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他抄得那么认真那么用力几乎灌注了他所有的精神,就像世上最虔诚的信徒必须把经书上的一字一句顶礼膜拜,刻画在心头上,来作为自己生存的最高意义。
以至于小小年纪的阿契几乎可以忘记自己身体上所有的疼痛,忘记他吃不饱病无医伤欠药甚至冻伤的事实。
要相信深信坚信父亲的爱和恩惠。
虽然他已快遗忘那是什么滋味。
第5章 一 昔日朱門 2
傍晚曲水阁外
端王府占地极广,亭台楼阁游廊花园数不胜数,其中景致殊美最引人入胜者,当以府侧春夏时烟波浩淼冬季时可赏梅品雪的西岚湖为最。所以王府每有重要喜庆典仪,接待贵客欢宴,此处总是第一选择。
如今正值隆冬时节,端王三十整寿,白日时一整天忙着应酬各路前来祝寿的亲贵,傍晚时府中的寿宴便是家宴性质,款待与王爷亲近的知交好友、及王府中一家同乐的天伦飨宴。
宴席桌面上山珍海味俱全,什么八宝酿鸭、清蒸鲜鱼、蕈菇老山鸡汤等等摆的满满一桌,席面上就看见一名壮年男子端坐其中,他五官刀刻似的硬[tǐng],眉目深邃,相貌英俊,身着绣金丝宝蓝缎袍,领口袖口衬着雪白貂皮滚边,更显清贵尊荣。
「王爷,不再用些吗?」一名宫装丽人擎着酒杯,纤纤素手夹起一块鱼肉,放到男子碗中。
男子——正是此间主人端王,他对丽人一笑,温柔道:「柳儿自己吃吧,本王有些乏了。」
被唤为柳儿的女子娇滴滴的说:「不如让小柳儿替王爷捶捶肩颈?」
「这就不用了。」端王爱怜的看着柳儿微微隆起的小腹,「你有孕在身,照顾好自己最重要,本王皮粗肉厚,就不必担心了。」
柳儿娇笑道:「王爷就爱开玩笑。」她笑着倚在端王怀里,端的是柔情似水,她入王府已经一年,本来只是低微的妾侍,但靠着未语先笑的温柔甚是得宠,最近又因有孕被封为侧妃,终于是飞上枝头当了凤凰。
端王也笑,但笑容里有些冷意。他狭长的目光看向远处提着宫灯慢慢而来的一群人,神色深沉。
随着曲水阁内外伺候得奴仆们一一跪倒施礼,一名容貌艳丽至极,身着艳红服饰的妇人步入水阁内,她神色高傲自持,进阁后只淡淡向端王一福,道:「见过王爷。」
侧妃柳氏则早已跪倒在地上,以头触地恭敬地行礼道:「奴婢柳氏见过王妃。」
端王妃朱锦慧恍若未闻,任由那侧妃跪着,径自在席面上坐下。「我来给王爷贺寿。」
「哦?本王听下人禀报,王妃这几天身体微恙,应该多休息才是。怎么特地过来了?」
朱锦慧看着对面十几日未见的夫君,心里一股酸水直往外冒,她装出笑容:「臣妾身子已经好多了,王爷过生辰乃是大事,臣妾身为发妻,若连一杯祝寿酒也没喝,那不是太不懂事?」
端王不置可否,拿起琉璃酒盏随意干了一杯。
王妃朱锦慧又拿出一只白色盘玉,上面打着一同心结双色穗子,玉色晶莹剔亮,显然价值不斐。「这玉乃是臣妾命人刻意找的,羊脂玉府里多的很,也不值得什么。倒是上头的穗子是臣妾亲手打的,送给王爷作寿礼,也是臣妾的一份心意。」
端王心里委实不耐烦,当着府里奴仆的面又不好驳王妃面子,他接过寿礼放在桌上,道:「王妃何必如此费心?」
一旁的王妃丫鬟早有准备,见场面冷淡,立刻去把早吃过饭在外头玩乐的小王爷小少爷们哄进来。
「父王父王,母妃来了哇!」一个约莫六岁大的小男孩,面色红润手兴高采烈的跑来。他身后跟着几个年纪梢幼的孩子,每一个都跑得满脸通红,身旁跟随照顾的奶妈婆子们雁翅般守在水阁外,排了整一排。
当先冲进来的自然是整个端王府中身份最尊贵的的嫡长子小王爷萧世如,今儿不必上书房念书,他跟弟妹们给爹贺过寿后就开始疯玩,如今听到母亲派人来叫,更是开心。
他第一个冲入母亲怀里被抱个满怀,然后回头对一旁的端王道:「父王!」
「莽撞成这样,你还是世子呢!」端王皱眉训斥,语气倒是疼爱的。
朱锦慧闻到孩子一身臭汗,连忙叫人拿披风来给他披上。「满头是汗,仔细着凉。」
萧世如聪明伶俐,撒娇道:「着凉就可以一直赖在母妃身边,不必去念书了。」
朱锦慧捏了他的小脸一把,道:「你父王在这儿呢?还敢偷懒?」
萧世如不服气,「今天大家都偷懒啊!」
端王摇头但笑不语,然后身后一只胖嘟嘟的小手拉住他衣襟,奶声奶气的说:「父王。」
端王兆瑞这次是真笑了。故意问道:「是谁这么没规矩,没有见礼啊?父王逮到他非打手心不可。」
另一个粉雕玉啄的小娃娃嘟着嘴,抱住他的腰,眼泪像演戏似的滚下来。「不要打人家手心嘛,人家早上行过礼了。」
端王哈哈大笑,一把抱起这小爱哭鬼在怀里,羞羞孩子的小脸,道:「我们府里的世昕是女娃娃不成,老是哭鼻子。」
世子萧世如立刻大声响应,「二弟是爱哭鬼,比三妹妹泪水都多。」
被取笑的萧世昕气得抓住端王的衣袖,黏呼呼地黏进父亲怀里,不肯说话。
「欬,真小气啊!」端王拍拍孩子的背安慰,后头又一个脸颊红噗噗的小女孩儿拉着他衣袖,说:「父王父王,我也要抱抱。」
端王好脾气地说:「你也要啊,父王可只有两只手啊!」
那女孩儿紧扯着衣袖不放,撒娇道:「父王偏心,只抱二哥哥不抱仪儿。」
「好好好,父王偏心。」兆瑞笑笑承认,却腾出手来把这个三女儿也抱在怀中,亲亲她粉嫩的小脸蛋儿,问道:「吃不吃荷花酥?让奶娘喂你吧!」
三女儿萧紫仪是他第一个掌上明珠,又是女孩儿,不必管教太过,,因此兆瑞更是娇惯她,她嘟嘴道:「人家才不吃那个呢!」
端王又哄,命人拿些新鲜冬日难得的瓜果给孩子吃。等这群王府的小少爷小姐都吃过一轮了,兆瑞才不经意的看了依旧跪在地上不敢稍动的侧妃柳儿一眼,道:「起来吧!」
柳儿早跪得膝盖酸疼,无奈王妃面前不敢放肆。她勉力从地上站起,低头拜谢:「谢王爷王妃恩典。」
朱锦慧冷冷扫她一眼,看着她微凸的小腹淡淡笑道:「是我疏忽了,妹妹还怀着孩子呢,我一时倒忘了叫起。王爷也不提醒。」
端王平淡的道:「一个下人,跪跪有什么,王妃不必在意。」
朱锦慧说:「总是我思虑不周到,妹妹今天久跪,就怕伤了胎气,还是回房去好好躺着休息,这里夜晚风凉,一不小心着了凉可不好。」于是命下人把席面上一些滋养的瓜果菜盅拿着,要侧妃的随身丫鬟送柳妃回屋子里去静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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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儿心知王妃善妒这是瞧她碍眼,不敢多待,连忙谢恩。随身的丫鬟两个忙一左一右搀扶着她,替她搭上保暖的狐裘,另有小丫头拿灯在前面照明,几个人拿着王妃赏赐的食盒,一行人退出了曲水阁外,要回侧妃的住处去。
曲水阁外寒风刺骨,柳儿穿着名贵的狐裘,手搭在自己的小腹上,看着前后簇拥的丫鬟们,心里有些发冷。其实她早就明白,在王爷王妃眼中自己和这些提灯伺候的下人们没有什么不同,王爷宠爱她些那也不过是爱她柔顺听话,和他疼爱自己的孩子们那种感情是天差地远。
如果腹中没有王爷骨肉,王爷待她就会更不上心。
走着走着,一行人已走到曲水阁外那一大片默林里,突然间两个提灯的丫鬟一声惊叫,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柳妃冷不防一惊,没好气道:「什么事大惊小怪?」
「一个小孩儿挡在路口,奴婢一时不注意给懵着了。」
在灯火照明下,柳妃看见默林石径旁一个年纪幼小的孩子跪倒在那儿,幼弱的童音随风飘来,「阿契不小心冲撞了娘娘,娘娘您没有受到惊吓吧!」
微弱灯火下,一个弱小的身躯缩在地上,正对她磕头请罪。
她眉头皱起,见那身破烂装束,她已经认出那个孩子的身分,那是王爷最厌恶的一个孩儿,进府一年来她倒是常见到王爷对这孩子喝斥责打,彷佛阿契这小孩犯下了什么弥天大错一般。
「你在这儿做什么?怎么不在自己屋子里?」
阿契呐呐道:「我…瞧这边热闹,好奇过来看看,不是有意吓人的。」
小小的孩子说完这话慌忙低下头去,单薄的身子在含风中抖啊抖的,柳妃见那一身破烂衣衫还是秋天时府内发给下人穿的袍子,不由得暗叹一声可怜;小孩子家爱热闹偷偷来看看也是人之常情,也不为难他。「天冷了,你也不要在这多呆。」
阿契很少听人这般温柔对他说话,亮晶晶的眼里蒙上一层水雾,磕头道:「多谢娘娘关心,阿契知道了。」但还是跪在那里不走。
柳妃奇怪,「你不回屋去吗?」
「这——」阿契不好意思的低下头,「我…想给王爷祝寿。」
柳妃心道王爷只怕不爱见你,对一个小孩子说这话只怕太过残忍。她劝道:「这里光线微弱,你贸然守在这儿,就吓了我们一跳。等会儿要是冲撞了王爷王妃那可不好。」
阿契低头看着黑冷的土地,犹豫了一会儿,脑海中想起王爷爹爹看见自己时那种严厉发怒的神色,如果自己真的待在这儿,又不小心惊吓到哪个人,爹爹定然又会生气了。
「多谢娘娘提醒,我都没想到呢。」说着笑咪咪的看着她,充满感激之意。
柳妃本想嘱咐他一番就走,但见自己随意一番话那孩子就如此感激,她是怀有身孕的人,不由得想起自己肚中的孩儿若是他日不受宠爱,也像阿契这般无依无靠挨饿受冻,若是有人能帮他一把——。微一思索,她叫过身旁丫鬟。
「杏儿,包些点心给孩子。」
杏儿是她身边得力丫鬟,答应一声手脚麻利的拿油布包了些刚才从筵席上拿的各式点心包成一小包,放在阿契手上。
阿契看着她不可思议的问:「这是给我的?」
「是啊!」
那个小小孩子睁大眼睛,里头分明有泪花滚来滚去,朝她大大的微笑。「多谢娘娘,娘娘你真好。」
柳妃对他作个噤声的手势,笑道:「这是我们间的小秘密。」
阿契点头,有点孩子玩游戏的兴奋。「知道知道,我什么人都不会说。」
柳妃看着那孩子跌跌撞撞的爬起来,一瘸一拐的慢慢走远,显然是挨了好一顿责打。但他捧着那包点心笑得灿烂非凡,那种开心的笑容足以驱散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