的悲凉,就不能不让人对他在这个韶华之年的心态有所揣测了。确实,在通州岁月里王国维一直以叔本华为伴,叔本华哲学体系中的悲观论瞬间激起了王国维的人生和心灵感应,于是他以诗歌的方式向知音叔本华进行了跨越时空的心神交流。在这种心神交流中,王国维再回首扫望自己身边诸君,一种高处不胜寒的孤独油然而生:
  新秋一夜蚊如市,唤起劳人使自思。
  试问何乡堪着我?欲求大道况多歧。
  人生过处惟存悔,知识增时只益疑。
  欲语此怀谁与共,鼾声四起斗离离。
  这是王国维于当年通州师范学堂放暑假时所作的《六月二十七日宿硖石》一诗,从中不难看出这时王国维渴望治学而条件不济的困惑,以及随着学养增厚和思想的日渐成熟而突显出他与众不同的心理孤独。不过,王国维的困惑与孤独还来源于他这时对叔本华哲学体系中讲求解脱的一种怀疑,例如他在这年秋天所写的《来日二首》:
  来日滔滔来,去日滔滔去。
  适然百年内,与此七尺遇。
  尔从何处来?行将徂何处?
  扶服径幽沽,途远日又暮。
  霅然一罅开,熹微知天曙。
  便欲从此逝,荆棘窘余步。
  税驾知何所,漫漫就前路。
  常恐一掷中,失此黄金注。
  我力既云痛,哲人倘见度。
  瞻望弗可及,求之缣与素。
  宇宙何寥廓,吾知则有涯。
  面墙见人影,直面固难知。
  箘簵半在水,本末互参池。
  持刀剡作矢,劲直固无亏。
  耳目不足凭,何况胸所思。
  人生一大梦,未审觉何时。
  相逢梦中人,谁为析余疑。
  吾侪皆肉眼,何用试金篦。
  这时,王国维通过西哲康德和叔本华这两扇哲人之窗已经大开眼界,对世界和人生都有了更加深刻的认识与思考,但现实生活中的生存羁绊和渴望新学的不如意,都让王国维感到了一种无奈的虚无。然而,就在王国维处在无奈虚无中的时候,他辞去通州师范学堂之职准备争取南洋公学公派留学的梦想也随之破灭,这时他的心情简直低落到了极点。这从他这时创作的备受时人和今人高度评价的题为《蚕》的诗中得到了尽情渲染和淋漓体现:
  余家浙水滨,栽桑径百里。
  年年三四月,春蚕盈筐篚。
  蠕蠕食复息,蠢蠢眠又起。
  口腹虽累人,操作终自己。
  丝尽口卒屠,织就鸳鸯被。
  一朝毛羽成,委之如敝屣。
  耑耑索其偶,如马遭鞭箠。
  呴濡视遗卵,怡然即泥滓。
  明年二三月,嬴嬴长孙子。
  茫茫千万载,辗转周复始。
  嗟汝竟何为?草草阅生死。
  岂伊悦此生,抑由天所畀?
  畀者固不仁,悦者长已矣。
  劝君歌少息,人生亦如此。
  浙江海宁是繁盛的蚕桑之乡,王国维借用蚕一生极不公允的命运来观照自己乃至整个人类,这很显然又是叔本华悲观论的诗话诠释。在这首诗中,王国维采取层层递进的方式,娓娓道来,先是将蚕通过自己辛勤劳作终于“织就鸳鸯被”的贡献作了形象而饱满的写实;接着,王国维将笔锋一转,却是“一朝毛羽成,委之如敝屣”的悲剧呈现,随后更大的悲剧竟然延伸到了蚕的子孙后代,乃至整个蚕类家族,即“明年二三月,嬴嬴长孙子。茫茫千万载,辗转周复始”;再一转折,王国维由蚕及人,从而点出这首诗真正要表达的寓意,也就是人们劳碌一生终究要归于幻灭。由此可见,叔本华这种典型的悲观论调,被王国维阐释得极具东方色彩和中国风味。
  不过,随着王国维应邀来到江苏教育师范学堂任教后,由于与老朋友罗振玉及藤田剑峰等朝夕相处,特别是闲暇时得以畅游在苏州那精妙的古典园林之中,他的心情竟变得轻松愉悦起来。这从他一首题为《九日游留园》的诗中不难看出:
  朝朝吴市踏红尘,日日萧斋兀欠伸。
  到眼名园初属我,出城山色便迎人。..網.文.檔.下.載.與.在.線.閱.讀.
  奇峰颇欲作人立,乔木居然阅世新。
  忍放良辰等闲过,不辞归路雨沾巾。
  如果说这首诗还不能淋漓尽致地表达出王国维愉悦心情的话,不妨请读者再来共同品味他这时创作的一首《留园玉兰花》的诗:
  庭中新种玉兰树,枝长干短花无数。
  灿如幼女冠六珈,踯躅墙阴不能步。
  今朝送客城西隅,留园名花天下无。
  拔地扶疏三四丈,倚天绰约百余株。
  我上东楼频目极,楼西花海花西日。
  海上银涛突兀来,日边瑶阕参差出。
  南圃辛夷亦已花,雪山缺处露朝霞。
  闲凭危槛久徙倚,眼底层层生绛纱。
  窈窕吴娘自矜许,却来花底羞无语。
  直令椒麝暗无香,坐使红颜色消沮。
  将归小住更凝眸,暝色催人不可留。
  归来径卧添愁怅,万花倒插藻井上。
  作为王国维悲悯情怀中极为难得的悦色,这首诗让我们感受到了王国维的欢愉,可惜他一生的欢愉实在太少,几乎只留在苏州或说只留在苏州的留园里。在苏州的日子里,王国维经常畅游或最钟情的古典园林要数留园了,下面我们不妨走进这座已经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中的古典园林,在体味这座世界名园历史菁华和妩媚魅力的同时,也一同踏着王国维的足迹去追寻学术大师的风尚。
  位于苏州阊门外的留园,始建于明万历二十一年(公元1592年),原为太仆寺卿徐泰时的“东园”。清嘉庆年间为刘恕重建,并以“竹色清寒,波光澄碧”,而有苍凛之感,故更名为“刘园”。后来,前哲韩文懿因在园中多植白皮松,又改名为“寒碧山庄”。光绪二年(公元1876年),湖北布政使盛康以重金购买后,他吸取苏州各园之长,将园林重新修葺扩建,并取“长留天地间”之意,遂改名为“留园”,且一直沿用至今。
  占地2.33公顷的留园,是苏州大型古典园林之一。全园可分为东、西、中、北四个部分,中部以水为主,环绕山石楼阁,贯以长廊小桥。东部以建筑为主,有大型厅堂,参置轩堂,空间曲折多变。西部以假山为主,漫山枫林。南面环以曲水,仿晋人武陵桃源之意境。西部与中部以云墙相隔,有红叶出粉墙之上,如若云霞一般。北部原有建筑已毁,现全为新辟景点。各部之间都有曲廊相连,迂回连绵达700余米,通幽度壑,秀色不绝。
  中部景区原为寒碧山庄旧址,是全园之精华所在。中辟水池,西、北靠山,东、南为建筑。假山以土为主,叠以黄石,气势浑厚。山上古树参天,显出一派山林森郁之气,山曲之间则水涧蜿蜒。池南的涵碧山房,取自朱熹诗句中“一水方涵碧,千林已变红”之意。厅内轩敞高爽,陈设雅致;厅前平台宽广,依临荷池,盛夏在此纳凉,则极为惬意。涵碧山峰西侧有爬山廊,随山势高下起伏,一直连接到山顶的“闻木樨香轩”。山上遍植桂花,每当秋日丹桂盛开时,芬芳四溢,香沁心脾。此处山高气爽,满园景色尽收眼底。园中水池上,有小蓬莱岛浮于碧水之上,池东的濠濮亭、曲溪楼、西楼和清风池等建筑掩映于丛林间,而池北则山石兀立,涧壑隐现,有可亭立于山间,似凌空欲飞状,与涵碧山房隔水相望。
  东部景区以建筑为主,各院落之间又以漏窗、门洞、廊庑沟通穿插,相互对比映衬,是苏州园林中庭院空间最为丰富的建筑群。主要建筑有两处,一是五峰仙馆,因馆前峰石挺秀,故取李白“庐山东南五老峰,青天削出金芙蓉”的诗句为名。馆内梁柱以楠木建造,所以又称“楠木厅”,内部装修精美,陈设典雅,为江南旧式厅堂布置之精品。其前后左右皆有大小不等的院落,前后两院内又有假山,人坐于厅中,仿佛面对岩壑。五峰仙馆西面有鹤所、石林小院、揖峰轩、还我读书处等院落,竹石倚墙,芭蕉映窗,满目的诗情画意。东部景区另一主要建筑是林泉耆硕之馆,俗称鸳鸯厅,中间以雕镂剔透的圆洞落地罩分隔,厅内陈设极其富丽堂皇,厅北矗立着著名的留园三峰,冠云峰居中,瑞云峰和岫云峰分立左右,这三峰均为明代旧物,其中那冠云峰高6.5米、重约5吨,玲珑剔透,是江南园林中最高大的一块太湖石峰。相传,原为北宋时期营建御花园“寿山艮岳”所取“花石纲”之遗物,后因北宋覆亡时该石来不及运走而被留下。峰石之前为浣云沼,周围建有冠云楼、冠云台和伫云庵等,均为赏石之最佳处。
  西部园林以假山为主,土石相间,浑然天成。山上枫树成林,有舒啸亭、乐亭隐现于林木之中。山左边云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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