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子》作者:小鸢儿儿_第5頁
在线阅读
上─页第5/54页 下─页
五岁的阿契在剧痛中醒来,身上盖着薄被,只看见昏黄的油灯点在饭桌上,一海碗冷掉的白粥上盖着两只煎蛋,一点腌酱菜。除此之外没有半个人影。

阿契伤处疼痛异常,趴在床上动弹不得,屋外夜风呼呼吹过,满山的默林尚未开花,只有干枯的树影在窗外摇曳,更显凄凉冷落。

他拽紧被单,心里不知怎地很想见爹爹一面,纵使再挨一顿打也愿意,他闷在被窝中轻声许愿,盼望爹爹会来看自己一眼,看看自己的伤,小小年纪的他也知道被打晕应该是很严重的伤势了。

所以很期盼着那个高大严峻的身影会突然出现,他瑟缩着一直祈求,伤口疼痛使他根本无法入睡,唯有咬着被褥强忍泪水,他不想让爹爹来看他又看到自己没用的哭泣。
直到桌上点的那盏油灯渐渐黯淡,最后油尽灯灭,空荡荡的小木屋里依然只有他一个人,风吹过木屋缝隙,发出卡喇卡喇的噪音,嘲笑着他的愚蠢奢望。

其实阿契知道王爷不会来,因为以前他也从没来过。
在最孤寂的黑暗里,他把头埋在自己瘦弱的臂弯中,哽咽着直到天明。







第8章 新年愿望1
天色才蒙蒙亮起,阿契就已经洗漱着装完毕,提着一个足有他半人高的水桶到王府西边的大厨房外去提水。

从厨房里冒出阵阵炒菜的香气,阿契暗自咽下口水,脸上却不流露出任何渴盼的神色。他只是依照往常一般在厨房外的大水缸里舀出十瓢水到自己的木桶中,然后静静站在厨房门外等候。

他等了足足有两刻钟,这期间进进出出忙碌的下人丫头也有数十人,大家似乎都对他的存在习以为常,没什么人理会他。

阿契就只是站着,看东方天上的日光穿破云层渐渐射出万道金芒,然后整个天空由灰转白,慢慢可见青天苍苍的轮廓,一轮红日照耀大地,阿契慢慢舒展眉头,他伸出手掌,看冬日的晨光亲热地吻上自己肿胀瘀血的掌心,所有的冻疮争先恐后地痛起来——痛楚很强烈,不过阿契依然没有移动身躯,他实在贪恋阳光的热度。已经很久很久,他没感觉这么温暖过了。

幸好,今天是新年。
今天,可以休息。
今天,不必挨打。
今天,他可以好好站在这里晒一下子太阳,然后…。

一个胖大妇人从厨房里走出来,没好气的瞪着他。
阿契犹豫地看着她阴晴难定的脸色,放低声气的问道:「请问,今天没有吗?」

王大娘子横眼看他,肥肉横生的脸上露出一种轻蔑的神色,啐道:「怎么没有?就算平日饿你个百八十天的,今天过年怎么也得给你这小猴一顿饱饭,喏,还是夹肉的,真便宜你了。」说完丢了个油布纸包在地上,哼了一声转头就走。

方七足岁的阿契没有什么表情,就弯下腰慢慢把油包拣起,对着那人的背影尽量谦卑的道:「谢谢大婶子。」。
他连看都没看里头包着什么,随手把油布包往怀里一塞,提着笨重的水桶转身就往默林子里走。

「娘啊娘,我还要吃肉夹模。」一个撒闹的声音传来,虎头虎脑的小娃儿尾巴似的长在王大娘子身后,吵吵嚷嚷地道。
妇人敲敲肥滋滋的小娃儿,一迭连声骂这小馋鬼。「还吃还吃,都吃了三整个了你还不知足。」
「可是好好吃嘛!」

妇人笑呵呵抱起心肝宝贝,搂在怀抱里舍不得放。「小鬼头就晓得吃,晚点娘弄热鸡汤给你喝。这可是正经主子才喝的上呢,幸亏那小猴没人要,就全便宜了你。」
说着得意地看着厨房方桌上那被她私自藏下的竹篓子,里头当归山鸡汤还冒着热气,十只皮薄鼓馅的肥胖烧卖儿躺在盘子里边,一小碗粥品伴着几盘热菜,甚至还有一盒应景的精细糖食。
全都是从那个不受宠的孩子伙食里扣下的。

她开心的逗着自己的孩儿,丝毫没注意到远方那踽踽独行的孩子已然停下脚步,若有所思的目光直直望向这边。

阿契注视着那对母子良久,看着别的小孩儿开心的在娘的怀里撒娇耍赖,不由得有一点点羡慕——被人家宝贝似的抱在怀抱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啊?不知道跟抱着小黄狗一起玩的感觉一不一样?他偏着头想,今天除夕夜里可以和大家一起到大厅里向爹爹拜年,每年这时候爹爹都会抱着世子大哥笑得很和蔼,阿契低头看看映在水桶里自己的脸,水里的那张脸又瘦又小,完全不似世子大哥的脸那样圆润,或许是自己长相不讨喜吧,所以爹爹看见我总是没好脸色?
阿契有一种淡淡的沮丧,只得闷闷走进自己的小木屋中。

******************

小屋里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地上几只木箱堆放杂物用,一床幔子被褥拢在床头,阿契把水桶放在门边,从怀里取出油布包打开数了一数,不多不少三只肉夹模,还有一两片玉米面饼,想来是大婶拿走了他的伙食不安心,放进来顶替的。

幸好大婶子还有良心,没有把肉全都拿走,以前小时候的自己也曾经天真的到厨房去理论哭闹,换来的下场就是整整两天厨房里没给过他任何食物,还连累自己被爹爹痛责一顿。

从此之后他就学乖了,再也不向那些欺负他的人高声说话,他懂得低头懂得忍耐懂得卑微,他也懂得爹不是一个可以诉苦的对象。

爹在他面前就像一座巍峨屹立的巨山,总是迫使他抬头仰望、尊崇。他站在这座大山的阴影下,从无得到一点庇护照拂,却总是迎来如山的沉重压力。
温先生说那是他爹对自己期许甚高所以爱深责切,他接受了这个讲法,所以他知道了很多要求:不许哭泣不许躲懒不许喊累,阿契坐在破旧的木桌前,心里有着深深的疑惑,

为什么这些要求都达成了之后,那高耸入云的山脉依然可望不可及,自己不曾见过哪怕一个亲切的笑脸?
爹对其他兄弟不是这样的。
拿起挟着酱牛肉的面饼一口咬下,热热的酱牛肉吃在嘴里唇齿喷香,阿契慢慢吃着,一边拿起冰凉的白水喝下,挨过无数次饿的阿契知道这样作可以让吃下去的固体食物在胃里涨到最大,这样就不需要吃很多的食物也能有长时间的饱足。

至于剩下的两个饼,就留着当今晚的年夜饭吧!

阿契把剩下的食物收好,不由得打了个寒噤,整个屋子里并没有炭盆,温度比起外头其实高不了多少。为了祛寒,他除下鞋袜在床上躺好,盖上被子,闭起双眼,左手捏个法诀,右掌覆盖其上,开始练习爹爹自幼传授的轻浅呼吸法。深深吐息吸气,再绵长呼吸,使气息在胸间流转循环,务必要使这股气习渐沉下行至小腹丹田——此时身体就会渐渐暖和起来。

从小入睡时就得被逼练这套呼吸法,他做来已经相当熟练。闭上眼后渐渐就心澄如镜,气息趋于绵长,驱使着体内那股气习按照爹爹教授的方式运行,而表面上看来,阿契双目紧紧阖上,平躺在被窝里,和陷入沉睡并无二致。
梅林深处僻静,寻常王府下人也不被允许到这里来。连茶水饭食衣物也是阿契自己去领,不许旁人帮他送到。这场练习在毫无外人打断的情形下一直持续下去,直到傍晚暮色降临。






第9章 新年愿望2●●

王府正堂里一片喜气洋洋,由世子先向端坐其中的端王及王妃叩头行礼,拿得一个镶金绣银的精致荷包,再来就是一干弟弟妹妹们依次行礼如仪,分别拿到自己过年的压岁钱,也是一只只绣工细致的荷包。里头当然不会俗气的装什么银两黄金,而是一两个王府里特地找匠人铸刻成各式花朵的金锞子,小巧可爱。
阿契躲在正殿外拥挤的下人队伍里,看大总管莫伯领着府里有脸面点的管事们向王爷王妃贺年,其它比较低等的仆役就只能分散在殿外跟着集体拜倒,然后再由管事者派人分下过年的赏钱。

阿契在人群中默默跪倒,很虔诚的磕了三个响头。他拿到最低等下人的红色包封,里头封着一钱银两。拜过了年,除了伺候筵席的仆役丫鬟之外,照王府惯例下人们就可以各自回房过节。

阿契在府中其实没什么相熟的人,繁重的功课几乎夺去他所有时间,温先生也回自己家里和亲人团圆。过年时的阿契比任何时刻都要来的寂寞,连想找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爹爹那儿不必奢想,他也不愿意就回到那个孤孤单单的小屋里去,于是就到王府里的小花园去走走。

冬季万物衰败,春日里暖意融融百花齐放的园子里现在一片凋敝。阿契随意行走,一瞥眼看见个四面透风的凉亭,忆起炎夏时爹总爱坐在这儿消暑,冰盆水果摆了一堆,好像在模模糊糊的记忆中,自己在这里吃过一个甜桃。因为那时候自己眼巴巴的望着,爹爹就顺手拿给了他,甜桃有点过熟了,果肉吞下肚子里却是分外的甜。

阿契于是在汉白玉的石凳上坐下,那石凳冰刀似的刮得他直打哆嗦。但是阿契并不想走。


「你小子在这里做什么?」一个声音很不客气地问道,发话的小孩儿穿着一身大红华贵的猩猩毡,身后数名奶娘丫鬟并打灯笼的小厮,气派非凡,正是府里的二少爷萧世歆。
萧世歆睁着晶亮的大眼嫌恶地盯着他,继续道:「这花园是你能来的地方吗?」

阿契低头心里暗叹倒霉,表面神情仍是恭敬的。「见过二少爷。」
「你也知道我是二少爷,哈哈哈,那你又是什么东西?」
阿契一阵羞赧,答不出话来。

「吆!你也知道自己身份低贱的紧啊!我还要天天跟你同一个书房上课,真是憋闷死我了。」
阿契不说话。
萧世歆看他不回嘴更得意,接着道:「怎么,一个人在这里走来走去?没人要理你是吧!」
阿契脸色难看,他不敢反唇相讥,那是爹爹最宠的儿子。

「看你这可怜样儿,我就发点好心告诉你,你想不想知道你娘是谁啊?」
阿契握紧了拳头,问过爹爹只换回一顿好打,他自此也不敢再问。
「嘿嘿,你跪下来求我,我就告诉你。」
阿契看着他那戏谑的嘴脸,故意若无其事地道:「跪下求你,凭甚么!你也不过胡说罢了!」
萧世歆大急,气冲冲地道:「这是我娘和舅母闲磕牙时,我躲在墙角偷听来的,哪有可能是假的?」

「你说谎骗人难道是头一回?我可不信。」阿契摇头起身,故意装作要离开的样子。「你爱说就说吧!我只当作听不见,反正你说的话都是假的。」还在假的那两个字放重音调,把萧世歆一张粉通通的小脸气得通红。

「喂!你站住!」萧世歆初上前去跩着阿契衣袖,大声命令道:「不准走!」他好不容易探听到这个惊天动地的大消息,千思万想就是要拿来好好羞辱这个
上─页 下─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