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系列准备工作,张金这才把肩上那床被子搭上去,随后又接过张礼然抱着的褥子,一转身也搭了上去。张礼然手空下来,便弯下腰提起拧成麻花的被单,再次拧了拧水,随即展开抖了两下,拿夹子夹在铁丝上。
清晨的阳光暖暖地铺在身上,却驱不散自骨子里滋生的寒意。张礼然禁不住打了个哆嗦,抬眼直视着那轮初升的太阳,并在炫目的光里闭上了眼睛。强烈的光明在眼皮上晕染开,扩散成一层薄薄的雾障般的颜色,一如她看不清的将来。
不会有将来。张礼然在心里提醒自己。中期考核在即,开题答辩在即,工夫应该费在这些正经事上才对嘛。她的生活已经被一些情绪搅得乱七八糟了。所以,跟张金就这么冷一点,大概也好。
上楼时两人依然无话。张金继续同圆脸姑娘海阔天空地瞎扯,而张礼然再次闻到了几令她晕眩的霉味。在那晕眩中,她忽然想念起千里之外的南方来了。六川,峦江,总是潮湿、总是很多水分的南方。没有暖气的冬天里,寒意裹挟着湿漉漉的空气从窗缝里钻进屋子,如针扎一般地渗进皮肤和骨骼。垫在被褥和床板的席子很容易就霉掉了,被褥也好不到哪里去,睡在上头总觉得不复起初的温暖绵软。
幸好,她马上就要回南方去了。是当晚十点钟的火车。张金做好晚饭,两人各自埋头吃完了,然后一个人自觉去刷碗刷锅,一个人则留在茶几边收餐垫擦桌子。她们早已培养出这样的默契,即管是在怄气、在疏远,互相也能通晓对方意思。
张礼然背着来时的紫色双肩包,拉着在宁都新买的小行李箱,率先向外走。张金愣了愣,随即也出了门,送她到家属院门口打车。黑暗的树影中,各类虫子都噤声了。于是一前一后错开行走的两人也同样噤声。碰巧有辆的士在下客,张礼然便兀自走到车尾等着。张金没有跟过去,只因她双脚脱离了大脑控制,锚在离张礼然半米远的地方不肯动。刚下车的一家子说笑着经过身边,张金也未有任何避让,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人——看她把行李放进后备箱,看她侧了侧头却终究没转过来,最后看她呼啦一下拉开后门坐进去。门关上了,随即车子启动,尾灯点亮。不一会儿,那两抹红色就消失在什锦小街的尽头,望不见踪影了。
张礼然一走,整个家里仿佛空空落落的。张金坐在沙发上,望着堆在电脑桌左半边的那一大摞书:《蒙特卡洛方法的理论与应用》、《中国债券市场展望》、《固定收益证券——定量计算》……没一本她看得懂的。只是,看着它们,就好像那个小丫头还站在身边,垂着颈根背对自己。张金起身走过去,伸出手,指尖从书脊上一本本地滑过,从上至下,一直滑到最底下停住了。
那是一本砖头般厚的英文原版书,想来张礼然没有看过,因为书的底边是白白净净的,没有一丁点黑印子。书页间夹着张A4纸。并没有对折,而是按原状夹在书中,因而较之书的边界多多少少长出一些。张金是晓得那丫头最恨别人乱动东西的,但仍然鬼使神差地去抽了。刚抽一小半出来,她又犹豫了。然而,纸上似乎写着字,黑色的水笔印记如塞壬的歌声般引诱着她,让她停不下手。
是一段歌词——张金再熟悉不过的《知足》。她捏着那张纸,用颤唞的声音轻轻唱起来:“怎么去拥有一道彩虹?怎么去拥抱一夏天的风?天上的星星笑地上的人,总是不能懂不能觉得足够。如果我爱上你的笑容,要怎么收藏要怎么拥有?如果你快乐不是为我,会不会放手其实才是拥有?”
她本不必这样压抑着声音。屋里没有其他人,不会有谁听见。但是这感情必须隐秘,必须悉心收敛,必须悄无声息地滋长。就像当初张礼然把这两段歌词胡乱抄在餐巾纸上,团成一团揉了个球丢进字纸篓,又捡回来展开,翕动嘴唇无声地唱了好几遍,再次丢掉,并且重新扯了张A4,工工整整地誊了一道,最后压在一摞专业书底下,不见天日。
张金知道,这不是写给林宣赜的。那的确是给她的,因为就在这段文字的下方,画着一副花瓣似的图。旁边是它的极坐标方程,r=3cos5θ。五片饱满的花瓣里,楷、隶、篆、行、仿宋等字体都写着同一个字,金。张金轻柔地摩挲着它们,试图感受写字之人彼时的心情和思绪。然而,指尖在平滑的纸面上感觉到了一些别的东西,隐藏在更深处的东西。
白纸逆光抬起的瞬间,微微凹下去的印记便显现出来。是一行被擦去的铅笔字,不仔细看则定然会被忽略:欠你的玫瑰。
“哗哗”几声脆响。双胶纸张先是一顿,随后便抖起来了。越抖越厉害。张金简直没办法克制自己的手了。不,不光是手。这颤唞从声音、从手指开始,一直蔓延到全身各个角落。她连睫毛都在抖,几秒钟后忽地一重,落下点湿意到面颊上了。
生日那天,张礼然说要给她买玫瑰馅儿的元宵,她还埋怨说让送玫瑰呢。原以为有了抱抱熊后,这个礼物的事就告一段落了。哪晓得,那家伙始终惦记着这事,并以最学术的方式送给了自己。尽管,差点儿就没送到。
纸上的图是玫瑰线。讲到它,是在大一的数学分析课上。秃顶老头不知那天怎么那么有兴致,竟徒手在黑板上逐一画起取不同参数的图线来。当时张金还跟俞可涵咬耳朵:“荆老师这是在上数分呢还是出板报呢?”在她看来,那些一片一片交绕结缠的图线,都像是阿爸厂里二三十年前的黑板艺术图册上的花纹。(1,5)是八角,(2,4)是四叶草,(2,6)是竹蜻蜓……
荆老头画出来的所有参数对中,张金很是偏爱(3,5),因它对应的图线看着最好看,也最像一朵花。不想,课堂上竟有人跟她有同样想法,并在脑子里一记这么多年。该说是英雄所见略同吗?或者,该说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吗?
张金小心地把东西归复原样。那张纸上的东西彻底搅乱了她的心弦。
作者有话要说:
狠狠心也就把上一卷结束了。
【玫瑰线】极坐标方程为r=dcosnθ,n为偶数时,图像有2n瓣;为奇数时,图像有n瓣。参数(d,n)取不同值时对应不同图像,Wiki上有取值为1到7之间的各图像。
第44章 回首今昔▓▓網▓
张金高中是在六川市女子中学念的。
女子中学,顾名思义,只招收女学生。尽管从教课的老师到校门口的保安、从食堂的大师傅到扫地的清洁工中都有男性,但学校里阴盛阳衰并且前者占压倒性优势毕竟是不争的事实。在此大环境下,什么事都有可能,包括同学之间纯洁的不纯洁的友谊,师生之间简单的不简单的情分。不过张金在这方面嗅觉可不怎么灵敏。除开学习,她的高中生活大半都放在追忆初中以及谈恋爱上了。
嗯,对,谈恋爱。说到这个,就必须说一下张金为什么放着好好的师大附中不念,反而去女中了。
论排名,女中在市里也算在前面,但只能是一类丙等,远比不上六川中学、六大附中、师大附中以及长清中学这四大名校。张金初中就是师大附中的,虽然成绩一般般,但升本校的话,努把力应该还是有希望的。张金想着要搏一搏,哪知她阿妈却另有盘算。
吴巧娟让自家阿囡去念女中。一是出于分数保险,师大附中的普通学生考进去基本不会有问题,而且也不至于掉价,还能从凤尾变成鸡头;二则四大中学都是理科强校,女中却是以文科和艺术类见长。她想着阿囡总成绩中等,可数学、英语都不错,政治还经常考年级前三,这到文科就会很有优势了。进师大是铁板钉钉的事,说不准还能考上咸和——市里仅次于六大的大学,老牌文科院校。退一万步讲,就算高中实在不行,阿囡有那么厚实的钢琴底子,去考音乐学院也是不错的。事实上,张金开始考八级时,吴巧娟就想过是否要让女儿走专业的路。大演奏家、大明星,这些词听着就让人脸上有光。
比之阿妈所想的天花乱坠,张金阿爸脚踏实地得多。张建东还是希望女儿好好学习,弥补自己没能上大学的遗憾。至于什么音乐学院,在这个“数理化走天下”的制图员眼中,和自己当年毕业的中专是一个档次,压根不能算大学。在这点上,张金跟阿爸保持了高度一致——事实上她很少跟张建东不一致。因此,张金最终仍报了本校。蔡文昌给她辅导时,她便绘声绘色地给他学阿妈的话。越学就越觉得好笑:阿妈未免也太自以为是了,好像女中、音乐学院都敞着门随便她进。这等事放在张金身上是不可能的,放在蔡文昌身上倒还有可能。像他这种优等生,莫说本校早早地通过直升圈定了他,连其他三大名中也都已伸过数次橄榄枝了。只要在考试和竞赛上保持一半的水平,三年后他能轻松地考上任一所名校。甚至,压根不需要考,等着保送就够了。
张金憋足了劲背水一战,加上蔡文昌的悉心辅导,倒是险险够了师大附中的线。正当两个少年为可以继续同学而庆祝时,蔡文昌的母亲找到了他们,郑重并严厉地告诉还没高兴几分钟的女孩:我儿子是要考大学的。她对大学的定义比张建东还要狭隘。除了最顶尖的那两所,其他的学校在蔡妈妈眼里都不能算。
祸不单行的是,另一位母亲也跳出来,郑重并严厉地告诉了他们一件事。张金听完后,眼前一黑,只觉得之前的努力都是白搭。原来,早在志愿表提交后的第二天,她亲爱的阿妈就背着她找老师改了。所以,张金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认定吴巧娟让她去女中没别的目的,就是为了轧掉早恋的苗头。而且,她发现阿妈比蔡妈妈更狠。后者只是要拆散她和她男朋友,而前者,则是意图断绝她跟一切男生的一切可能性。
张金当然不会那么容易屈服。女中和家不在一个区,而且是寄宿,所以他们就私下来往。有时是蔡文昌逃晚自习过来,有时是张金趁社团活动溜出去。两个人的相处方式极其简单,大部分时候也不过是去南门口的夜市逛逛街,去东门边的小公园说说话,或者去北门外的麦当劳写写作业。在他的辅导和督促下,张金还挺争气,入学时第一名的成绩不仅没掉下来,反而在女中里稳居此把交椅了。因而,老师们对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在她和她阿妈的抗争中偏帮了许多回。
高二分班时,吴巧娟觉得一个女孩子念文科就好了,孰料张金在跟阿爸、跟蔡文昌以及跟班主任商量后,毅然决然地选了理科,而且还是物理班;高考报志愿时,吴巧娟又觉得一个女孩子读经管就好了,孰料张金为了一雪前耻,在交表后如法炮制,偷偷把咸和大学给撤换了。不仅如此,她还把阿妈潜心研究出的那堆国际金融、世界经济改成了计算机、通信以及信息安全。
她填这些专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