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维传》作者:窦忠如_第18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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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一些语句也是“叔本华式”,所以不能算作王国维的学问之事。而要想明确王国维独学历程中的发轫之作,似乎应该从他的《红楼梦评论》开始,虽然这一评论的论点依然是立足于叔本华的哲学思想,但其石破天惊的开拓之功还是不能忽视或抹杀的。那么,王国维是如何接触到叔本华的,他为何如此钟情和崇拜于叔本华,叔本华哲学思想的精髓是什么,王国维从叔本华哲学思想中接收了什么养分,他是怎样消化和吸收的,对他的哲学思想和人生观的形成有哪些影响,他为什么要评论《红楼梦》,他是如何评论《红楼梦》的,评论《红楼梦》是否表明他的独学之旅开始由哲学转向了文学,他的《红楼梦评论》在中国文学批评史上有着怎样的历史地位和作用,对于“红学”研究又有着什么样的贡献呢……面对这么多的疑问,我们还是从头说起好了。
  上面说过王国维“初识”叔本华是在东文学社时。那是光绪二十五年(公元1899年)的一天,王国维在田冈云岭所写的《岭云摇曳》、《第二岭云摇曳》和《云片》这三部文学和美学理论著作中读到关于叔本华的引文,使他有茅塞顿开之感。三年后,当王国维已经解决了“文字睽隔”的障碍重新捧读叔本华原著时,不仅在一年之内连续阅读两遍,而且还写了《叔本华像赞》等歌咏文章表达自己的感怀。可以说,叔本华已经成为这时王国维的精神导师,王国维对叔本华的崇敬也达到了顶礼膜拜的程度。其实,王国维最先崇敬的西哲并不是叔本华,而是叔本华的老师另一位西哲巨匠康德。当时,王国维因为阅读康德著作“苦其不可解”,才转而从叔本华处寻找解读的钥匙,也就是说王国维阅读叔本华只是为了读懂康德。确实,德国哲学大师康德的理性哲学,不仅论说系统严密,而且理性色彩和逻辑性极强,它完全不同于中国古老哲学中的点评式或感悟式,别说是二十世纪初年王国维等还没有从传统知识分子阵营中脱离者,即便是今天的学者中又有几人能读懂康德呢?而王国维之所以首先选择康德,那是因为康德的哲学思想已经风靡欧洲,席卷日本,是当时人们研究哲学的最高起点,而这时已经露出纯粹学者端倪的王国维自然不能忽视。所以,当王国维阅读康德遭遇阻碍时,他不得不转而捧起了叔本华的系列著作,诸如《充足理由律的四种根源》、《论自然中之意志》、《叔本华文集》和《意志及表象之世界》等等,其中《意志及表象之世界》中的《康德哲学批判》一文则成为王国维“通汗德(康德)哲学关键”。拿到了解读康德哲学的钥匙,王国维在随后几年间曾四次通读康德,对康德著名的三大批判著作《纯粹理性批判》、《实践理性批判》和《判断力批判》有了属于自己的独特理解:
  哲学上之说,大都可爱者不可信,可信者不可爱。余知真理,而余又爱其谬误。伟大的形而上学,高严之伦理学,与纯粹之美学,此吾人所酷嗜也。然求其可信者,则宁在知识论上之实证论,伦理学上之快乐论,与美学上之经验论。知其可信而不能爱,爱其可爱而不能信,此近二三年中最大之烦闷。
  由此可知,王国维虽然崇敬康德学说,但并没有陷入到盲目境地,而是有着自己的思考。比如,康德美学中的超功利性和天才论观点都引起了王国维的强烈共鸣,但他的经验主义和理性主义则出现断裂,这既是康德哲学理论体系中的矛盾处,也是王国维在“近二三年中最大之烦闷”。相比而言,由康德“不可知论”中脱胎而出的叔本华之“唯意志论”,特别是叔本华的“厌世悲观学说”更是直接指向了王国维的酸楚内心,遂成为王国维精神世界中的伴侣。
  对于王国维为什么舍康德而钟情叔本华一事,佛雏先生曾从四个方面解析说:
  王氏当年对叔氏哲学美学之所以如此倾倒,窃曾以为有以下数因:一、当时强邻逼侵,国势阽危,王氏一介书生,思以振兴学术为救亡之根本,而哲学为诸学之冠冕,在他看,康德叔本华哲学又属哲学中之“第一义”。二、王氏赋性“忧郁”,庄列思想盖所固有,今于叔氏之书而得一大印证,而其体系之“绵密”“精锐”出,又似足补庄列诸家之所不及。这比之苏子瞻初读《庄子》那种若有夙契之感,实更有过之。三、王氏少年时期颇具英雄崇拜心理(观其《咏史》诗可见),若康若叔,在当时王氏眼里,均属“旷世之天才”。四、叔氏之书不甚艰晦而富文采,叔氏自称其书不缺乏“美”,亦哲学、亦文学,这对王氏也是完全相投的。
  诚如斯言,但窃以为叔本华的“天才论”首先满足了王国维的天才情结,以及叔本华的“悲剧说”与王国维境遇之完全契合,才是王国维对其哲学思想从内心表示认可的最贴近因素。
  叔本华的哲学体系来源有三,即康德学说、柏拉图学说和印度哲学。在对这三种哲学思想继承的同时,叔本华还提出了自己的创见,那就是后来形成其哲学思想体系的三个主要组成部分:生命意志本体论、直观主义认识论和悲观主义人生观。可以这么说,叔本华哲学体系中的这三个部分都对王国维产生了重要影响,或者说王国维的哲学思想就是奠基在叔本华的哲学基础之上而形成。不过,王国维毕竟不是碌碌之辈,他是极具创见意识和能力的世界性学术大师,所以他在接受叔本华哲学思想的同时有着自己的选择和认识深度,并能够从中提炼、溶解、创建属于自己的哲学思想,诸如他对叔本华的“意志论”就进行了人本主义解读,并没有陷入到叔本华自己都感到十分困惑的唯意志论中,而是从人本位角度作出了精妙的思辨。当然,王国维的创见毕竟来源于叔本华哲学体系,并不属于他自己的原创,所以还是不能否认在王国维的诸多论著中都可以找到叔本华的影子。不过,在王国维与叔本华这两者之间肯定于灵魂深处有着强烈的共鸣点,否则他们不会有这种跨越时空的心神交流,王国维也不会在深深领会叔本华哲学神韵的基础上,使用一种完全属于他自己的语系将叔本华哲学思想娓娓道来,更不会将其延伸但属于他自己的哲学思想表述得淋漓尽致。
  毫不讳言,王国维与叔本华的灵魂交接点就是天才论,虽然王国维认为“天才者,或数十年而一出,或数百年而一出,而又须济之以学问,帅之以德性,始能产真正之大文学”,但是满怀天才情结的王国维在评价自己时则没有丝毫的掩饰,他甚至一度认为自己就是数十年或数百年才一出的那位天才。诸如,王国维在谈到他的《人间词》时,就曾借同学樊志厚之名在《甲稿》序言中说:“读君所自为词,则诚往复幽咽,动摇人心,快而能沈,直而能曲,不屑于言词之末,而名句间出,往往度越前人。至其言近而旨远,意决而辞婉,自永叙以后,殆未有工如君者也。”从这里,我们根本看不出王国维作为中国传统学人本应该讲究的谦谦之风,反而表露出了一种极为坦率的自负。如果说这是因为借他人之口之故的话,那么王国维在随后整理的《静庵文集》自序中,同样有“其见识文采亦诚有过人者”和“斯有天致,非由人力”等句,这简直等于说自己就是天才了。
  自视很高,而命运多舛,这必然导致王国维对人生问题有更多更深的思考。不过,这时的王国维还没有找准自己的人生定位,他还有着浓厚的学术救国思想,并不承认自己终究只是一名学者,一名适合深究学问的纯粹学者。所以,王国维对于自己屡屡遭遇不幸感到极为痛苦,而他的痛苦不仅仅来自于外在境遇,更来自于自己的内心思想。正如叔本华所说:“天才所以伴随忧郁的原因,就一般来观察,那是因为智慧之灯愈明亮,愈能看透‘生存意志’的原形,那时才了解我们竟是一副可怜相,而兴起悲哀之念。”如此,我们不妨简要回顾王国维此前的生活境遇:幼年丧母,身体羸弱,家中一年所得仅仅能够满足衣食,16岁购买自己喜欢的前四史还得动用多年的压岁钱,接着就是连续的科举落第,以及辗转《时务报》馆、东文学社、武昌农务学堂、通州师范学堂、江苏师范学堂等等,期间别说发生了诸多的政治变故,单是受罗振玉资助到日本留学后又因病半途而回这一事,就足以使王国维深切地感受到了人生之痛苦。所以说,在“天才”王国维又一次遭遇人生不济时捧读叔本华之前,他的心里早已储存了足以点燃自己人生哲学思想的干柴,而当叔本华的思想火花一接触到它,便很自然地燃起了属于王国维自己的思想火焰。也就是说,王国维接受叔本华哲学并不是从学术角度开始的,而是从切身人生体验进行的解读的感悟。这种人本主义解读方式的原由,一是王国维本身有着深刻的灵魂触动,一是叔本华为王国维提供了一种最佳的启发方式或途径,两者缺一不可。
  既然王国维的灵魂痛处被叔本华点中了,他为什么没有将哲学这一“专门中之专门”的学问继续深入地研究下去,而是随后转向了文学呢?对此,王国维自我解释说:╩本╩作╩品╩由╩╩網╩友╩整╩理╩上╩傳╩
  余之性质,欲为哲学家则感情苦多而知力苦寡,欲为诗人则又苦感情寡而理性多……今日之哲学界,自赫尔德曼以后,未有敢立一家系统者也。居今日而欲自立一新系统,自创一新哲学,非愚则狂也。近二十年之哲学家,如德之芬德,英之斯宾塞尔,但搜集科学之结果,或古人之说,而综合之修正之耳,此皆第二流之作者,又皆所谓可信而不可爱者也。此外所谓哲学家,则实哲学史家耳,以余之力,加之以学问以研究哲学史,或可操成功之券。然为哲学家则不能,为哲学史家则又不喜。
  这就是王国维“疲于哲学之一原因也”。于是,王国维转而利用西方哲学这把牛刀对中国文学名著进行解剖时,可谓是庖丁解牛游刃有余。而被王国维第一个拿到哲学解剖台上的,就是距离当时已面世近200年也被世人用中国固有考据之刀解剖了近200年的名著《红楼梦》。那么,王国维为什么要选择《红楼梦》来检验他已经运用娴熟的西方哲学这把锋利牛刀呢?
  要解决这一问题,同样不能偏离王国维的悲剧情怀。王国维的天才情结,给他带来的悲剧情怀可以说是根深蒂固的,他一生都在以悲剧目光打量着世界,也打量着他自己。所以,当王国维离开通州师范学堂回到家乡后,在又一次破碎其出洋留学之梦时,百无聊赖中他捧起了《红楼梦》,这一年是光绪三十年(公元1904年)的江南梅雨季节。在这个季节里,王国维本就灰暗的心情潮湿到了极点,一种人生之痛楚时时萦绕在他的心头,这时他完全信服了叔本华的“人生就是悲剧”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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