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维传》作者:窦忠如_第1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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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黄须客,犹自惊魂说拔都。
  当然,单就诗歌艺术及风格而言,王国维这《咏史》二十首不仅“议论新奇而正大”,想象瑰丽惊绝,而且还表露出了青年王国维追求一种纵横捭阖诗风之端倪。例如,他的《咏史》第一首就将司马迁在《史记》中记载的数千年前之神话传说与现实巧妙地接续了下来:
  回首西陲势渺茫,东迁种族几星霜?
  何当踏破双芒屐,却上昆仑望故乡。
  与第一首有异曲同工之妙的,还有王国维在《咏史》第二首中将炎黄祖先率族迁徙之艰难史迹给予了热情的歌咏:
  两条云岭摩天出,九曲黄河绕地回。
  自是当年游牧地,有人曾号伏羲来。
  如果说仅以上两首还不足以反映出王国维追求挥洒大气之诗风的话,我们还可以在其《咏史》二十首中列举出诸如“轻骑今朝绝大漠,楼船明日下牂牁”、“铜刀岁岁战东欧,石驽年年山挹娄”等等,这不能不说都很好地表现了王国维诗歌追求豪迈奔放的一面。
  家贫出孝子,国难现忠臣。就在王国维创作《咏史》二十首的那个年代,虽然大清王朝已经是千疮百孔,积弊丛生,处在极其严重的内忧外患之风雨飘摇中,但凸现忠臣之志、之勇的并不是在朝之达官显贵,而是以康有为和梁启超为首的布衣学士们。不过,最初由康、梁倡导的维新变法虽然终于在光绪二十四年(公元1898年)6月10日以光绪皇帝颁布《明定国是诏》为标志正式启动,但时间的车轮仅仅勉强转动了103天便戛然而止,随后便是“戊戌六君子”在北京菜市口的人头落地,便是康、梁在洋人羽翼下急慌慌地流亡异域,当然更有诸多当朝大员被流放到苦寒之地或黯然归隐乡林等待老死。其实,以上所涉及之人应该明白中国历次改革之痛,可一个具有改革创新思想的行动者,在决意要将其创新思想付之于行动时,往往都会把过去的经验或教训搁置一旁,决不瞻前顾后地全力以赴,而结果无一例外地都归于失败。例如,在康、梁发动“戊戌变法”之前,中国历史上较有影响的几次变法——商鞅变法、桑弘羊变法、王莽新政和王安石变法,除了因为有千古一帝秦始皇大力支持的商鞅变法获得短暂成功外,其他都因导致国家出现叛乱或灭亡而终止。至于康、梁倡导实施的“戊戌变法”,从一开始就因为严重触及到守旧势力的既得利益,而引起了他们的极力反对。而自认受变法之害至深的,莫过于那位多年执掌中国最高行政权的守旧势力之首慈禧太后了。所以,当大批守旧人士急速聚集在她身边的时候,精明而善于政治斗争的慈禧太后认为,镇压维新运动时机已到。于是,当她得悉维新人士劝说袁世凯杀掉荣禄包围颐和园的密报后,便来了个先下手为强,果断地剥夺了光绪皇帝理政的一切权力。对此,《上谕档》中记载说:是年9月18日光绪皇帝处理一切事务“均鉴拟办法,恭呈慈鉴,俟发下后,再行办理”。三天后,光绪皇帝被囚禁在中南海瀛台,轰轰烈烈的“戊戌变法”宣告失败。
  对于由康有为和梁启超倡导实施的这场变法,王国维无法也无需知道其中细节,但他在变法开始前三个多月就做出了准确预言:“常谓此刻欲望在上者变法,万万不能,惟有百姓竭力做去,做到一分就算一分。”不过,当康、梁正式发动这场变法时,还是给王国维带来了一种振奋和疑虑。诸如,他对朝廷颁布废八股、开特科、裁冗员和改武备等条款表示欢迎,而对罢黜积极支持维新变法的朝廷大员、帝师翁同龢而调用直隶总督王文韶一事又感到心中疑惑。对此,王国维在写给同学许家惺的信中说:“连日读上谕,均有怵惕振厉之意。又常熟(翁同龢)罢相,实非意料,足为天下庆幸,但去翁而召王(王文韶),一间耳。”由于“戊戌变法”风云莫测,这让王国维隐隐有些担忧,这种情绪在他这时所写总题为《杂诗》的三首诗中有所表现,虽然寓意比较隐含,但读者联系时局还是不难明了的:
  飘风
  飘风自北来,吹我中庭树。
  鸟乌覆其巢,向晦归何处?
  西山扬颓光,须臾复霾雾。
  翛翛长夜间,漫漫不知曙。
  旨蓄既以罄,桑土又云腐。
  欲从鸿鹄翔,铩羽不能遽。
  阴阳陶万汇,温溧固有数。
  亮无未雨谋,苍苍何喜怒!
  美人
  美人如桃李,灼灼照我颜。
  贻我绝代宝,昆山青琅玕。
  一朝各千里,执手涕汍澜。
  我身局斗室,我魂驰关山。
  神光互离合,咫尺不得攀。
  惜哉此瑰宝,久弃巾箱间。
  日月如矢激,倏忽鬓毛斑。
  我诵《唐棣》诗,愧恧当奚言。
  豫章
  豫章生七年,荏苒不成株。
  其上矗梗楠,郁郁干云衢。
  匠石忽惊视,谓与凡材殊。
  诘朝事斤斧,浃辰涂丹朱。
  明堂高且严,佚荡天人居。
  虹梁抗日月,菡萏纷扶敷。
  顾此豫章苗,谓为中欂栌。◇◇
  付彼拙工辈,刻削失其初。
  柯干未云坚,不如栎与樗。
  中道失所养,幽怨当何如?
  让王国维难以预测的,不仅是波诡云谲的维新变革局势,还有因此发生的《时务报》之“馆事大变”,以及与此不相干的其身体病症的发作。

  第七章
  留洋前后
  这实在是一个激变时代。
  在维新变法短暂的洪流中,王国维却病倒了。一直以来,人们都十分相信王国维是一个不善自理生活的人,事实也确实如人们所想象。光绪二十四年(公元1898年)初,年仅21岁的王国维第一次别离家人独自到上海“谋生”,虽然时间只过去了不足半年,但他在极其忙碌紧张而郁闷烦忧的工作学习中,已经使原本羸弱的身体支撑不住了。这年7月中旬,王国维因营养不良加上劳累过度导致腿病发作,难以行走与工作,遂不得不回到海宁老家治疗休养。不过,使王国维能够稍稍放心回乡养病的,不仅因为这时主持《时务报》的汪康年兄弟俩的心思已渐渐有所转移,而且东文学社这一学期的课程也基本完成即将放假。于是,王国维从上海返回浙江海宁,在安心治病的同时也尽情享受了家庭之温情。
  至今,我们也无法想象与王国维情深谊笃的妻子莫氏,到底是怎样一位贤惠温顺而又聪颖明理的内人。自光绪二十二年(公元1896年)11月28日嫁到王家后,莫氏在丈夫王国维忙于追求新学、参加科举考试与辗转多家私塾谋生中,始终能保持心气的宁静与平和,这对于思想活跃、思维深邃、思路明晰而又命运多舛的王国维来说,实在是一份难得的天赐良缘。记得林语堂先生说:男人一生在心思和精神上有那么多奇特难言的惊险变化,所以女人只要聪明解事,规矩正常,由她身上时时使男人联想到美丽、健康、善良,也就足够了。而这时王国维所享受和拥有的,恐怕远不止这些,所以林语堂先生又说:男人的头脑会驰骋于诸多方面,凝注新的事物情况,为千千万万的念头想法而难得清闲,时而欣喜雀跃,时而又隐忧剧痛,因此觉得女人的宁静稳定,反倒能使人生在滔滔岁月之中进展运行而不息。确实,如果读者将林语堂先生所说与王国维夫妇实际情形相对照就会发现,王国维确属头脑中有诸多新奇想法不得闲的人,而其妻子莫氏的性情也属于宁静稳定一类。所以说,王国维正是因为拥有莫氏这样一位善解人意的闺中人,才使海宁成为他的一处最宜养性修身之地。
  不过,这时的王国维还没有养性修身之心,严重的腿病使他“颇为焦虑”。而由于当时正值酷暑季节,再加上连续多日滴雨未下,致使海宁境内的许多河塘沟湖都干涸了,就连浩淼的钱塘江内河也干枯得难以行船。在这种情况下,王国维不得不就近在海宁当地寻找中医进行治疗,但病情一时难见好转。所以,当于心不忍或胸怀他意的汪康年兄弟俩写信向王国维表示慰问,并希望他病愈后继续到《时务报》馆任职时,涉世不深的王国维坦诚地回信说:“昨得初二日(7月20日)手书,敬悉一切。贱恙仍不见松,寸步不能行走,医者或云风湿,或云虚弱,几乎无所适从。拟俟天稍雨,河水可通,或至省城大英医院医治,大约不能骤愈,甚恨!”
  在这里,之所以说王国维涉世不深,因为他当时还不能洞悉《时务报》馆将发生的变故,故他在同一封信中还向汪氏兄弟提出了一条有益的建议:“穰先生(汪康年)及先生(汪诒年)为国维学问故,俾译东文,至感至感。但馆中只有日本报一种,新闻太少,尚须先添购大阪《朝日新闻》及东京《日日新闻》二种,有东便祈定购为要。”一个星期后,王国维在又一封回信中向汪氏兄弟谈到了自己的病情:“此间新延一医诊治,据云系鹤膝风,因三阴之气不足,风邪乘之,乃虚劳之极。原据云连针灸七次(五日一针),当可能行。现两腿渐瘦,所云鹤膝风似为不谬,颇为焦虑。”
  美名“鹤膝风”,其实就是一种江南农村多见的脚气病,因为此病症发作时使两小腿肌肉萎缩而膝盖处肿大,形似仙鹤之腿,故有此名。同样,在同一封信中王国维还为汪氏兄弟自己刚刚创办的《时务日报》出谋划策说:“日报竟如此畅销,唯急须筹款,但既有兴旺气象,则招股较易也。”那么,王国维为汪氏兄弟筹划“招股”的《时务日报》,与原先由他们主持的《时务报》有何不同呢?汪氏兄弟又为什么要另起炉灶创办《时务日报》呢?这就牵扯到当时轰动全国报界的一件大事——《时务报》争夺风波。
  其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场风波是《时务报》当年“粤派”与“浙派”之争的延续。众所周知,《时务报》最初是以康有为当年组织强学会所剩款项及黄遵宪捐献的1000块大洋而创办起来的。后来,创办者之一汪康年兄弟和报馆浙江籍巨笔章太炎等人,与报馆以梁启超为主笔的“粤派”人士产生严重分歧,而导致“粤派”人士全部离开了《时务报》馆。按照康有为的说法和现实情况而言,自从梁启超离开报馆由汪氏兄弟全权主持《时务报》后,确实导致“尽亏巨款,报日零落”。鉴于《时务报》馆的这种状况,当时正得光绪皇帝宠信的康有为“恐其败也”,遂向光绪皇帝奏请将《时务报》改为官办,并拟定由梁启超担任该报总经理。康有为这一奏请得到光绪皇帝批准后,该批准“上谕”随即刊登在包括上海《申报》在内的全国多家报刊上。既然有皇帝“上谕”的批准,汪氏兄弟不得不将《时务报》归于官府,实则归于康有为所领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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