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有过这样的光景,但未来还会不会有,张金却不知道。待更远处又冒出两把男声,张金才晓得原来范彦洁怀孕了,董坤也是,开先两人及各自的老公正一道在街上散步,于是愈发歆羡这样的情谊。
范彦洁回来了,沉默了一下才说:“汝弗要生气。伊实则也讲过伊弗欢喜汝。当初吾三人寻辅导员调寝室,阿董欲拉汝,但是小乖弗同意。”小乖。原来双生花叫她小乖。张金在心底默念了两道,然后听对方继续讲下去:“原因吾两人也弗晓得……”
调寝室。张金突然想起一码事,便问:“朱莎莎,同伊是哪样回事?”
“汝信彼人瞎讲。”接电话的人换成了董坤,爽利的声线较之范彦洁的和煦更为有力,也更能渲染话中的情绪。而且,她的措辞也比范彦洁的更有指向性。不用“伊”,用的是“彼人”,这就微妙了。“荆先生是满欢喜小乖,可伊两人清清白白……”教她们画玫瑰线的荆老头,张金刚准备再去看看那张纸,思绪却被董坤愈发激昂的义愤填膺打断了,“而况伊也弗是甚呢病症。伊过敏。花粉、药物,样样皆好叫伊过敏……”
张金立刻就明白了当年是怎么回事。不过,要不是听了董坤的话,她自个倒没法把两件事串在一起。董坤说,大一那年张礼然过敏尤为频繁,可能是因为刚到六川,与这方水土还处于磨合状态。这已经很可怜了,谁想朱莎莎非说她带了外地的病菌,闹嚷着要在寝室里大消毒。就张礼然而言,她还觉得是六川哪哪儿都不干净才害得自己三天两头起疹子呢。两人关于消毒的想法是一致的,因而在“非典”已过去好些时日之后,她们寝室依旧飘着一股强烈的84味道。不过,梁子就这么结下了。
朱莎莎消停了一阵,结果期中考试过后又说张礼然跟荆老师有染,大约是看到成绩不爽。张礼然学习一直很用功,有不懂的地方下课会去请教,而老师也喜欢这样又上进又乖巧又文秀的小姑娘,久而久之关系还不错。有时下课正赶上饭点,荆老师便带她去教师食堂,饭桌上再续讨论。这本是很正常的事,但在有心人看来,就有无穷无尽的演绎空间。荆老师形象本身有些邋邋遢遢,朱莎莎便觉得他是猥琐男,因而说张礼然的过敏是“淋浪”——翻译成普通话,差不多是花柳病的意思。
一个黄花大姑娘被说成这样,换了在旧社会,只怕早赶着自尽以证清白了。虽然新时代女性不致如此,但敏[gǎn]脆弱如张礼然者,怎么可能受得住,前前后后不知道被气哭了多少回。这样丢脸的事,她还没法跟爸妈张口,所以只能自己扛着,自己想主意解决。双生花时常帮着她,完了也哄也劝,却都没太大成效。毕竟朱莎莎实在是嚣张。这点不光张礼然和双生花有切肤之痛,张金也深有感触。
这时,只听得董坤收起了上扬的语调,转而低弱下来:“对弗住。吾等起初确实有些些觑汝弗上。但是后头当真弗是帮着彼人孤立汝。”范彦洁也帮腔道:“吾两人脑筋弗管事,未想伊存心寻汝底细,还想终于弗欺负小乖着正好。对弗住啊。”话音刚落,董坤又说:“汝初中勒师大附,也算吾校友。吾阿君、范范阿君皆同汝一级,伊两人刚刚还讲,大家当初皆奇汝考中又弗念。⑤”张金心里一晃,从前的事顷刻纷至沓来。
强数班里,本地学生占据了半壁江山。这倒不是因为六川人的数学就比其他地方的好。说起来,其实是他们捡了个便宜。那年高考,全国卷的数学难度堪称史上前三,六川考生不用这套卷子,因而幸免于难。照讲学校应当考虑这等重要差异,但不知是出于地方保护主义还是怕换算起来麻烦,总之是一视同仁了,直接导致了本地学生比例虚高。不过,他们人数虽多,成分却比较单一。放眼望去,基本都是四大名校的学生,张礼然三个室友也不例外。
“师大附的竞赛、长清的社,六大附的恋爱、市中的册。”四大中学各有其风格:师大附中的学生多半在忙竞赛,长清中学的在玩社团,六大附中的恋爱学习两不耽误,六川中学的则成天埋首于书册。到了市女中,话就不好听了,成了“市女中的变态”。之于“变态”二字,市中毕业的朱莎莎曾有一番高论——市女中出来的,要不就对男人充满兴趣,要不就对男人毫无兴趣。毫无疑问,在众人看来,张金属于前一种。无论是她高中时全级乃至全校皆知的蔡文昌,还是她大学时刚开学就交往起来了的俞可涵,都让各位女生觉得她没男人就不能活。因而,在强数班本地生尤其是本地女生中,张金便成了不折不扣的歧视对象。她起先还以为纯粹是学校的缘故,因而在心里头埋怨过阿妈无数次,若非伊擅做主张,自己也不致落到如此地步。算好,男生那边还有个“十七中的无赖”,姑且能分摊一丁点。
作为一类丙等的两所本地学校尚是如此,外地学校——除了尹川、汝川等几个临近市的——就更不入这些天之骄女的眼了,哪怕它们未必就比四大中学差。比方说张礼然的母校峦江一中——全国百强中学,本省近五年文理科状元基地,本市教育局直属、财政局共建、四大行协办、公检法护航的市直机关子弟学校——主教学楼的厕所装修得堪比五星级宾馆客房,绿化带里十万块一株的棕榈死了七八株又重新从热带运来换上,隔壁的市体育馆是给学生上课和课外活动的,为了不影响他们临时起意的班级篮球赛,在那举办的全国联赛都要改赛程……这样的学校,在朱莎莎的以为里却是那种新闻中常见的乡村中学,房屋年久失修、摇摇欲坠,学生衣衫褴褛、捉襟见肘。曾经她还问过张礼然,终于不用早早起来翻五座山过十座桥走几百里山路上学是什么感觉,差点没把后者给气晕过去。
张金轻轻地笑了。那些当时认为很难过的坎,隔了这么久回想起来,倒觉得也就只是拦路小丑罢了。而且,若以局外人的眼光审视,她反而感到很奇妙,仿佛通过这同被欺负的遭遇——而且主要来自同一人——自己与然然的缘分反而更凸显了。
因此,她很无谓地宽慰双生花:“汝等未有对吾弗住。前头些事,大家皆皆忘空,好呋?”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张金现下便是如此态度。无论是一直讨厌的朱莎莎,还是曾经深爱的俞可涵,都已经是所行之路上的寥寥烟尘了,充其量只值一哂。董坤领会得了,对于班长的事,也反过来让张金往好的方面想:“未同彼人婚嫁,也是汝之大幸咿。”张金以为不过是惯常的安慰词句,况且这通电话的主题是然然而不是他,也就没再深究,应允了几句便过了。
“挥别错的才能跟对的相逢。”最后,董坤意味深长地说道。这是她唯一的一句普通话。
从始至终,张金都没问她们是不是拉拉。其实也不需要问了。直觉告诉她,不会是的。然而,打电话之前她做足了预设,期待双生花可以成为自己同然然的航标。现在航标没有了,现状却依旧混乱,所以张金仍是半点办法也没有。转念一想,为什么会觉得没办法呢?这才是真正的办法啊!就是说,两个要好的女孩子之间,完全可以做到双生花那样的关系。相随、相伴,又不是相恋。一种奇异的存在。
张金忽然踏实了。她转过身,看到了床头那只巨大的抱抱熊。松软的质地,暖和的绒毛,抱着它便会想到那个让她分神又让她挂心的孩子。因此,张金没事就折腾那只可怜的熊。捏捏脸,拧拧鼻子,掐掐腰,掰掰腿,想怎么整它就怎么整它,爱怎么整它就怎么整它。整着整着,张金感觉自己已经隐约找到彼此关系的定位,也就不再忧闷惆怅,反倒对着抱抱熊兀自粲然。
一切又回到了正轨。她只等她的然然回来。
①我俩现在住一块。
②她以前天天说要去宁都,是为了你呀!
③她没跟你们提过她喜欢谁吗?
④你都忘光光啦?她大一时要减肥,又说张金很瘦,身材很好,喜欢得不行了。
⑤a.对不起,我最开始确实瞧不上你。但后来真不是帮那女人孤立你。
b.我们俩想得比较简单,没想到她存心找你茬,还想总算不欺负小乖了正好。对不起啊。
c.你初中在师大附念的,也算是我校友了。我老公和范范老公都是跟你一个年级的。他俩刚刚还说呢,大家都奇怪你怎么考上了却又不去念。
作者有话要说:
翻前文时发现最初写双生花用的是大学室友戊、大学室友庚,然后是阿董、范范,这回让她俩正面出场一下。
阿董比较直,好恶分明,偶尔小调皮;范范温吞些,听着舒服也不怎么会得罪人。
这两章都有写到高中,突然好怀念。一晃将近十年过去了,真快。●●網●文●檔●下●載●與●在●線●閱●讀●
明天呢又是高考。微博上看到范范(当然是歌手范范)在给诸位考生打气,感觉好温暖。
第46章 心魔梦魇
张礼然是中午到的宁都。
她这回坐的是直达列车,所以美美地在软卧上睡了一觉。不同于大多数人,张礼然在火车上的睡眠质量格外好。一摇一晃的节奏就像是摇篮,而车轮与铁轨那倾倾哐哐的撞击声宛如一支韵律严谨的摇篮曲,直送她沉入甜美的梦乡。半夜醒来过一回。微微掀开窗帘,便看到一轮皓月正当空。清辉如天上之水般流泻下来,洒满全身。
因为提前发了短信,所以张金下班后见她在家也并不意外。惊喜倒是有的。尽管张礼然仍然没怎么说话,可是张金很明显地嗅出了屋里的味道不是之前那种闷闷的、疏远的、抗拒的。这样的开始,看起来再好不过。然而,走前的嫌隙并未因分开半个月而消解,总还是有些隔阂不知道如何解除,一如故往地横亘在两人之间。像临走那天一样相对无言地吃完晚饭,随后张礼然收拾碗筷,张金自行回卧室——尽管她打内心地还挺想赖在沙发上跟那小丫头说两句话的,随便说什么都行。
听着外边一阵阵动静,张金心不在焉地调出接下来要读的文档。才看了两行,她就看不下去了,于是偷闲点开了QQ。无视主面板上接二连三的闪动,张金径自奔向“大学”分组,看了眼张礼然的头像。是一个蒙面的女人,凄婉的眼神看着右侧的签名。签名只有两个字:阿奇。于是张金将鼠标停在那张黑色小图上,双手交叠地抱着头向椅背靠去,同时闭上了眼睛。
阿奇正是上次药物过敏的罪魁祸首。它们从高悬于支架顶端的透明包袋出发,顺着藤蔓状的透明软管和闪着寒光的锋利针头,花费近两个半小时悉数进入张礼然的身体,在血管和心脏之间穿梭循环往复,最终钻出皮肤,发成遍布全身的红色药疹。那天起床后,张礼然跟着就去医院退了药。医生捉着她采集了过敏案例,又仔细叮嘱道:往后红霉素类的药都不能碰了,比如这回的阿奇霉素,还有常用的罗红霉素和克劳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