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维传》作者:窦忠如_第2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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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与中部景区的“闻木樨香轩”仅一墙之隔,因而此处也是中部景区的最佳借景之处。山前流水淙淙,东麓还有一水阁,名为“活泼泼地”,甚是特别。
  北部景区原有建筑已被毁,现广植竹、李、桃、杏等树,“又一村”等处还建有紫藤架、葡萄架,其余之地均被辟为盆景区,花木繁盛,犹有田园之趣。
  留园,其建筑空间处理精湛,造园家运用各种艺术手法,构成了有节奏有韵律的园林空间体系,成为闻名世界的建筑空间艺术处理之范例。这种宜居宜游的山水布局,疏密有致的空间对比,独具风采的石峰景观,也是江南园林中的杰出典范。特别是四个景区之间以700米曲折长廊相连,而长廊两壁又嵌有历代名家书法石刻300多方,形成了名闻遐迩的“留园法帖”经典。可惜的是,当年曾居住其中的那么多绘画大师如今都不见了踪影,否则观摩到他们临池作画的风采,那该是一种怎样的心灵享受呢?当然,我们如果怀想王国维在细雨婆娑中游园的情致,倒也能满足一下思古之幽情。
  然而,从留园出来后王国维的心态似乎又回到了原地,例如他在一首题为《坐致》的诗中这样写道:
  坐致虞唐亦太痴,许身稷契更奚为?
  谁能妄把平成业,换却平生万首诗。
  在这里,王国维好像明白自己毕竟只是一个倾心治学的青年学者,并不是具有平国治天下能力的唐虞,所以还是做好平生事——“万首诗”好了。
  阅读以上几首诗作,再联系王国维早期创作的《咏史》二十首,我们不能不对王国维的诗歌成就表示一种由衷的钦佩。正如缪钺先生评论的那样:“(王国维)诗词中多抒发哲理,而能融化于幽美的形象之中,清邃渊永,耐人寻味,这是自古以来诗人所不易做到的。”诚如斯言,王国维不仅诗写的精妙,他对自己所填之词更是自我感觉良好,评价极高,甚至可以坦率地说他很自负。如此,我们下面就走进王国维那“人间词话”中,感受他绝妙好词是如何阐释人间万象的。

  第十二章
  “词话”人间
  记得王国维后来在《静庵文集续编》的自序中说:“余之于词,虽所作尚不及百阕,然自南宋以后,除一二人外,尚未有能及余者。则平日之所自信也,虽比之五代、北宋之大词人,余愧有所不如,然此等词人,亦未始无不及余之处。”在这里,如果剔除王国维的自负因素,我们客观而论的话,王国维的词确实有其独到和精妙之处。
  不过,王国维词的水准也是逐步提升的,他留传下来最早的一阕词,是光绪三十年(公元1904年)春天填的《如梦令》:
  点滴空阶疏雨,迢递严城更鼓。睡浅梦初成,又被东风吹去。无据。无据。斜汉垂垂欲曙。
  由此可见,这时王国维的词不仅意象浅显,丝毫没有他极为推崇的境界之说,而且语言也显得较为拘谨,就如这时刚刚出来担任公众职务的王国维本人一样,一点也不舒展、俊朗。当然,王国维毕竟有着极高的诗词悟性,随着他来到苏州担任江苏师范学堂教职,他的心情开始变得开朗,词也填得洒脱清爽起来。例如,王国维于光绪三十年(公元1904年)秋天初到苏州时填的一阕《浣溪纱》:
  路转峰回出画塘,一山枫叶背残阳。看来浑不似秋光。
  隔座听歌人似玉,六街归骑月如霜。客中行乐只寻常。
  如果以上还不足以体现王国维词风清爽豪洒的话,不妨再看一阕《鹧鸪天》:
  列炬归来酒未醒,六街人静马蹄轻。月中薄雾漫漫白,桥外渔灯点点青。
  从醉里,忆平生。可怜心事太峥嵘。更堪此夜西楼梦,摘得星辰满袖行。
  而让世人对王国维词最为激赏的,则要数这一阕《浣溪纱》了:
  山寺微茫背夕曛,鸟飞不到半山昏。上方孤磬定行云。
  试上高峰窥皓月,偶开天眼觑红尘。可怜身是眼中人。
  全词王国维先是将视角放在地面的景致上,然后转升到天空月球,以一种俯视的角度鸟瞰人世间,顿时发现自己原本竟是天底下芸芸众生之普通一员,是那样的微不足道,这不由使胸怀大志的王国维感到了人生之悲凉。而王国维之所以不像“苏轼(东坡)能从蚍蜉般短暂的人生推出生命的隽永”,而酷似“加缪面对沉默的岩石,老怀疑它在冷冷地嘲笑人类”,这完全是自认是天才的王国维对生命看得过于透彻的缘故,而这种透彻又是借助叔本华哲学体系中的悲观论。不过,在这阕词中除了表现王国维想出世而不能的尴尬和无奈之外,还透射出他的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高傲,特别是词中一个极不经意的“觑”字,确实能使人联想到灵隐寺那高高端坐在上的如来佛,他漫不经心地垂眼一觑,宇宙和世间一切都他的掌握之中,是那样一种让人垂羡的蔑视,实在难以言喻而又使人向往。可是王国维呢?由于思想超前而现实条件严重滞后的缘故,他的天才睿智得不到正常发挥,这怎能不使王国维的灵魂痛苦万分!
  当然,王国维的灵魂之痛并非只局限于他的个人之痛,更在于他对现实社会乃至整个人类的一种深切感怀,就如他当年写的那二十首《咏史》诗一样,他的词也是在吊古叹今。诸如,王国维初到苏州时在闲暇中踏游姑苏胜迹,遂有一阕《青玉案》:
  姑苏台上乌啼曙。剩霸业,今如许。醉后不堪仍吊古。月中杨柳,水边楼阁,犹自教歌舞。
  野花开遍真娘墓,绝代红颜委朝露。算是人生赢得处,千秋诗料,一抔黄土,十里寒螀语。
  苏州时期,是王国维词学活动最活跃阶段,除了这种凭吊之词外,其中也不乏即兴之词,诸如夜填一阕《少年游》:
  垂杨门外,疏灯影里,上马帽檐斜。紫陌霜浓,青松月冷,炬火散林鸦。
  归来惊看西窗上,翠竹影交加。跌宕歌词,纵横书卷,不与遣年华。
  据说,这是在一个深秋的夜晚,王国维陪同一直在上海主持《教育世界》事务而来到苏州的好友樊炳清和罗振玉的弟弟罗振常,在沧浪亭附近一小巷深处酒馆里畅饮畅谈后返回宿舍时,一匹快马从街上急驰而来,马上之人手持火炬,而飘忽火光中那杂沓的马蹄声,顿时惊起了沧浪亭树丛中的无数宿鸟。飞鸟唤起了酒意朦胧中的樊炳清,他不禁脱口而出杜甫一名句“炬火散林鹊”,而王国维则由此陷入了词意境界,回到宿舍后便连夜填写了这一阕《少年游》,这真可谓是王国维人生中难得的一次雅趣。
  其实,苏州时期王国维的雅趣还是并不难得的,他对苏州、苏州古典园林有着非比寻常的喜爱,即便是深秋时节也没有北方惯有的萧飒之气,例如他在一阕《青玉案》中这样写道:
  江南秋色垂垂暮。算幽事,浑无数。日日沧浪亭畔路,西风林下,夕阳水际,独自寻诗去。
  可怜愁与闲俱赴,待把尘劳截愁住。灯影幢幢天欲曙。闲中心事,忙中情味,并入西楼雨。
  确实,苏州时期的王国维因为能够“日日沧浪亭畔”“独自寻诗去”,虽然如他所说是“以词自娱”,但这一时期他所填之词实在是精妙之至。又如《蝶恋花》:
  独向沧浪亭外路。六曲阑干,曲曲垂杨树。展尽鹅黄千万缕,月中并作蒙蒙雾。
  一片流云无觅处。云里疏星,不共云流去。闭置小窗真自娱,人间夜色还如许。※※網※文※檔※下※載※與※在※線※閱※讀※
  不过,词作为最擅抒情的一种文体,它同样也被王国维运用得极为感人。例如,王国维于光绪三十二年(公元1906年)新春伊始准备跟随罗振玉前往北京谋职时,就将他与妻子莫氏离别之情通过一阕《鹊桥仙》演绎得缠绵悱恻:
  绣衾初展,银红旋剔,不尽灯前欢语。人间岁岁似今宵,便胜却,貂蝉无数。
  霎时远送,经年怨别,镜里朱颜难驻。封侯觅得也寻常,何况是,封侯无据。
  与《鹊桥仙》的缠绵悱恻所不同的是,光绪三十三年(公元1907年)初春当王国维在北京得知妻子重病缠身时,他又通过一阕《蝶恋花》将夫妻断肠之情表露得撼人心灵:
  冉冉蘅皋春又暮。千里生还,一诀成千古。自是精魂失魄去,凄凉病榻无多语。
  往事悠悠容细数。见说来生,只恐来生误。纵使兹盟终不负,那时能记今生否!
  是的,妻子莫氏自光绪二十二年(公元1896年)11月嫁到海宁王家后,丈夫王国维为了学业和生活一直奔波各地,几乎没有为妻子分担过家庭重担,特别是自光绪三十一年(公元1905年)4月随着三子王贞明(字叔固)的出生,以及随后父亲王乃誉的去世,家中只有年迈的继母叶太夫人和妻子莫氏,其中辛劳可想而知。而这一次,妻子莫氏竟然因为生产双胞胎女儿而染上“产褥热”症。接着,由于双胞胎女儿的夭折,莫氏终于在王国维返家10天后不幸故去,年仅34岁。回想夫妻之间的恩爱及妻子莫氏的种种贤德,怎不让王国维肝肠寸断呢?
  而作为渴望以学术救国为己任的学者王国维,他似乎更善于运用擅情词体表达自己的社会忧思。诸如,当王国维目睹京师贵族醉生梦死的生活状态后,遂有一阕《虞美人》让人感受到了他心境中的无限悲凉:
  犀比六博消长昼,五白惊呼骤。不须辛苦问亏成,一霎尊前了了见浮生。
  笙歌散后人微倦,归路风吹面。西窗落月荡花枝,又是人间酒醒梦回时。
  而最能体现王国维强烈忧世忧生情怀的,那就是这阕《蝶恋花》了:
  忆挂孤帆在海畔。咫尺神山,海上年年见。几度天风吹木转,望中楼阁阴晴变。
  金阕荒凉瑶草短。到得蓬莱,又值蓬莱浅。只恐飞尘沧海满,人间精卫知何限。
  王国维一生填词115阕,其中于光绪三十二年(公元1906年)春编选的《人间词·甲稿》收有61阕,光绪三十三年(公元1907年)冬编选的《人间词·乙稿》收有43阕,这些词都是王国维于光绪三十年(公元1904年)至光绪三十三年(公元1907年)之间填写的,并陆续发表在《教育世界》上,另有11阕词是他后来填写的。在王国维这115阕词中,有一个现象很有趣,那就是所有的词几乎都是“小令”,并无一阕“长调”,而且《蝶恋花》和《浣溪纱》的词牌使用最多。对此,王国维后来在《人间词话》中说:“余填词不喜作长调,尤不喜用人韵。”这恐怕也是王国维所填之词胜人一筹的缘故吧?
  至于王国维为什么将自己的词集取名为“人间”,罗振玉的胞弟罗振常曾回忆说:“时人间方究哲学,静观人生哀乐,感慨系之,而《甲稿》词中‘人间’字凡十余见,故以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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