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如今心这样软,还当自己听错,可是当天支真找了一个看来软绵宽实的座垫重入房内,阿契已经有些惴惴不安了,偏偏端王毫不忌讳,道:「铺在宸儿位上。」
阿契本来只有些微血色的脸,一下子躁得全红了。他坐着不肯起身,小声道:「王爷…」
端王冷道:「你不听话?」
「不是。」阿契丢脸得站起来,任天支帮他铺设软垫,他站在桌边,眼睛不由得飘向端王方向瞄了好几眼,小小的心中竟然很想埋怨王爷几句。
当然,借他十个胆子,阿契也不敢真抱怨;直到天支都退出了寝殿之外,阿契还是站着。
端王看他羞赧得可爱,慈爱笑道:「脸皮真薄,日后这便是你房里人,挨了打让她替你上药也使得,羞什么!天支近身功夫甚好,是爹特地给你选的,收在房里犹如多个死卫护你安全,这是其一;再者,你刚回王府,危机重重,爹得去给你捅下的烂摊子收尾,无暇护你,只得多派影卫,天支你收了若合意,爹让璇玑堂里再给你挑几个绝色的女卫过来,照顾你衣食起居。」
端王说着兴起,阿契又不会反驳,清晨明亮的光线下,只觉得这俊朗孩儿越看越是宝贝、惹人心疼,那语气亲密的「爹」便顺口一个一个都溜了出来,真有点父慈子孝的错觉。
阿契的脸色已经红到堪比猴子屁股,什么「房里人」、「绝色女卫」一股脑都涌入耳中,他压根没想过这个,因此犹豫道:「不…不必了吧!」
端王笑:「什么不必?你要当一辈子和尚不成?」
阿契从未入过花丛,如何能和人谈论这些还面不改色?加上此刻取笑自己的还是敬畏的王爷,他已然不知如何是好,看着桌上沉沉的乌木镶银筷,呆若木鸡。
端王大笑,「想我姬妾成百,竟然养出此等纯情儿郎,说出去真是丢了老子的脸!」
端王笑得开怀,阿契却被吓得不轻,王爷竟然会对我笑?而且感觉起来真是好疼爱我的样子……阿契觉得自己一定是又作梦了。
「傻站著作什么?」端王笑斥:「坐下吃饭。」
阿契坐在铺了厚垫子的座椅上,压迫的臀伤并不那般痛了,他舒展了眉头,又面临另一个难题。
王爷本人就坐在他正对面,熟悉的面容离得太近,阿契心中忐忑,拿起沉重的乌木筷,手都不知道该放哪里,看了看桌面,面食粥饭俱有,他拿起碗,觉得自己应该去盛粥,端王轻咳一声,阿契方才想到理应服侍王爷饮食,他从没做过,因此拿着餐具,小心问道:「王爷吃什么?」
端王道:「粥。」
阿契就盛了一碗八分满的红枣米粥给王爷,端王举箸对着桌上那一小碗白色米汤样的东西道:「先喝了它。」
不敢违命,阿契端来,以调羹慢慢咽下,那白色汤品味甜且甘香,阿契喝下后,整个肠胃都受到安抚似的,只觉得胃口顿时大开,他放下汤碗,不自觉拿舌头舔舔嘴角。
端王筷子再指,此次是一小盅盖碗,掀开碗盖,上头浮着几片雪白雪白的片状物,阿契认得这是燕窝,他在宋家吃过几回,除了甜也品不出其他滋味。
端王说:「日后,用膳先喝白玉清露,再来,厨房每日都会给你备上燕窝汤,你吃了这两者再进其他饮食。」
阿契纵然疑惑白玉清露是什么,也不会去细问,端王叫喝他就喝,至于燕窝更是滋补的食品,阿契拿汤勺舀燕窝汤,点点喝尽,心里想着:给我喝这等名贵之物,该是欢喜我的表现吧!这次不知可以维持多久?会不会哪天又生气,我又得回梅树林的小屋去待着?想着不禁心头发冷,燕窝喝来如同嚼蜡。
端王精明,却非无事不知的神祇,一点不了解阿契心中那些不安猜疑,看着孩子咕咚喝完,满意道:「喜欢这味道的话,尽可拿这当点心,你多吃些。」
阿契喝过,想着燕窝贵重,自己还当节制些。道:「三餐就很多了……」
「不喜欢?」端王有些失望。
「没有…」阿契在王爷面前从来没有喜恶,「做什么我都吃。」
端王默然。小时候阿契挑食被自己训斥,哭得一张脸花猫似的,现在想想,一个孩子有点偏好、挑点菜吃,那又有什么关系。
现在想补偿他,给他些喜欢的点心,反倒无从下手了。
端王有些黔驴技穷,道:「若看到端上的菜里,有什么喜欢的,你再告诉爹。」
阿契听到「爹」这个字就别扭,只得道:「好。」
两个人回头吃饭,阿契捧碗盛上白梗米饭,低头就吃。
他拘谨得不敢去挟其他菜肴,只吃自己正前方的那道翡翠豆腐。
筷子沉得很,宋府的筷子虽也名贵,却比这个好使多了。
阿契成年后第一回与端王同桌进食,已然紧张,加上筷子又用不顺手,豆腐软滑难取,阿契一挟便往下滑,阿契便取巧劲去拿,鲜嫩的豆腐调味清淡,铺在白饭之上也无甚咸味,阿契过了近十年毫无味觉的生活,这对他并无差别,竟也吃得十分香甜。
端王此时一心都在阿契身上,哪里有什么食欲?
看阿契从头到尾就吃面前那道,几次三番想伸手帮他挟菜,自己都觉得怪异之极,最后还是开口道:「怎么,不合胃口?」
阿契立刻道:「不是。」
「不是?」端王看儿子这副怕他、拘束的样子,心里纵然知道是自己待他过凶了,
可就是觉得冒火,「满桌菜肉为何只吃豆腐?」
阿契抬头,不知道王爷何故不悦,他无辜至极,只得道:「王爷别生气,我…会多吃些。」
他不敢再去挟那道豆腐,转而去拿右方的鸡肉酱茄丁,再挟一口鸡髓笋子,偷觑王爷面色仍是黑的,又去取清炒银芽,把碗里堆的小山一般。
端王哼了一声,不言语了,自己喝粥;阿契对着满碗高高的菜肴,真是如坐针毡,只想快点把这顿饭熬完。
端王却是看着活生生的爱子,那有点委屈进食的小样子,心里颇有为人父的满足感,只打算把整个上午都陪儿子耗了。
一顿饭吃了足有半个多时辰,阿契坐到臀部隐隐生疼,苦不堪言。
端王好不容易放下碗筷,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阿契眼看终于可以解脱,也把筷子放好,他在端王眼皮底下,唯恐吃得少了又招骂,于是一刻也不敢停口,现在胃里饱涨难过得很。
「吃饱了?」端王和煦垂问。
阿契点头,「吃…吃饱…」
端王亲眼看他添了两碗白米饭,又嚼了一块葱饼,喝了一碗崽鸡汤,桌上的菜品俱都动过,笑得越发和蔼了。「吃饭就要这样才是。」
阿契无奈应「是」。
作者有话要说:
我發糖了
大糖
第53章 曙光4
残羹由天支进来收走,阿契站着,觉得食物几乎要满到溢出来。
有端王在的地方气氛压抑,他连稍动一下都要一想再想,胸中更感闷气不适。以往小时候多盼望可以这样亲近王爷,现在真亲近了,方知其中辛苦滋味,又盼望王爷快些离去,幸好他穿王爷的衣服非常宽大,没有勒紧身躯,只是里头本来自己的衣物,早被冷汗打得都湿了。
端王自己也疲累了一整晚,从假扮刺客夜探幽韵阁,到大殿上与这不听话的孩子斗智,阿契的心情紧张,他却是狂喜兼之以难言的愤怒。
李桢瞒他、结义兄长宋呈也瞒他,其中以阿契的欺瞒最令人痛心。
明知亲父为他心伤病重将死,竟然忍心负手坐视。
阿契不愿意相认,连最后一面也不肯见。
幽韵阁与九皋殿,咫尺之隔,他乔装打扮如此彻底,纵然亲现于自己面前,自己亦认不出。
假藉名义来亲探一次,对阿契来说,当真那般困难?
他以为这孩子只是畏惧他,现在细想,或者,阿契心中其实也是恨他的。
以至于不到黄泉地府,绝不想与他相见。
天下之大,惧他、恨他、想害死他萧兆瑞之人无数,端王从不放在心上,如今想到阿契这孩儿竟然成为这群人之一,兆瑞从不柔软的心,烧灼、刺痛如遭火煎,无法自已。
所以,阿契只愿意叫他--王爷。
端王笑自己,一切皆是他一手造成,始作俑者,焉能有怨?##文#檔#共#享#與#在#線#閱#讀#
「宸儿。」
「是。」
「你一夜未眠,想必疲累,爹让人引你去后方水阁洗浴,洗后便睡了吧!」
阿契惶恐,白昼拥被大睡,端王竟会这般纵他?他强撑精神道:「阿契不累。」
「不累?」端王笑道:「想再挨几竹篾才累吗?」
「……」
「累不累?」
阿契识相道:「回王爷,阿契累了。」
「这才象话,内伤未好逞什么能?」端王推开殿门,端正英武的脸上浮现一丝黯然--
「回王爷」,你回话的人是你亲爹!王爷会让你去休息沐浴?
怨之所构,集于自己一身,若怨恨也由得你,总之你是我萧兆瑞的孩儿,这个事实永不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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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支奉了端王之命,准备好洗漱替换衣物,引领阿契来到寝殿后方浴池。水阁之中,有一正冒着热气的大池,约莫可容二人入浴,里头已经放满温热水源,水池设有通道与阁外相接,热水由王府仆役烧好径自倒入,省去提水入阁的麻烦。
天支在阿契面前跪下,道:「属下服侍小主人除去衣服鞋袜。」
她白皙的双手伸出来,轻轻托住阿契的鞋子,面上恭敬而温柔。
阿契往后退了一步,道:「栀子,妳当王府暗哨多久了?」
「属下一生下来,便在璇玑堂座下,今后都是小主人下属。」
「一生下来就是?」阿契声音凄冷,他不再往下细问,生来就是王府棋子,,那自然父母亲朋俱无,比起栀子来,现在的自己实在算是幸福。
那种失望和被欺骗的难过,当真无谓荒唐。
「天支,王爷命妳来,妳不得不来,是吧?」
「小主人……」
阿契笑道:「别叫我小主人,宋家小鱼都叫我公子,妳也跟着这样叫。」
天支立刻领命,拜伏道:「公子。」
阿契敛下心神,暗卫是什么他略有知闻,唯主命是从,乃是随时都能为主上牺牲的死士,栀子姐姐天真可爱的笑容不过是执行任务时的伪装,她对年幼阿契的关怀因此也并非真心。阿契心头如梗了一根刺,这王府内外,人人尽是如此,抬头低头皆看端王脸色做人。
自己当真得一辈子都留在这儿?他脸上不由蒙上一缕阴翳,心中叫嚣着的,都是逃离的欲望。
「天支,日后我仍唤妳栀子,可好?」
「一切但凭公子吩咐,栀子无有不从。」
「好。」阿契沉声道:「那我命妳现在退出水阁,门外替我守卫。未得我令,不得擅入。」
栀子有些惊惶,颤声道:「公子?」
阿契唤他栀子姐姐的亲热,叫她天支的疏离,最后是栀子二字的平淡,短短时间之内,栀子已然明白她未来主人不是个易与之人,他有一颗和王爷同样冷硬的心肠,翻脸就能无情。
「王爷要我洗浴,可没命妳跟着!」阿契不悦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