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火把遍地搜寻,务必要无一遗漏,如此兵分六路,依次推进。
影卫个个皆是人中菁英,都有以一当十之能。是以搜索速度极快,不到小半时辰已然搜遍十里许地,但端王置身其中发号施令,脸色是益发狰狞阴沉。他心中暗暗赌咒:等找到小兔崽子之后,非一把火烧了这处林子不可。树木生得密密麻麻,这不是存心妨碍他找人嘛;大雪纷飞,饶是他内功过人,亦无法听声辨位,只有干著急的分。
树林中人影来回穿梭,夜晚下起的大雪无情地遮掩了所有逃亡者留下的足迹,飞雪呼啸——和狂暴肆意的风雪比起来,人的力量显得多么薄弱,在他们
又往前推进了几里地,依旧毫无音讯的时候,兆瑞突然感觉到一种绝望,任他权势滔天,也有无能为力之时。
在今晚,他可能会失去这个最为宝贝的孩子,想起上回见到阿契的时候,小小的孩童刚练完一套剑术,抬起头怯怯望他渴望得他一句夸奖。
那样一直仰望自己的孩子,恐怕将成为一具冰冷的尸骸!
端王仰面望天,无垠的穹苍中不见星光,唯有浇熄希望的飞雪铺面直下。
「阿契!阿契!」兆瑞再也忍耐不住,他纵声大喊:「你在哪里?快出来!爹不罚你!你出来吧!」
众影卫几乎同时停下手中动作,惊诧莫名地听着他们威严冷漠的主人发出如此凄切的呼喊,虎毒不食子,爱子之心,纵使贵如王侯也和一般人无二。
端王放开步伐,于林间大声呼喊,他于声音间灌注内力,于风雪中远远传送出去,声闻里许,震的林间积雪簌簌而落,端王根本无暇注意下属们凝望他的目光,只是一心一意呼喊着,期盼阿契真能听见现身眼前。
纵使明知此举可能无用,兆瑞亦不能放弃。
突然间,一只黄毛大狗朝远方一处狂吠起来,兆瑞狂奔过去,发现那地方高起一片雪白,竟是一处天然大石耸立其间,白雪纷纷之下不仔细分辨,根本不会发觉。
石头背后,乃是背风处,一个雪人般的身子蜷缩其下,缩成棉球一般,一动不动。
兆瑞狂喜,抱起那孩子揣进怀里,昏睡的阿契青白着脸,连眉毛都结冰成冻,呼吸微弱至极。
端王催动内力源源注入孩子体内,直花了一盏茶功夫,阿契浅薄的呼吸才安稳下来,但人依然未醒。
端王皱眉,想起王府之内诸多不便,回头对影卫嘱咐一番,安排好相关事宜,方抱着阿契起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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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契有一个新年愿望,一直深深埋藏于心底,他想过很多次,几次趁着他爹心情好时,这个愿望都差点脱口而出,话才到嘴边,又不由自主地缩回来。
他自卑的不敢开口,或许,它会是一个永远的奢望吧!
爹,就算一刻钟也行,陪阿契吃一次年夜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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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经大亮,昨晚发生的一切,都随着洁白的大雪被掩入深深地雪地中,待太阳一出,雪溶无痕。
命运有时候分外残酷,在某一个时间点,一个微小的契机就足以改变全局。
如果在暴风雪中阿契不要陷入昏迷,他哪怕能多清醒一秒,便可以听见端王那种发自内心为他担忧发狂而至颤唞的嗓音,他会知道:这个他一心景仰的爹,其实真心疼爱他,发自天性,毫无虚假。
那事情的发展,以后将截然不同。
命运的残忍——就在于此,它总是让你在无可挽回时才发现事实的真相,但是,当一切已经无可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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莽莽密林中,建着一座大器简洁的别院,青松满园,红瓦映日,风动松涛,泉入廊下。
因着满园松树,别苑就叫「入松园」,夏季时,端王府里的贵人偷闲便来此地游玩。冬季时王府内眷懒怠出门,便只有端王爷一人偶然驾临,因此备下的园丁仆役丫鬟便不多,不过寥寥数十人而已。
好好的年夜里,所有的下人们几乎都回家去过年了,留在此处的人数更少,全都是王府里的家生奴仆,一家子的卖身契都在端王府里的,便留守在这小园子里守岁贺年。
王府的主人突然驾临,把这留守的三十几人给忙个人仰马翻。
端王自然栖身于冬季的暖阁中,屋子久无人居,难免不如王府里舒适,空气中有着淡淡尘埃。所幸这暖格初造时延请巧匠设计,地板底下炕头皆可由屋外烧火捂热,加上屋子里头角落里摆上几盆炭盆。就算外头是隆冬大雪,屋里面也暖和的犹如三月春回时。
兆瑞盘膝坐于炕头,几乎全身精赤不着片缕,阿契小小狗儿一般缩在他怀抱中,被他紧紧抱着不停搓揉身体四肢,炕头前摆了一圈由银碳烧的炭盆,把端王的身子烘得热气蒸腾,不停冒汗。
他冒着热气的身体便是最佳的暖炉,任由阿契冰柱的身躯秘密贴合其上,那小小的腿根儿就贴端王精壮的腿肌处,蜷缩的手指头被兆瑞拉起来既搓又捏,直把这小身子骨给揉弄的满身通红方罢。
「唔!刺…」阿契口里发出不舒服的呻[yín]声,火热的皮肤各处都传来针刺的锐利痛感,他开始不安分的扭动。
端王大喜,他知道被冻伤的人在恢复知觉时,身上肌肤会由麻木转为阵阵刺痛之感,阿契如此,别说生命无碍,想来身上冻伤也可全数复原。于是他把这小孩儿抱得更紧了。
阿契痛得不行,一直哼哼,在大炉子里虫子一样地扭,抬腿伸手蹬脚挣扎十八般武艺样样俱全。一会儿踢端王一脚,一下子打到端王的脸颊,把这个难得扮演慈父的爹弄得狼狈万分,心头窝火。偏偏闯祸的家伙还半昏迷着,完全不清楚自己的杰作。
在阿契第八次挥拳,并非常精准地挥到他老爹的鼻头之后,端王爷的耐性终于丧失殆尽,他咬牙把个惹祸精按倒,对着那圆屁股上抬手就是五下,巴掌搧上去阿契竟也知道疼,闭着眼睛呜呜地叫,小屁股上粉红粉红的。
兆瑞不是真要打他,要罚要打那都是人醒后的事了,打过后认命地把小家伙扶起,继续塞到怀抱里做最称职的暖炉爹爹。
也继续忍受阿契时不时的手脚突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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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一夜的昏迷,阿契醒来时身上仍发着高热,他睁开眼睛的那一刹那,头
晕目眩,模模糊糊地眼前立着一个高大严肃的身影。
那是…爹?
阿契不敢置信,他虚弱唤道:「爹?」
端王看着眼前稚弱的孩子,数日的悬心焦躁终于渐渐散去。他充满血丝的眼中浮着关爱之情,人却走向床前,拉住阿契手腕,翻手就是一个巴掌。
「啪!」的一声响过,阿契呆坐床上,脸上肿起两指高的掌痕,眼泪滴滴直流下来。
兆瑞面色严肃,黑脸直比阎罗,哭!你还有脸哭!老子要是晚到雪地里个一时半刻,死了儿子要找谁哭去!
眼见男人面沉如水,阿契更是惶恐,他打了人家最宝贝的儿子落荒而逃,这会儿被抓回来了,不知道会有何下场?又想到王爷已不是自己爹爹,心里头针锥刀刺的痛,想起和这世上最景仰的人再无任何关系,一时间竟觉得自己还是死在大风雪里的好,忍不住又流下泪来。
端王就瞪着阿契,看他没出息的哭个不停,一时间怒上心头劈头又是一巴掌,喝道:「收声。」
阿契小小身子骨倒在床上,全身高烧下四肢无力,爬了好久也爬不起来。他也不敢奢望王爷会扶他,就靠着软弱的身躯爬起强撑着跪好,一心想着自己要立刻为打伤二少爷的事情道歉谢罪,「是…阿契不好…不该打伤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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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在忽这个!兆瑞看他虚弱的连起身都困难,早后悔自己不该这时打他,但想起这孩子胆大妄为心里又气得厉害,如果这回不好好教训,只怕纵得性子越发无可收拾。
他冷哼一声,犹豫了很久,还是没过去抱住阿契好好疼惜一番,虽然那颤唞的身影看起来那般可怜。
阿契跪伏于床,耳边听着爹爹沉重的脚步声离开床前,越去越远,一声声都像踏在自己的心坎上。
王爷拂袖而去!果然是不耐烦了吗?
阿契缩在床上,不肯抬头去看,只能拉过一旁的锦被包裹自己,像裹住自己的一颗心一样,把他的身体用力缠紧。
第12章 冰凍三尺1
冰冻三尺(1)
阿契昏昏沉沉地烧着,他身体病弱又加上心里满是伤心害怕,哭了半宿反让病情又加重几分,哭着便晕了过去。
在迷蒙睡梦中,似乎有人以非常轻柔的手势撬开他的嘴,往里头灌些甜丝丝的东西,满府里谁人曾这般对他过?阿契无意识的只是觉得留恋,滚烫的小手趱着那厚实有力的大手不放,大手先是挣扎了一下,阿契就用力再拉紧,发现拉不住了就哭,无声的眼泪就着腮边流下来,嘴里喊着「爹——爹——」,但喊了两声后就不再喊了。眼泪依然流着,之后一直喊的就都是「娘」,「娘——不要走-等等我——等等阿契——。」
手拉得死紧,脸上表情悲伤,眼睛明明是闭上的,却痛苦难受的翻来覆去只是喊「娘!」似乎在睡梦中的小小孩子正用尽全力拉住那未曾谋面的亲娘般。
端王把手任由小孩儿握着,默默听了许久,听那声声呼喊,一刀刀割向自己的心。他脸上神色又是伤心又是绝望,尘封许久的往事、种种不堪的过去,ㄧ时间走马灯似纷至沓来。皎皎月光下,纤手破新橙,红颜笑语盈盈,那所有的曾经,均在这刻被唤醒。
再高的怒火滔天不过是焦急焦心忧虑的转化物。他转身便走是看不过阿契的怯懦样儿,事情做错了,便该承担后果,该打该罚都得咬牙忍着,如今救回来后一声不响只会哭,这成什么样子!
故意冷着孩子半宿,身为父亲的担忧硬是让他抬脚又跺了回来,端王已做了决定,若是阿契再哭,等他烧退了非下狠手扳这毛病不可,不料行至床前,小小孩儿的泪愣是没停过,凝视着阿契带泪的小脸,惊惶的呼声,端王微微叹气,叹气。
是受了多天大的委屈啊!爹小时候也没娘,可不像你小子这般没用,一两句闲话都受不得,那爹以前不就得天天去寻死了么?娇气!娇气啊!端王不以为然地想,一边拿手轻轻擦去小脸上的泪,另一手万般无奈的被抓紧着,就窝坐在小阿契床前,整整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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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松园
一名穿着淡紫色衣衫的小姑娘手脚麻利的推开西边偏房的门,手上提着一小小食盒,她容貌清秀,约末十二三岁左右,梳着两条小巧的麻花辫子,一脸精灵可爱的样子,笑咪咪地走进来。
「阿契弟弟,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