薿后来也官至浙西总辖。宋建炎四年(公元1130年),宋高宗又特意召见从青州就扈从自己南渡的王禀长孙王沆,恩准其“袭封前爵”,并谕旨在直隶临安府海昌城(盐官)建造安化坊供其居住,这就是浙江海宁王氏家族在此得以落根绵延的开始。
另据《海昌胜志》记载,自从王沆定居海宁后,除了朝廷赐建的安化坊府第外,他还在海宁城内及城南、城北分别建有“王氏园”和“清远楼”、“隅园”等多处宅第。其中,“清远楼”不仅是王沆与当地文士名流经常雅集观潮吟诗的场所,也是民族英雄的文天祥曾登临题诗颂扬之地。而“隅园”,后来则因为清高宗乾隆皇帝曾驻跸其中时赐名“安澜”,遂以“安澜园”闻名于世。再后来,“安澜园”在太平天国战乱中被毁,再往后又以皇家园林的方式被移植仿建在北京城。不过,这些胜迹在王国维出生时都已踪迹不见,对他来说具有特别意义的,只有海宁另一胜迹——安化王祠。
其实,安化王祠最初虽然只是王氏家族为了祭祀远祖王禀而建造的家庙,但一直受到海宁百姓的崇仰和祭祀,并逐渐成为当地官府对属民进行忠烈教化的一处重要场所。南宋灭亡之后,王氏家庙一度遭受冷落,但海宁人的心中并没有淡忘王氏前贤,遂于明弘治年间(公元1488年—公元1504年)将其改建为安化王祠。后来,安化王祠几经迁移、毁坏和重建,到王国维出生时早已移建在海宁城东,并因抗清名士、大学问家黄宗羲之子黄百家撰有《宋安化王祠碑》而声名远播。对于这样一处记载了自己远祖忠勇壮烈功绩的祭祀场所,海宁王氏后裔直至王国维的父亲王乃誉一辈依然念念不忘,这从王乃誉自称为“宋安化郡王三十二世裔孙”中不难看出。而颇以远祖“勋绩忠烈”为荣耀的王国维,从小很自然地就接受了其远祖忠勇壮烈精神的沐浴,从而奠定了自己人生秉性的第一块基石。
当然,除了远祖王禀那种忠勇壮烈的武德之外,还有自王沆以降王氏后裔在长达近800年间始终浸淫诗书的文品,这是王国维人生秉性中的又一块基石。自王沆以降,虽然王氏后裔中除了王沆之子王恕、曾孙王辉分别荣登隆兴元年(公元1163年)和绍熙四年(公元1193年)的进士榜之外,其他全都寂寥无闻,但王国维在追述其先人时依然特别强调是庠生、禀生或国学生的身份,这不难看出王国维对于中国“诗书传家”这一传统家训祖规的看重,也就是说儒学精神是王国维极为重视的一种人生品性。关于这一点,我们将在第二章中通过父亲王乃誉严苛教导儿子王国维致力于科举一事中予以重点解析,在此不赘。
在明了了王氏家族祖德对于王国维品性潜移默化影响之后,我们似乎还应该对王国维的出生地——浙江海宁双仁巷予以解析,因为这深厚的地缘学养同样对王国维的品性养成有着极为重要的影响。
据《宁志备考》卷八“颜真卿”条目记载:“钱氏有国,遣官立庙于邑治之南,赐金额曰双仁,宋兴国间毁,复建于安化。”在这一条目中,记述的是五代时吴越国国王钱俶为了纪念颜真卿与颜杲卿兄弟俩人的伟烈功绩,特派遣官员在海宁为他们兄弟俩立庙以供祭祀,并赐题“双仁”金字匾额一事。那么,吴越国国王钱俶为什么有此之举呢?
原来,在大唐王朝由盛而衰的那场“安史之乱”中,时任常山太守的颜杲卿与进士出身的弟弟颜真卿紧密合作,不仅派兵截断安禄山叛军归路,而且还设计捕杀了安禄山几员得力的部将。由于颜氏兄弟这一振奋且大快人心之举,遂使河北诸多州郡积极起兵响应,为朝廷最终平定“安史之乱”起到了极为关键的重要作用。不过,在平定“安史之乱”的过程中,颜杲卿不幸在一次战斗中兵败被俘。而当颜杲卿被绑缚到安禄山面前时,他竟然毫无惧色,大义凛然,高声斥骂叛贼,最终被安禄山叛军绑在立柱上肢解而亡。对于颜杲卿这种宁死不屈的忠贞精神,不仅当朝皇帝唐肃宗特意颁诏予以褒奖,就连后朝大名鼎鼎的文天祥也在他那不朽的《正气歌》中,留下了“为颜常山舌”的赞佩之语。至于以创立“颜体”书法而美誉后世的颜真卿,其真正影响后来王国维品性的并不是他那端庄雄健的书体,而是他与哥哥颜杲卿极为相似的忠勇伟烈之壮举。原来,这位开元年间进士出身的颜真卿,因为在“安史之乱”中荣立大功,遂被晋封为鲁郡公并进京就任太子太师一职。后来,颜真卿这位真正的学士接受当朝皇帝唐德宗之诏命,前往又一叛军李希烈军中劝降,不幸被李希烈残忍杀害。对于颜真卿之死,唐德宗极为悲痛,当颜真卿尸体被运回京城后,他不仅颁诏对其忠烈行为予以特别褒奖,还诏令全体官员辍朝五日以示祭奠。再后来,吴越国国王因为钦慕颜氏兄弟忠烈品性而建造双仁祠予以祭奠。而正是因为双仁祠位于海宁该街巷之故,遂有双仁巷之名。
对于颜氏兄弟与王氏远祖这种忠勇壮烈的品行精神,自幼偏好文史的王国维不能不引以为豪,并随着年龄的增长而产生了属于自己的感悟和精神养分。关于这一点,我们从后来王国维在甲午战争后所写的一首诗中应该有所明晰:
劝君惜取镜中姿,三十光阴隙里驰。
四海一身原偶寄,千金三致岂前期。
论才君自轻侪辈,学道余犹半黠痴。
差喜平生同一癖,宵深爱读剑南诗。
在这首诗中,王国维表达了自己渴望像诗人陆游那样生于忧患之时能以天下兴亡为己任的强烈愿望。由此,我们不难得出王国维这种忧国、忧民、忧世情怀的渊源正是起源于安化王祠和双仁巷主人的经典旧事。
如果说安化王祠和双仁巷中所蕴藏的史海钩沉,让出生在双仁巷的王国维后来背负历史重任是命中注定的话,那么海宁这片滋养出浓郁人文气息的三吴之地,同样使王国维的精神血脉中注入了丰裕的学术养分。
关于浙江海宁人文荟萃、学者辈出之大观景象,梁启超曾举例说:
杭属诸县,自陈乾初而后,康熙间有海宁陈莲宇(世琯)师事梨洲,亦颇提倡颜李学。道(光)、咸(丰)、同(治)则海宁张叔未(廷济)、海宁蒋生沐(光煦)颇以校勘名。光绪间有海宁李壬叔(善兰)精算学,译西籍,徐文定后一人也。最近则余杭章太炎(炳麟)治声音训诂之学,精核突过前人,学佛典亦有所发明。$$$$文$$檔$$共$$享$$與$$在$$線$$閱$$讀$$
毫无疑问,梁启超以上所列举的海宁籍前哲先贤不能不对王国维走上学术之路产生影响。而如果具体到浙江海宁籍有哪些前哲先贤对后来王国维在哪些学术领域的研究产生过直接影响的话,同样可以举例如下:如独自完成编年体明史巨著《国榷》的史学大家谈迁,堪称王国维清寒治史研究的楷模;如编撰有《古名家杂剧》和《古今乐考》的明代戏曲大家陈与郊,无疑是王国维后来从事戏曲研究并写出《宋元戏曲考》的先导;如著有《阅读红楼梦随笔》而开红学研究之先河的周春,自然成为王国维后来写《红楼梦评论》的引路人;如清代藏书大家吴骞、康雍两朝重臣文渊阁大学士陈“阁老”(元龙)和著有《敬业堂诗集》的查慎行,以及明朝末年与海宁相邻的绍兴籍思想家刘宗周等等,无不使身为海宁人的王国维引以为豪,并珍视为自己走上学术道路的治学典范。
如果说家学渊源与地缘学养对王国维品性的养成及后来人生走向产生重要影响的话,那么当朝一些重大事件发生在海宁并严重波及王氏家族时,就不可能不对王国维忧世性情的养成有着难以磨灭的印痕了。前文曾罗列王国维所处时代的诸多“世变”,那将留待下文分别予以细述,在此仅就太平天国运动对浙江海宁及世居海宁王氏家族所产生的深重影响进行扫描透视,以便人们进一步对少年王国维竟怀有忧世之心的认知。
道光三十年,爆发于广西桂平金田的太平天国运动,以其不可阻挡的声势迅速分割了清王朝的半壁江山,且占有的江浙富庶之地无疑是全国极为重要的经济文化中心。特别是位于杭嘉湖腹地素有“天下粮仓”之称的浙江海宁,不仅是内陆杭嘉湖漕运的枢纽中心,也是贯穿钱塘江南北两岸极其重要的交通要道,当然也是太平天国政权的经济命脉与物资大本营。同治二年(公元1863年),清政府为了彻底击败并剿灭太平军,调集重兵对浙江杭州与海宁等地进行了重点进攻。在极其惨烈而反复的争夺战中,海宁作为双方争夺的一线焦点,两军相持达四个多月之久。最后,清军在对海宁城外围据点进行毁灭性扫荡之后,死守海宁的太平军将领蔡元隆因弹尽粮绝不得不弃城而降。而这时,海宁城内已是尸横遍野、满目疮痍,昔日繁华富庶之地竟然变成了一片废墟。据曹树基与李玉尚在《太平天国战争对浙江人口的影响》一文中记述:“太平天国战争之前的浙江大约有人口3127万,战争之后,全省人口只剩1497万,排除温州府的人口增长不计,浙江各府人口损失1636万,损失比例约为52%。”浙江全省平均情况如此,作为兵祸中心的海宁自然要比此更甚。
对此,二十多年后当年仅10岁的王国维随家搬迁新居——周家兜路过当年海宁城最繁华地段的陆家牌楼时,后人为王国维留下了这样一段文字记忆:“这次搬家使王国维看到了西门外无一人影的瓦砾废墟,好奇的询问,从老人家口中知道了战斗的经过,使其心头笼罩上战争的阴影——恐惧的压抑。”
不过,王国维这“恐惧的压抑”毕竟来自于战后二十多年残迹的表象及别人转述,而作为亲身经历者王国维的父祖们自然要比他记忆深刻得多。正因如此,这场战争对王家的摧残一直延伸到了王国维出生以后,这又不能不对少年王国维世界观的形成产生影响。当然,这也正是王国维生于忧患之家最贴近的诠释。如此,我们不妨来看看这场战火给王家究竟带来了怎样的厄运。
在简述王家遭遇这场厄运之前,有必要对王国维父祖辈的世系情况予以说明。自宋建炎四年(公元1130年)王沆定居浙江海宁后,传至王国维高祖王建臣时已是第二十九代。王建臣生有三子,分别是王淮、王溶和王瀚,长子王淮子嗣较为兴旺,次子王溶与三子王瀚均为单传,其中王溶生子王嗣铎、王瀚生子王嗣旦。而王嗣铎由于没有子嗣,故王嗣旦所生独子王乃誉便兼祧这两家,也就是说王乃誉称王嗣铎为父亲,称王嗣旦为本生父亲。之所以在此说明,是因为世面上一些关于王国维的文章中,在谈到王家为躲避战火逃亡到上海期间王国维的曾祖父王瀚与本生祖父王嗣旦相继亡故,以及王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