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过于逼迫孩子，耐下性子问：「刚刚替你疗伤，你开口，想说什么？」
阿契在他面前向来不敢废话，因此端王知他开口，必非寻常；可再天大的事情，亦及不上自己性命重要。
「王爷？」
端王明亮的双眼注视他，「说！」
「阿契…内伤…内伤…不要紧的，王爷…不必为我白白…白白浪费内力。」阿契说着，乎闪乎闪的大眼睛里一片诚挚，他真觉得不必要。

端王走上前去，看着跪在自己面前那十七岁的孩子，心，在这一刻，剧烈的痛楚起来。
用在你身上的内力，怎么会是浪费？
原来，爹一直给你这种想法，让你觉得，任何东西，用在你身上，就是浪费吗？
端王心头激动，忍不住拿手去摸了摸阿契的头，阿契被他一碰，浑身一震，紧张地抬头望他，说：「王爷……」

端王心如刀绞，这孩子不怨我、不恨我，他只是怕我，怕到连一点触摸都令他有如惊弓之鸟。
他有满腔的话想对阿契说，想好好安抚他、疼惜他，可一见阿契那惶惑惊讶的目光，端王只能强自忍下。他轻咳几声，道：「起来吧！别跪了。」
阿契如逢大赦，起身后也依然是恭敬地等在一旁。



晨光之中，父子两人各自站立在厅堂之中，明明距离是那般的近，却连上前一步，也要百般拿捏，可望不可及的生涩疏离。
端王强笑着对阿契言道：「你受了内伤，爹…输点内力给你也份属平常，以后行功之际，万勿开口了。」他已经尽力装出最和善的笑容，想给害怕的孩子一些些宽慰，可是他忘了，阿契面对自己时，根本不会、也不敢抬头。
所有的善意与笑容尽皆送与晨风，低头的孩子默默低头如故，好半晌后道：「阿契谢谢王爷好意，以后不会再犯了。」
端王煞是难堪无奈，他是个不会低头哄人的主，软话一句都说不出；想来想去，只得岔开话题，道：「折腾大半夜，你…可…饿了不曾？」
阿契呆立着不答。
端王当他没有听清，又问道：「你饿不饿？」
阿契听在耳中，觉得浑身都哆嗦起来，一些不愿想起的回忆顿时涌入脑中，他闭上眼睛，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
端王：「你…」他心中越愧疚，那理直气壮的宸儿二字，便叫不出来。
可见阿契身躯微抖，端王忍不住道：「大白天的，你抖什么？天气那么冷么？」
阿契从没听他嘘寒问暖过，一听更是难受，掩饰道：「王爷…阿契……」
「怎么了？」
「很冷…」阿契把头垂得更低，阿契…一直都很冷……。
早上醒来很冷，中午很冷，晚上睡着时四肢都是冰凉的。
阿契一直都很冷很冷……。王爷，你不知道吗？
端王失笑，「连点寒都禁不住？」
大殿之中，哪有什么御寒衣物？端王摊手道：「忍一会，咱们到后殿去，要几件袍子都有。」
听见孩子跟他喊冷，端王终于不那样闷了，冷了爹给你衣服穿啊，至于抖成那样？他率先前行，回头望阿契还傻傻原地呆着，道：「跟着来。」
阿契如提线木偶，低头跟着端王脚步，走向后殿。

端王早就做好安排，一路上静寂一片，不曾见到什么侍女仆役。大殿是议事所在，后头的建筑物层迭壮丽，穿过三重院子花园，便是端王寝殿。此处平时也排有侍卫巡逻，如今全都调开，围绕大殿以及九皋殿墙之外，漫漫长路之上，便显得更为空旷寂寥。
端王听着身后乖乖跟来的脚步声，脸上漾开笑意。

阿契跟着前方的人影走，轻轻拭去眼角的溼潤，他心里太多情感纷杂，悲伤恐惧期待失落担忧…，反而变的木然一片，完全不知如何是好。
要逃，是不可能的；要留，其实并不情愿；要走，又感到舍不得；只好听话行事。

寝殿之前，是一春意盎然、百花齐放的花园，流水淙淙，池子中真养有白鹤数只，甚至还有五、六只小鹿在花木扶疏间低头吃草，阿契看得有些发愣，端王寝殿他未曾到过，不意如此雅致。
「进来。」
「是。」阿契恢复如常，迈入寝殿之中。
雕梁画栋、氤氲香气，端王一入殿中，便随手取过一袭袍服，道：「自个披上。」
阿契接过一看，紫缎暗绣福纹，隐隐有淡淡熏香，亲王才能穿戴的紫衣王袍。
他也不废话，抖开来穿上，努力束紧腰间镶玉腰带，腰围仍是过宽，整件衣服也显得过大，他裹在其中轻飘飘的，端王回身朝他端详好一阵子，目光中都是不满之色，道：「你也太瘦了。」
阿契无语。
端王经过这一路冷静，愧疚悲伤沉殿下来，也不再试图立刻拉近和他距离，他对着阿契淡淡道：「世宸。」
「……」
端王敛了柔色，沉声道：「萧世宸！」
阿契实在不想应，积威之下，无奈答道：「是。」
「日后但凡我唤你，你便得立刻答应，再有拖延，哼！」
阿契知道不能违逆，只得应道：「是。」
「你便住在这儿一段时日，王府人多嘴杂，惟有此地皆是我亲手培植的心腹，门外花园可以去，但，未得我准许，不许擅出此园一步，若有违背，」端王冷冷道：「不论什么原因，都不会得到饶恕。」
「是。」
「我既找到你，你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就是我萧兆瑞的儿子；再多委屈不甘都给我咽下去，你假死一事已然打乱我全盘计划，如今所有谋划皆得从头再来，老子为你忙得不可开交之时，你要是再不识大体、净来添乱……可不要怪老子辣手。」

阿契听端王这样说，也不意外，更加不会辩驳，「王爷要阿契做的事，阿契就去做，只盼王爷不要怪罪无辜之人。」
端王睨他，道：「此中内情，我自会查明，若当真无辜，你又何须忧虑？不能尽信之人，就不能放在身边，小时候我便教导过你，如今你倒忘得一乾二净，宋家于你有何天恩？」
「天恩自然没有，」阿契实话道：「活命之恩未报，无法装聋作哑。」
端王眸色转深，他十数年苦心计划的一切，被宋呈李桢合谋破坏，世子发丧举国闻之，他又为此卧病濒死全无生志，对李桢倒罢了，一直知情却不肯告知真相的宋呈，当真狠狠摆了他一道！他再能吞忍也吞不下心中的愤怒和被人欺骗背叛的失望。
对阿契他负疚又疼爱入骨，对宋呈可未曾亏欠。「我会向他们二人讨个说法，此事你不要管。」
阿契咬紧了牙，忍住心中惧怕，仍是继续说：「王爷罚我就好。」
「暂且记下而已，你以为你耍了老子团团转，会这样算了？」端王威吓他道。
阿契惨然，心道果然如此。
端王自有打算，复道：「你若不想脱层皮，想巴结得老子心情好些，就给我乖乖养伤，每日早午晚运功三回，这里伏有暗卫守护，安全无虞，日日我回来会查，你偷一点懒，皮肉就得小心。」
「……」阿契细细去听，竟听出一点关怀意味来，不由得大为迷惘。
端王又没听见回话，怒道：「吩咐你的话，可记清了？」
「是，记清了。」
「关于宋家，你不许再提，别惹火你老子给自己找不自在，大人的事轮不到你小孩子多嘴。」
阿契沉默。
端王却已然知道这孩子的抉择，绝不会置身事外。因笑道：「明知故犯的话，你要想清后果。」
阿契道：「谢王爷教诲。」
端王顿时一噎，逼着人家叫「爹」的事儿他还干不出来，想着来日方长，总有机会修补的。他带阿契到后殿来，就为了想陪儿子好好吃顿饭，日夜萦心，那来不及说出口的叮咛与日常欢聚之乐，他说不出口，陪伴倒是做得到的；再说，他此刻真舍不得离开。
于是命阿契桌旁坐下，命手下心腹端入早膳来。

阿契屁股疼痛，一坐到那坚硬的木椅上痛得冷汗立刻就流下来。
端王故意等着他开口，阿契咬死了唇一言不发。
又扛着，就不会给我低头服软，端王一阵火，偏偏爱子刚刚找回，喜心翻倒的程度远大于怒，忍住没有喝斥。
此时，备来早膳的丫头，已经一个人由寝殿外步入，手里提了两屉食盒，步履轻盈地走到殿中。
那姑娘眉毛弯弯、笑容甜美，一脸天真烂漫的孩子气，她把食盒先摆到圆木桌上，后来笑盈盈地对端王下拜：「属下见过王爷。」
端王不命她起，反而命令道：「喏，去拜小主人。」♂♂網♂文♂檔♂下♂載♂與♂在♂線♂閱♂讀♂
丫鬟跪地，转个方向去拜阿契，口里道：「属下天支，见过小主人。」
阿契仔细辨她声音、外形，不敢相信地道：「栀子？妳是栀子姐姐？」


作者有话要说：
端王若会抱着阿契痛哭失声
天会下红雨吧 他不是这种人
对着冰冷的阿契他会痛哭
对着活着的阿契他只会摆脸色

不合格





第52章 曙光3
「栀子…姐姐？」端王看向跪地的天支，语气不善。
天支跟随日久，如何不晓得王爷脾气，立刻对阿契猛磕头道：「属下当年有幸侍奉过小主人汤药，是份内之事。小主人这姐姐二字，属下实是承担不起。」
阿契蒙住一般，一时间实难接受，「妳？妳是……」
天支磕头道：「属下璇玑堂内天字门下，唤作天支，栀子乃是对外化名。」
过往那天真活泼的身影犹残存记忆之中，眼前却是谦卑恭谨的王爷下属，阿契忽觉往日似是一梦，竟连那微薄的温情都是旁人安排。阿契问：「当年妳来喂我喝药、陪我说话，也是出自王爷命令？」
「当年小主人病势严重，王爷特意派属下贴身照顾，乃是王爷对小主人的一片关爱之情。」天支恭敬答道，不敢流露任何亲近。
阿契笑，笑容苦涩：「如此我知道了，栀子姐…不，天支，妳起来吧！」
天支说：「谢小主人体恤。」说着起身，立在一旁听候示下。
端王道：「天支，玄乌对妳大为称许，以前又和宸儿见过，本王因此调妳过来这儿，日后便听宸儿吩咐吧！」
天支再次伏地听命，只是这次叩头对象，直接换成阿契。

阿契静静坐着受她大礼，眸中一丝感伤，哀悼自己过往的天真愚蠢，他不欲在王爷面前流露心中真实想法，于是道：「知道了，有事我会叫妳。」
端王自然注意到孩子整个脸都黯沉下来，心中不悦，命道：「布好菜肴后，退下。」
整个圆桌上，迅速摆满各式汤水热菜粥面糕点，天支动作甚疾，将菜盘放好后，又从食盒里取出一精绣小包，那包裹打开，里头俱是一根根四寸来长的银针，她将银针一一插入各式肴馔之中，替端王和阿契布好碗筷杯盘，静待一会后，再将银针全数收起，放在洁净缎布上一字排开，好让王爷看清：三十多银针白晃闪亮，无一反黑。
最后收裹银针，躬身便要退下。
临出门前，端王忽吩咐她道：「寻个柔软垫缛来，要厚实。」
天支毫无惊讶神色，听命去了。
阿契没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