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烟》作者:申静安_第54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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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不是出于喜欢,而是自己也没想清楚要读什么。不过,张金倒是很清楚自己语文历史化学生物都一塌糊涂,对它们也没有半点热爱。她踌躇了一小会儿,想起蔡文昌屡屡获奖的信息竞赛,便顺手抄了几个相关的专业。然而,计算机类历年都是热门中的热门。尤其像六大这样的工科名校中,此类专业的大门都只向四大中学里的顶尖理科男生们敞开。所以,张金最终被调剂去了软件学院,刚从计算机系分出来因而没多少人报的软件学院。
吴巧娟看到录取通知书以后气得个半死,哪怕那上面印着“六川大学”四个烫金的字。于是高三暑假变成了初三暑假的重演,可怜张金她阿爸不得不在两个女人中来回奔走。在张建东拿来的报纸上得知软件人才是紧缺性人才而且软件业也是政府未来十年着重发展的产业后,吴巧娟终于放下了业已持续整整两个月的愁颜怒容,不仅看张金哪哪都顺眼了,而且逢人就炫耀阿囡的光明前途。
张金端起马克杯,在宁都又干又热的暖气屋里喝了口水,复而叹了口气。仔细想来,似乎自己从来都在违逆阿妈的意思。中学时代就这样混乱地过去了,伴随着青春期固有的叛逆和锋利。然而,大学里也没有好转:阿妈让读个金融的二专业,自己却忙着混社团联混学生会;阿妈让有时间把钢琴捡回来,自己却颠颠地跟着俞可涵玩什么吉他;甚至于毕业前,阿妈让考本地的公务员,自己却拒了建行而后跑到北方来自找苦吃。离阿妈远了,渐渐也晓得伊的好了。况且张金自己也要到当人阿妈的年纪了,因而对伊体谅起来,打定主意往后要顺从,要迁就,再不同伊顶针了。可是,跟俞分手之后,面对阿妈催自己回去的念叨,她算计着转正定级、算计着违约金、算计着搬家等拉拉杂杂的事,一直拖到现在。就这么拖拖拖,竟拖出段感情来,却又不是能正常发展的感情。
回到跟张礼然的问题。发现那些隐秘真相之后,张金脑子一直乱兮兮的。在女中时,她多少听说过些传闻,亲眼见识倒却一直无缘。熄灯后的卧聊时分,嘴碎的室友们常常会说起谁谁谁暗恋谁谁谁了,谁谁谁调戏谁谁谁了,谁谁谁和谁谁谁关系肯定不正常啊,谁谁谁和谁谁谁居然真的有一腿哇……此时张金多半是在跟蔡文昌发消息或是讲电话,耳朵里偶尔飘进几条片段,滋生她的优越感也滋生她的同情心。十五六岁,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年轻而丰厚的感情总要找人承担,学校里异性缺位,所以只能寻求同性来替代了。张金当时是这么想的,对此还怀揣过深深的不屑,哪晓得如今自己也几乎成了其中一员。
幸好张礼然要离开一段时日。这恰可以作为一个缓冲期,让她充分、仔细地思考不知从何时起已然错位的关系。想无可想的时候,张金便在网上瞎逛,看到那些隐晦的论坛就点进去扫一眼。论坛里飘着各种类型的帖子,征人帖、直播帖、树洞帖、技术帖……很多人分享她们的故事,分享她们的甜蜜和哀伤,分享她们的成功与失败。当然,也有很多人顶着马甲四处勾搭,使得这个深蓝背景的论坛散发出颓废糜烂的气息,像躁动不安的荷尔蒙。随处可见的419及TPH掺杂在方块字中显得极度扎眼,也让张金极度反感。不过,一个相册挽救了她的印象。是个同性情侣图片集锦,有从国外网站上搜集来的,也有论坛里上过真相的情侣们。照片上女孩儿们或深情或陶醉,投入地演绎着只属于她们自己的美好。即便是亲吻或是做僾,看着却也不恶心,倒很是自然唯美。
她的眼神长久定格在其中一张照片上。照片是黑白的,近似素描的光影里有着简单,亦有着利落。地点应该是在卧室。两个赤摞上身的女孩紧紧拥抱。左侧的直发女孩马尾扎得很高,怀中是右侧略瘦的卷发女孩,与之额头轻抵鼻尖轻触地相视微笑。摄影师捕捉的是她俩的侧面:线条柔和且表情羞涩的脸颊,因用力而绷紧的肱二头肌,纹着北斗七星图样的胳膊……在紫垣宫的大石头上,张礼然曾跟她提过,天府穴在肱二头肌,天市垣在北斗南。所以,张金觉得那就是她们的样子。
然然。张金在心底低低念着这个名字,忽而涌起强烈的思念。她真希望小丫头此刻就在面前,于是可以如照片上的人一般忘我相拥。就是这么一想,张金明了自己是喜欢张礼然的。也许是逾距的那种,也许不是。但不管是哪种,浓郁如阿尔卑斯糖的奶香味始终萦绕在周围,闹得她摇摆不定的心绪愈发混乱起来。就着这股带有麻醉效果的味道,张金开始在键盘上敲击起自己的故事来。
很快就有人回复。有几个网友一直很热心地互动,张金便将疑惑和顾虑逐一道出。不过一晚上的工夫,她的帖子楼已经盖得老高,连讨论带版聊地水了十几页。看看窗外,竟已天光大白,于是张金向留守到最后的那个姑娘道了声早安,各自睡觉。
其后几天,她都是守在那个楼里度过的。大家热心地解答着她的问询,安慰着她的犹疑。也有人给她写站内信。张金很是感动。她突然发觉这个曾经觉得很遥远很混乱的群体,其实被自己以及大众曲解了很久。帖子里的姑娘都是非常好的姑娘,也都是和她、和张礼然以及和从小到大接触的女孩们并无两样的姑娘。然而,对别人表示认同并不意味着发生在自己身上也接受。张金不知道自己怎么也变成了这其中的一员,但这在目前还不是主要问题。主要问题是,她和张礼然当下该何去何从。
尽管有人鼓励她去挑明,否则对小孩儿——张金在帖子里对张礼然的称呼,child——太不公平了,但张金从本意上还是不愿这样做。两情相悦纵然确实是可遇不可求的美好事,可若加上禁忌或不为世俗所容的标签,便足以令置身其中的人产生巨大的恐惧和退却。张金的天秤特质淋漓尽致地表露了出来。犹豫和纠结都被演绎得精彩纷呈。就这样反复地否定、肯定,肯定、否定,直到有个姑娘说,你这样会害了她的。
张金愣怔怔地将这话看了好几遍。仿佛陡然飞来一块陨石,击中了她,在本已脆弱不堪的心口上生生砸出了个巨大的圆坑。张金松开鼠标,拇指分别按着两边的太阳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害了然然!可那要怎么办呢?接受吗?她无法给出负责任的承诺,也不认为自己能担负起两个人的未来——而且是离经叛道的未来。至于拒绝……张金将额头枕在手腕上,在臂弯围出的暗影里否决了这个想法。且不说张礼然了,就她自己而言,也是不愿意的。
进退维谷之际,张金又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想了想对张礼然的感情。或许那并不是爱,只是欣赏、依赖、习惯甚至幻觉。但无论怎么说,然然是她很在意的人,也是她很不希望与之分离的人。为什么会这样呢?张金忍不住又想到另外一种可能。她担心自己只是破罐子破摔,是因为要逃避饱含伤痛的过往而将本应该寄托在异性身上的感情移到了张礼然身上。张金害怕这种可能性,可她更没法说服自己实情并非如此。
挣扎,费力的挣扎。张金好容易有所缓解的失眠又复发了,而且是整晚整晚的辗转反侧,穿过午夜,穿过黎明,直抵天亮。她想着自己是不是该跟人谈谈,认识的人,而不是虚拟世界里的陌生人。有两个人也许有发言权,尽管张金一直没把她俩的关系往那方面想。不管是“是”还是“不是”,总之她们认识自己和然然。
尤其,是认识然然。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中提到的照片即是封面的原型。满有感觉的,就是露骨了点,不过她们只是在相视而笑啦。网上某相册里看到的,然而原图现在找不到了。
话说在发文一年半载后终于弄了个封面。第一次做,也算是个尝试吧,再者聊胜于无。





第45章 只待汝归
通讯录中,先出现的是D区。张金却没停手,径自跳过,到了F处才顿住。之所以选择打给范彦洁而不是董坤,是因为印象中后者看起来更有主意些。
即便是要面对范彦洁,张金却还是有些没底气。从前通知她们事情时,电话没少打过,例行公事而已,如今因为牵扯到自身,再加上动机还不纯,她便莫名地紧张起来。此外,张金对能否联系上范彦洁也没什么把握。拨出去的,是五年前存下的号码。即便仍是要找的人,也不晓得面对陌生号码会对方不会接。她手机号来宁都后就换了,通知的人里却并不包括双生花。
电话通了,柔和温煦的声音一点没变。张金定了定神,自报家门道:“是我,张金。”⑧⑧網⑧
对方显然十分意外。幸好张金当年还算个风云人物,接触过的人轻易忘不掉,所以寒暄两句后宾主双方都进入了状态。电话那头有些吵闹,想来应该是在外边,而且旁边有人,因而张金请求道:“可不可以借一步说话?”范彦洁答应了。张金隐约听到她说要出去一下,然后又说:阿董,陪吾。
就连这个时候,董坤也和她在一起。张金虽然很知道她俩要好,但对这形影相随还是惊异了一小下。不过话说回来,叫上董坤也好,因为有些事大约光问范彦洁是不够的。
之前颇为正经地说了几句,张金觉得说不出的别扭,因而在重新开口时便改作了家乡话:“吾听讲汝等皆婚矣,恭喜欸!”
“小——张礼然告讲汝欸?”范彦洁的机敏让张金一愣,有点不知如何接口。转念一想:是了,然然不是说过班上就她晓得么,当然不用猜就能想到信息来源了。她听出对方语气中没什么责怪,暗暗松了口气,随即向她们解释自己如何会被告讲的:“吾两人目下寓居一道①。”与双生花的婚讯类似,晓得两人合租的人也屈指可数,只怕就同在宁都的俞可涵。果然,范彦洁小小地惊愕了一下,复而说道:“伊先前成日讲欲之宁都、宁都,是因为汝哉?②”
天天面见如她俩,当初也未必有幸听闻张礼然心上人的故事。张金晓得范彦洁应该是顺口一说,没别的意思,然而听在耳朵里却又有些欢喜。她本就是为着张礼然才想起挂电话给双生花,但具体怎么张口却还没想好。正好范彦洁的话擦着了边,她便顺着讲下去:“伊未同汝等讲及伊欢喜甚呢人?③”
“未有听讲。”
“伊欢喜伊——”张金本想说出林宣赜的存在,转念又怕张礼然生气,便半途收了口。不想这时听到电话里加入了另一个声音:“伊弗是讲过欢喜张金咈?”
“甚呢时辰?”范彦洁和张金一同脱口问道。
“汝忘净欸?伊大一讲要减肥,又讲人家张金刮刮瘦,身材赐赐好,欢喜得弗停消。④”
“阿董汝又顽皮哉。”电话那端,范彦洁应该是别过头去了。听筒里远远传来一阵叠加的笑声。这番亲密让张金羡慕得紧。她突然好希望自己和然然也能如此笑闹。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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