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上的小男孩脸色青白毫无血色,闻言费力从床上把身体撑起来,看着紫衫小姑娘活泼的笑容,想挤出一个笑容来回应,无奈是笑比哭还难看,他抱歉道:「麻烦栀子姐姐了。。」
栀子笑得更甜,露出两个小小酒窝,道:「谢什么,绿连姐要我来照顾你,我当然要尽力啦。」
阿契半晌无言,他高烧后醒来至今已过了三天,在他清醒后,入松园管事当即将他从王爷的东暖阁给搬了过来,说搬是好听,其实是两个家丁将他拉下床,阿契默默听话照做,对被移到哪里去毫不在意。
他病了身体上难受。
但是最煎熬的,却是心里的不安害怕和恐惧,如果当初死在大风雪中那就干干净净,可现在捡回命来,反倒平添许多烦恼,王爷会怎么处置他?
「阿契弟弟,吃饭啦。」栀子笑得毫无烦忧,拿起一碗白米饭朝他递来。
阿契接过。他不看菜色端过就吃,事实上也由不得他挑三拣四,青菜豆腐香菇,丰盛时给一小块鸡肉。
「嘻嘻!好吃吗?」栀子见他好喂养,总是得意的邀功。「今天我帮你多舀了一杓肉汤浇上!吃着香甜吧!」
阿契苦笑,他高烧过后吃什么东西都是一个味道,那便是毫无滋味,酸甜苦辣的味觉辨识通通消失,想来是烧过头的后遗症。不过,他又该向谁说呢,既然无人可说,他索性闭紧嘴巴提也不提。
栀子看他笑得苦涩,万分奇怪。「你生大病,好不容易痊愈。为何一点都不开心啊?」
阿契说:「我实在没什么事可以开心。」
栀子伸手捏捏他削瘦的脸蛋,不以为然地道:「怎么会呢,你看今天外头都不下雪了,我们出去外头玩好吧?」
阿契哪有心情,他看栀子从无忧愁的脸,不禁有些羡慕。「栀子姐,你自己去玩,我在这里看着就好。」
「看别人玩怎么可能有趣,你是不是傻了?」栀子看疯子似的看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
「不,我看你玩就很好,我喜欢看别人玩。」阿契解释着,看别人玩,只是默默躲在一旁,不要发出声音,那就不会有任何人找他麻烦,小王爷们怎会愿意跟他玩,他稍微靠近一点儿,就被一状告到夫子…王爷那儿去,哪回不是他倒霉呢?
栀子被打断玩乐兴致,觉得扫兴。「你这小孩一点都不有趣。」她看阿契一脸沮丧落寞又不忍心起来,道:「你为什么事情难受啊?说出来姐姐帮帮你如何?」
阿契低头不语,他心里百转千回想过几百次了,只是他人生阅历尚浅,身边又没有任何可以商量的对象,加上年纪幼小,也不知道自己的推想到底正不正确。
他看向栀子,明知这个比自己还天真几分的小姑娘不是一个适合的人选,还是忍不住问道:「栀子姐,我问你个问题,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个不相干的外人打伤了你的孩子,你会不会原谅他?」
栀子听了脸色都红了,啐道:「你这小孩胡乱说些什么啊,我哪里来的孩子?」
阿契年幼不解男女之事,他也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很正经的道:「我是说如果啊,如果有外人不小心打伤你……」栀子听他再说气得就要走,阿契慌忙改口道:「好啦,是我说错了,我是说,如果有外人不小心打伤你的弟弟,你会原谅他吗?」
栀子生气地道:「当然不会。」
阿契大受打击,喃喃道:「可是,王…他还下令救我一命。」
「救你一命?」栀子诡异地笑,「有这种好人?要是我把人救回来一定是要想法子好好折磨他,这才能泄我心头之恨。」
「是这样吗?」阿契有点失落,他现在已能渐渐逼迫自己接受「他不是王爷亲生子」的事实,「不过,这样也好,下令救我,总比…总比…」
总比把我丢在雪地,不闻不问任我死去来得好。
阿契经过三日仔细思量后,思虑澄澈许多,既然王爷当初没有杀他,想必没有恼怒到要自己性命的地步,救回府来又替他延医治病,就算日后要追究他犯上出逃罪过,不管多重的责罚阿契都心甘情愿接受。
只要王爷不杀他,阿契都心存感激,养我这来历不明的孩子这么多年,我又有什么可埋怨。
活着,至少可以慢慢报答他的恩情,阿契现在虽然没了亲爹,不过,有朝一日王爷心情好了,我便跪下来苦苦求他告诉我娘亲下落,日后我长大,便去寻她回来,她是青楼女子又如何,只要还在人世,便是我阿契唯一的亲人。我接她奉养她晚年,两人一起过日子,这不是很美好么!
「阿契阿契,」栀子讶异地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怎么啦?为什么突然哭了?」
「有吗?」阿契拿袖子擦去脸上不由自主流下的泪,强笑道:「我这不是哭,只是太高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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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漫长的新年。
阿契在入松园里养病,也不知道是因为怜惜他是病人,还是入松园的管事较王府里的人有良心,日日三餐一顿不少都让栀子送到他房里,甚至还有炭盆供他取暖
,栀子还会大显神通,每天都从小厨房里摸来一碗香浓的甜汤,偷偷灌给阿契喝下。
「好喝吧?」栀子圆溜溜的大眼睛盯著阿契把那汤一口一口喝完,生怕他漏出一滴的宝贝模样,令阿契备觉温馨。
「好喝!,我这辈子还没喝过这麼香甜的东西,栀子姐姐你从哪里得来的?」阿契想笑,无奈力不从心。
「这还用的著说,这可是厨房里的大厨师特地为杨管事熬的甜汤啊,便宜你这小鬼了。」栀子手捧著双颊笑咪咪,一脸好姐姐模样。
「甜汤?」阿契努力舔遍舌根,但嘴里头连一点点味道也品尝不出。
栀子误会他馋,取笑道:「还喝不够?我这儿可没了喔!」说著拿手指来羞羞他的小脸。
阿契看她笑话自己,和善又温柔,有一种类似亲人的错觉,不由得大受感动,原来世上也是有人愿意待他好的,他认真凝视眼前的栀子,真诚道:「栀子姐姐,你真好,以后我一定记得你,报答你。」
栀子慌得双手乱摇,「别别,我可担待不起,不过一碗汤而已,又不是我出的银子,你别提什麼报答了。」
阿契也不和她争辩,他说过的话心里便记得,就算自己年纪尚小,日后也不会忘记。
谁待我好过,我都记在脑海里,不舍得忘掉。
这些珍贵的美好的片段如同大海里的浮木,就算微不足道阿契也拼命紧紧握住,因为在冰冷的大海里一个人独自漂流,那绝望的感觉足以没顶他。
栀子把碗放好,她绞著手指,不安的扭捏著好半晌,才犹豫的道:「你病养好了…我是听著园里的人讲…说是王府里已经来人要提你回去,你这次犯的罪过很大
,恐怕会被罚得很厉害,我不想你害怕,可还是觉得要先给你提个醒。」
阿契沉默。
他早知道定会有这天。
虽然一直安慰自己能留下一条命来已经很好,但是从小被端王爷那般严厉的惩处过,再怎麼想坚强心里依然怕得要命。窗课没写完都是三十板子了。那打伤二少爷是什麼过错?作王府逃奴又是什麼罪过?书房里这回恐怕没个两三百板子不能完,这漫长的刑罚自己又要怎麼挨才能挺得过去?
一想到伏桌受罚的惨烈,阿契不由脸色发白,打从内心里害怕起来。
「阿契?」
「我习惯了,你别担心。」
指望谁来求情呢,犯了错总要自己承担。
阿契看看外头无垠的雪地,他的世界里,大部分的时候都只有自己一个人,其实,冰已经结得那麼坚实了,为什麼,世上的雪总要不停地、继续地下呢?
第13章 冰凍三尺2
端王捧茶啜饮一口,一身武将装束的男子恭立一旁,恭敬等候王爷示下。
「岑越。」
「末将听令。」端王府侍卫小队长战战兢兢道。
「人带回来了?」
「是。」岑越小心地回话,「人已经押回来了,按王府里对付逃奴的规矩,先关在地牢里,等候管家按府规处置。」
似乎对堂堂王府里竟然出了逃奴不满,端王的脸色从头到尾都是冰冷,听了岑越的禀告,神色变得更为阴沉,好一会儿后方淡淡地道:「阿契的事自有莫管家做主,你别再干涉,下去。」
岑越眼看王爷分明是不悦,心里忐忑,可是委实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他晓得这小孩挺受人厌弃,因此一回来就把人往最脏臭的地牢一扔,满心以为可以讨个好,谁料得会…。●●
「下去!」
这平时在王府里小有实权的队长首领吓得立刻磕头告退。
端王往桌面一拍,声音不大,满屋子伺候的奴仆丫环哪敢站著,全都跪下请罪。
端王冷凝著脸道:「都下去。」
众人这才知道王爷方才是要大家退下,主人心情不佳,当奴仆的避之唯恐不及,连最受宠爱的绿沂大丫头也不敢多话,连忙率领大家退出门外。
整座屋子空荡荡的不见半人踪影,端王恨的牙痒痒,「好你个岑越,地牢!」老子怒得连摔三方砚台也没去动他,我憋著火气不敢打,你倒好,一回来就给丢地牢去。
王府规矩摆那儿,老子能徇私吗?端王气恼之余,一弹手召来影卫,问道:「大夫说他病好全了吗?」
「八九分是有的。」影卫天丑躬身回答。
端王面色稍霁。挥手让天丑回自身岗位去。
孩子在他怀里病得都快死了。
瘦弱的不足巴掌大的脸,在病中唉唉哭泣找娘,端王不能否认,那一刻他心软心疼无法控制。
阿契的确是犯了大错,不可饶恕。推敲事情缘由,确实其情可悯。
如果他人辱及自己生身父母,为人子女丝毫不怒,那才和畜生无异。这孩子虽然莽撞胆大,说到底是一片赤诚孝心,若非他逃窜雪林,危及自身性命,在大风雪中竟然不运内功驱寒,端王的怒火也不会如此之盛。
看来还是得好好敲一顿不可。
「王爷,莫管家求见。」门外传来绿沂的传话。
端王放缓声调,浑不在意的冷漠隔著房门远远送了出去,「不必回禀了,审过了人就按规矩发落。」
「是,老奴告退。」老管家莫伯领命离去,心里敞亮敞亮的,他在心里把王府诸多规矩理过一遍,心里对怎麼处置阿契,已经有了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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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有什麼东西在暗处蠢蠢欲动,湿臭潮湿腐败的气息飘散在空气中,远方传来阵阵压抑痛苦的惨叫声,顺著风声传递过来,因为模糊听不真切,在阴风惨惨的地牢中反而更显恐怖。
铺地的乾草满是霉味,还沾著种种不明的液体异物,阿契根本不想去猜想那倒底是什麼,他只能尽其所能离那些东西远远的,缩在地牢一隅,把自己全身缩成一团,拿双手紧紧抱住身躯,好像这样就足以保护自己一样。
刚刚才亲眼看见同房的粗大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