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观赏戏文的心情袖手一旁,让宋呈难受一阵又如何,若你不是大哥,呵呵呵,早已死了数百回了。
宋呈突然伸手去拔剑自刎,实在端王意料之外,他措手不及之下,饶是武功盖世,也只来的及发力去震开宋呈手中长剑;可宋呈亦有一身绝学,虽功力稍弱于他,手中长剑哪会轻易被震落,因此长剑还是划过了喉咙,割出了一大道口子,顿时血如泉涌。
端王大惊,连忙挥手封住他几处大穴,止住奔涌血流。他遇事越乱越是沉稳,立刻高声命道:「天榎,白玉清露,白玉膏,速去速回。」
一条影子凭空飞檐而去,瞬间没了人影。
李桢于此刻终于回过神来,赶过来帮忙包扎。端王将大哥高大的身躯扶在怀中,伸手探颈项,颈间脉搏跳动仍稳,他脸色平和些许,道:「性命无碍。」
李桢不放心,自己探过身子前来查看,发现端王所言不虚,看着宋呈流失血色的脸,不禁涕泪纵横,道:「此事非你之过,你又何苦。」
宋呈也流下泪来,他喉际有伤,无法清楚言语,仍是试图发出声音,轻唤:「义……弟……」
端王心中一片气恼,更难得竟有几分歉疚,大哥竟然为此自尽!
宋呈看他,愧疚更深,「我累你……」说着,泪光隐隐,目光中是无尽的亏欠悔意:就算我死了,也不能把阿契孩儿活生生还给你,大哥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啊!若是早知这个结果,大哥一定不会瞒你,累你不知情下杀了自己儿子,大哥万死也难辞其咎。
端王震惊无已,宋呈的眼泪与悲伤如同刚落地的初雪一样高洁诚挚,衬托出自己的卑鄙算计来,过去年少时种种往事记忆浮现心头:两人纵马江湖、狂歌畅饮;塞外弯弓射鵰、雪地夜谈;江南仗义行侠、剑挑贼寨。
兆瑞啊!你应该要明白:不论如何行事,大哥始终待你以至诚,如果一个人可以因为对你愧疚而牺牲最宝贵的生命,你就没有任何理由去怀疑他对你的真情。
至于信任--端王低下他倨傲的头颅,对虚弱的宋呈笑道:「大哥勿忧勿恼,兆瑞不怪你。」
宋呈再次苦笑,怎么可能!阿契比你自己的命都重要,你怎么说服自己不怪?
萧兆瑞温言道:「大哥,你一定不知道,你这一剑,救回了什么?」
「……」宋呈茫然。
「你救回了我们二十余年的交情,救回了本已经不存在的信任。」
宋呈望他,不十分明白。
萧兆瑞难得坦承自己的挫败,此时说来全无气馁不平,他淡淡接道:「大哥,我是卑鄙小人,注定败在坦荡的君子手下,可我败得服气。」
「兆…」
端王倏地笑了,笑容厘去猜忌,有一种心甘情愿的折服,他感叹又好笑地道:「孔圣人说得好,果然是:仁者无敌啊!」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这应该安排在阿契语端王相认之前的
可是我太急着让两人见面了 因此
放在相逢之后 写来一点戏剧张力也无
因为大家都知道是假的了 不过 只是要告诉大家
端王真得不好惹啊
阿契 你娘很可怜你
下章轉回阿契鏡頭
第55章 曙光6
宋呈、李桢见端王微笑,都感不可思议,呆呆注视着他,阿契惨死狱中,死于残忍刑辱,他这当爹的竟然笑得出来,莫非是伤心疯了?
「义…义…」宋呈吃力道。
端王朗声道:「赵礼。」
「是。」那去牢中提人的侍卫,从地上灵活起身,在脸上乱抹一通,露出下面原本的面貌来,原来是端王手下六大侍卫统领之首的赵礼。
赵礼对伤重的宋呈作揖,抱拳道:「宋大侠,失礼了。」
宋呈吃惊,「……」
赵礼得王爷眼神示意,说道:「宋大侠不需忧心,小主人现在好好睡在九皋殿里呢!就是挨了几竹条,疼痛些许罢了!」
端王瞪他,咳嗽道:「要你多嘴。」
赵礼委屈道:「难道王爷不心疼?李大夫宋大侠想必也是心疼的。」
李桢一听阿契还在人世,惊喜交集,说不出话来。但一听外甥竟然又挨打,心头狂喜立刻转为怒气,忿道:「萧兆瑞你个老匹夫,你不想想宸儿当初是怎么心伤绝望寻死的,刚一见面你又打他?」
端王嗤道:「孩子做错了,我当爹的难道不能管教?」
「管教?」宋呈怒火直窜,「你这打完孩子就摊手不管的性子,现在又把人扔在一旁,你给他上药了吗?安慰过他吗?怪不得宸儿…不成,我得去看他!」
萧兆瑞被这一通数落,脸色都发青了,就打那拍蚊子的几下要上什么药?安慰什么?他又不是养娇气的女儿,想他南征北讨受了重伤不都咬牙忍着,哪能这样娇惯孩子!
他绝然道:「想见宸儿,没门儿。」儿子是我的,老子思念得这么久,都还没听他叫爹呢,旁人休想分他一点关注心思去。
「你!」李桢以手指他,愤怒难平。
赵礼实在听不下去了,斗胆打岔道:「王爷,李大夫,宋大侠还伤着呢。」
端王压抑心中不悦,回头去看宋呈,道:「大哥,我这就找地方给你休养。」
此刻宋呈已然想通:自己是被义弟耍了,他恼恨自己瞒他宸儿下落,因此设下这一个局等着他们往下跳,好一个「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漂亮手段,就是要自己也尝尝他悔恨无极的滋味!
连赵礼的易容相欺,都是暗扣了阿契扮成李升的欺骗--宋呈最是了解他性子,情知这样处置已经是兆瑞手下留情,难得的慈悲了。
但面对此刻局面,宋呈依然难掩心中酸涩,几句话逼得自己不得不自尽,这样的义弟啊!他苦笑道:「…你没有…杀了大哥,是…否应该…感激?」
端王无奈道:「大哥这是怪我了?」
明明是你负我良多,这一剑以死明志,倒显得我薄情寡义,亏欠于你了?
宋呈长叹,不再言语。
诸多滋味感叹,最终只化为一声长长喟叹,再无声息。
此时天榎领命归来,由李桢替他先敷上灵药白玉膏,白乳状的药膏一敷上去,那原本点点的渗血立刻止住,又将清露让他喝下,端王命影卫将宋呈搬入幽韵阁,由天下第一名医李桢亲自悉心照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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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皋殿寝宫
阿契待在浴池,浸在温热的水流之中,他清洗去身上的尘污,举目所见雕梁画栋,连一沐浴的所在也难掩奢华,王爷日常便在此地沐浴吧,可感觉那般陌生,让人打心底就敬畏。
臀上的伤一碰到热水就开始隐隐疼痛着,阿契摸着自己身上痛楚的伤痕,一摸就知道那并没有破皮流血,王爷这次打他果然是留了情的,是因为自己死过一次,所以终于有点舍不得吗?
舍不得狠打他,给自己好吃的饭,还给我干净的衣服穿,竟然也愿意问我吃饱了没有,好像对王府里其他兄弟姊妹那样地对待我,把我当成他宝贝的孩子一样。阿契想着想着,不禁默默流下泪来。
如果…早一点这样对我的话,该有多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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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我拼尽全力,终于杀光了密林中围攻王爷的刺客,王爷:你看,阿契虽然逼不得已逃出府去,可是我一听见你有危险就赶回来了,我没有忘记王爷你养育我的恩惠,阿契懂得知恩图报。
我知道王爷身边有很多侍卫保护,可是他们都比不上阿契愿意为你拼命。在王府外生活不容易,可是我的功夫一点都没有落下,王爷,你看,阿契是不是比他们都来的有用,可以一举替你除掉那些心怀不轨的死士;王爷,看在我这样奋勇杀敌的分上,虽然不敢说是阿契救了王爷的命,可是我也算是立了大功,将功折罪,念在我一片赤诚的忠心,可不可以原谅我,不要生我的气,也不要治我私逃出府的罪过?
阿契浴血苦战,在最后一个刺客倒下的瞬间,左臂也被刺了一剑,血泊泊冒了出来,他撕下右边的衣衫草草包扎,顾不得自己的伤势,他赶到端王面前跪下,浑身因寒冷力竭而颤唞,忧心地问:「王爷没事吧?」
王爷愠怒的眼神将他从里到外看过一遍,那种愤怒和不悦的情绪太过明显,以致于阿契的心里渐渐都冰冻起来,他突然觉得有点害怕,王爷是不是不想见到我?他是不是不愿意原谅我?这次阿契没有使府里的药膏,也没有去跟任何人讨要,救命的药是阿契自己凭本事得回来的,王爷你为什么生气?是不高兴阿契还活着吗?
阿契跪在地上,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王爷冰冷有如冰渣子的话当头淋下,「你以为,这样做,我就会高兴?侍卫成百,用得着你吗?」
阿契惶恐,颤声道:「王爷!」
端王的声音更加冷厉,喝道:「带走!」
王爷华丽的车驾慢慢消失在眼帘里,阿契一直记得那一刻端王转身的背影,想象中的温言嘉许和现实中决绝离去的形象,相差太大。阿契一瞬间蒙了,甚至觉得不可能是这样,王爷竟然这样厌恶我吗?
小时候他也抱过我的,我曾经叫过他爹啊!
原来就算我拿自己的生命去护卫他,也不能得到一点原宥,原来,这就是阿契在他心目中,真正的价值。
事过时移,景物变迁。
可被伤透的心已然无法修补。
浴池中的阿契,将头埋入双掌之中,冰凉的泪水沾湿了他的掌心,他不愿意再往下想,把一颗毫不设防的心奉献出来,却被鞭影生生抽成碎片的痛苦,令人恐惧。
在宋家,在舅舅身边,我就可以忘记这些过去,把它当成虚幻的小说家言埋进废墟之中,我可以当这些通通没有发生过,安心地去活下去。
如果一个人,你曾经付出性命去保护、去景仰,却依然得不到他半丝垂怜,那你便再也无法信任他。
不管之后这个人待你如何如何好,你的心,总会在你轻轻轻轻被撼动、变得柔软的时刻,痛苦地揪绞收缩,血肉模糊。
阿契身边的水慢慢冷却,他拿手巾擦去眼角泪痕,沉淀所有不该出现的思绪,从浴池中起身,套上干净衣物。穿上里头最贴身的小衣,裤子,外面罩上触手光滑的素缎中衣,栀子奉来的衣物便空空如也,没有准备可供外出穿用的外袍,看来是真的只准他在这寝殿里活动。
阿契过饱的肚子,仍然有些发涨,他蹲下`身体,忍住想要呕吐的欲望。
忍一忍就会过去,阿契习惯忍耐的生活,他迈步走到水阁之外,依着来时的路穿房入室,回到端王的寝居之内。
栀子正侧着身子,细致地拍软床上被褥,又在一旁点上熏香,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回头道:「公子浴沐已毕,请上床安歇。」
阿契道:「我不困。」
「这…」栀子为难,最后还是问道:「那公子想做什么?属下给您张罗。」
「这倒不必。」王爷都命我睡了,要是回来见我下棋,怕是有苦头吃。
于是阿契还是上床,半卧在床栏上,栀子体贴地把柔软的被子盖到他身上,说:「春寒料峭,还是盖着稳妥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