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皋殿。
王府里占地广大，别说端王如今身子不爽，就算平常健壮之时，也甚少把王府园子逛个通透的。
九皋殿外，一顶府内乘坐的便轿停在阶前，端王回头，不愉快地道：「哪里就病到行走不能，备什么轿？」
「我们不只是在九皋花园里走，大哥想和你到王府西边尽头默林里，去……」
「默林？」端王面色凝重，那地方自阿契走后他去过两回，实在是椎心之痛，，如今再去，他……。
「我昨晚梦见阿契了，他在默林里哭，说他吃不饱又寒冷，你不去看看他？」
端王面色铁青，「他很冷很饿吗？怎么回事？我给他烧了多少衣物器具冥纸，为什么…」他说着忽觉难受，无奈道：「他入你梦里了？」
为何不来梦中见我一面？连一点牵挂都无吗？
「到他的屋子里去，你要管家翻新小屋，如今竣工了，我陪你去一趟。」

轿子行走于王府之中，所有下人们均归避于路旁。宋呈陪伴于轿旁，一路端王的近身亲卫护送，绕过大半王府，来到西岚湖畔。
此时乃是冬季梅花盛放之时，银白花朵绽放枝头，隐隐有梅花清香。
但在林子入口处，立着一块碑石，一名十三四岁的少年，穿着破烂的仆人衣物，跪在碑石之前。
那人饿得很，不停地抓地上的积雪吃。身子看得出来原本是圆滚滚的，但现今宽大的衣装罩在身上，松松的有如小型布袋。
那仆人一见王府主人车驾，吓得连连叩头，道：「别杀我别杀我，我不吃了，我不敢偷吃阿契的食物了。」
「凭你也配叫我儿的名字！」端王如看臭虫般看他，瞧他猥琐胆小的样子心中更是厌恶，狠狠一脚飞出，病中无力，只把他踢个筋斗，那仆人跌倒一旁，脸面触地，登时流下血来。
那仆人杀猪杀鸡般大声哀鸣起来，哭道：「娘！娘！娘……我流血了。」
端王身旁的侍卫斥道：「王爷面前，哪容你这般大呼小叫？来人，拖下去打二十板子。」
「不不不，我不知道，王爷，小的真不知道那是…世子的东西，娘拿给小人，小的就吃了……」
竟然连亲娘都能卖！端王不屑，「还不拖下去？」
登时来了一群如狼似虎的家丁壮汉，把哭哭嚷嚷的少年连拖带拽拉走开了。
宋呈被眼前景象弄的云里雾里，不懂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端王并不解释，缓步向前，一名胖大妇人满身污秽，被粗麻绳绑缚于两棵梅树中间，她发髻散乱，跪在地上，只晓得不断磕头，碰碰碰地砸在泥土地面上，那泥土上渐渐也染上了点点腥红。
「呜呜呜，王爷，求求您行行好，放过我那可怜的孩子……一切都是奴婢做下的…呜呜…」
那丐妇模样的妇人哭声凄惨，哀哀求饶，凄厉的声音彷佛要划破天际的可怖。
宋呈问：「兆瑞，这到底是…」
「梁京，」端王懒得说，「你解释吧！」
梁京一丝不苟地回道：「这罪妇原是王府厨房里的一名厨娘，小人详查后发现，罪妇常年藉由职务之便，苛扣世子的食物，有时一日里竟然只给一只面饼，其余的汤食米饭热菜点心，全给自己儿子吃了。所以小人禀过王爷，将其栓在此地示众，以儆效尤。」
宋呈已经有些明白了，又问：「刚刚那孩子又是怎么回事？」
梁京又回道：「那便是罪妇之子，小人让他跪在碑石之前，一日也只给一块面饼，惩罚他的罪过。」
宋呈不能相信，「然后让他亲娘看着？」
兆瑞笑：「大约吧！」
「萧…」宋呈蓦然住口，想起此地毕竟是端王府，他怎可当众削王府主人脸面，「如此…如此…未免……」
「她凌虐宸儿，我不过一报还以一报，尚算公平。」
「你太残…」兆瑞的个性有狠绝的一面，可这样未免太过残暴，使人非议。
「罪妇名叫？」
梁京立刻回答：「王李氏。」
萧兆瑞恨笑，大声道：「王李氏。」
「奴婢在。」王大娘子早已没了当初对小阿契抖威风的模样，肥肉在寒风中抖啊抖的，鲜血从额头直流而下，眼睛肿得有核桃大，一张脸煞是吓人。
「本王给你个选择，你是要你儿子继续跪在默林外挨饿？还是，本王即刻命人杀了他？」
王李氏大声惊喊，哭喊道：「不不不，不要杀不要杀我孩子，王爷，王爷杀了我吧！呜呜呜！奴婢愿意用自己的命去换小虎头的命啊！」
端王看她哭得凄惨，全无动容，冷道：「大哥你瞧，这路是她自己选的。如何怪我？」
宋呈怒不可遏，「孩子何辜？这样作法我不能接受。」
端王道：「好一个孩子何辜。」
宋呈几乎想打这冷酷到极点的义弟一巴掌，他气到话都说不出来，又不能在端王下属前公然与他争论不停，「你…你难过，可…可是…」
端王整肃面容，笑道：「王李氏，当年我那阿契孩儿，是否曾苦苦哀求过妳，要妳给他一碗饭吃，嗯？」
王李氏惊惧颤唞，张嘴结舌，似乎想起以前自个儿种种恶行，现在那孩子的亲爹讨公道来了，至高无上、权势滔天、杀人不必眨眼的王爷！将心比心，如果有人这样对待自己的小虎头，她就算拼得一身血，也要对方付出代价来。
「不敢答是吧！」端王仰天而笑，笑声比起王李氏的哭声更为凄凉，阿契之死，罪在自身，比起这跪地的莽妇，自己其实更为不堪。他如何不知？
「你的小虎头吃了这些年山珍海味，也该消消食了」兆瑞冷笑数声，跨步便往前走，他的背后，倏地响起绝望的哭声。



作者有话要说：
再不相見 我都要瘋了
但是 他們的相見方式
見面的第一反應 不可說 哈

這是小情節 一直想寫
大家會大罵端王吧 他本來就不是什麼善人






第46章 相逢6
6
梅树林里的尽头，那幢噩梦般的小木屋，静静伫立。
王府管家办事勤勉，小木屋已经由上好的楠木重新搭建过，屋外的泥土地铺上石板，甚至还缀上几盆当令花栽，宋呈瞥见脸色犹豫的义弟，道：「阿契生前寓居此地，大殓后你不是在这儿给他又设了一个小祠堂，把他穿戴的衣物器具均好好收藏，建成以后你尚未来过吧！」
端王道：「大哥。」
「你病体稍愈，又当壮年，日后还有漫长数十年光阴，怎可连进这小屋的胆量都没有？我们进屋里看看，阿契的魂魄若归故里，想必是回这儿来，总得给他安排个舒适的落脚处，让他回家时不会饥寒受冻。」
端王喃喃道：「阿契若愿意回来就好。他要是愿意回这里来，这么多的供奉他还会饥饿寒冷？恐怕是游魂在外，不愿返家。」
宋呈暗自叹息这痴心父母，心中愧疚更是成倍的加深，更不后悔今日和柳妃合谋的决定，他得给兆瑞下一剂猛药。
「多说何益，我们进去。」宋呈推开木屋小门，进了小屋之中。¤本¤作¤品¤由¤¤網¤提¤供¤下¤載¤與¤在¤線¤閱¤讀¤
端王踏入，眼前的景物已然不同，所有木窗棉纸均是崭新，酸枝木的雕花大床和新铺的棉被，同款的酸枝圆桌并着成套椅子。简单的陈设之外，另有一个小祠堂，供着阿契生前的衣物和灵位，和这一室的整洁不相衬的，是那堂前的种种摆放。

灵前香烛已灭，只有半截残香；供着的水果腐烂，糕饼俱已发霉。
端王勃然大怒，走上前去细察：赫然发现那灵位东倒西歪斜靠在一旁的墙壁上，桌上积满灰尘。
他重重一掌拍在桌上，直把那破烂供品拍得直跳起来，滚落在地。
他大怒下不暇细想，当下喝道：「梁京，梁京，你怎么办事的，给本王滚进来。」
三管事梁京狂奔进来，一看那祠堂前的败落景象，吓得腿都软了，他匍匐跪地，大喊冤枉：「王爷，小人的确是安排了两个下仆专司祭祀之相关事宜，隔三岔五地就来详查，这明明昨天还好好的，小人真不知道为何…为何……」
「办事不力，还有脸面狡辩！」
梁京在府里下人理权柄颇大，可也只是端王面前的一只狗，他以头抢地，连声告罪：「这必定是有人想陷害小人，请王爷明察。」
「哼，本王不过病一会，恶奴就敢欺主…」兆瑞忽然凝住话音，他隐约想到了什么，回头过来看一直沉默不语的义兄，然后问：「大哥，你想告诉我什么？」
「梁管事纵有天大的胆子，亦不敢违你之意，这王府中下人又有谁敢违逆端王府的主人？义弟，你可明白了吗？」
端王深沉地看着宋呈，问：「王府主人如今是我……」
「是。」
端王袍袖一辉，命梁京退出，三管事一脸冷汗，必恭必敬地退出木门之外。
「大哥是想点醒我，有我在一日，方有宸儿一日安宁吗？」
「正是如此。」宋呈稳稳地道，字字在理。「你伤怀失志、糟蹋自己，倘若真有那一日，你撒手一走倒是爽快，呵呵呵，就不知王府下任主人，你的孩子可还容得阿契这一小方容身之地？对时候别说此地香火供奉断绝，就连你费好大劲才把孩子放入的宗祠，也难保不把他撵出来。这孩子生前没享过几天福，你忍心叫他死后也做一个孤魂野鬼，沦落到与众饿鬼抢食的地步吗？」
见兆瑞听得认真，宋呈复又道：「现在他托梦于我，尚可由我转达，你必不会坐视不理。若日后……」
「日后我死了，我的嫡子继位，他母亲忌恨已久，会干出什么事来都不足为奇。」
宋呈不语，亲王袭爵之事他不便开口，只道：「你若好好保重，寿至八十亦不难，想必你会做好安排，总会有两全其美的办法。」
「两全其美？」端王哼笑：「何须两全其美，朱锦慧趾高气昂了一辈子，我必不会任她再快意下去。世如才具平常，也没什么好可惜的。」
「兆瑞？」
端王自信道：「要说文韬武略，何人比得上我的世宸？」他微笑看着窗外梅树，彷佛想去寻找阿契曾经在此活动的身影，他看了一会，语调慢慢低落下来，无限唏嘘，「要是这孩子没死，该有多好。我好不容易熬到这个时候，终于能够光明正大地认他……」
他的表情悔恨，「如果那一天，我早去一刻，现在宸儿说不定仍在九皋殿里睡着呢！」
「兆瑞！」
「只是想想，近日来我躺卧床榻，长日无事，脑子里就有这些无谓念头。」他自嘲道：「明知不可能，偏生停不住这些想法。」
宋呈心中觉得自己万分残忍，就算义弟有诸多不是，他毕竟是孩子的父亲，至少得让他知道孩子依然活着，至于阿契愿不愿意在他身边，那就是他们父子俩的事了。
可记忆中阿契苦苦哀求自己的脸庞如此可怜，他也狠不下心去违逆孩子的愿望。
「大哥？」
「……」
「你煞费苦心布置这一场，我算是想明白了，鬼神之说虽然缥缈难寻，可如今我又能指望什么？不管如何，我不能让宸儿走了之后还受委屈，天天拿点心糕饼糖果诱着诱着，这孩子总有回头的一天。就算仍就不亲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