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似乎就是从那时候开始,阿契就不再主动开口对他说过话,有问方才有答,恭恭敬敬,就算自己气怒重责他,也从不辩解。
「义弟。」宋呈唤。
端王不应。
脑中不断回想起阿契从小到大的种种模样,从幼稚的面容逐渐转为年少,天真的憨态到波澜不惊的沉稳,曾经他赞赏那份沉着,如今才发现那并非沉稳,而是心如死水。
「李大夫,」端王忍住心酸,对他道:「多谢你对我那孩儿的医治,区区几钱银两能换你替他治病,必是当时你存了善心,我这个做父亲的未能好好照顾他,纵然后悔亦不能挽回,现在只能代宸儿多谢你援手之恩。」这话说来十分诚挚,连甚是厌恶他的李桢也颇觉动容。
「行医救人,悬壶济世,我辈分所当为,何况我也收了医资,王爷何须言谢?可惜世子似乎身有急事,只停留了两个时辰,用药丸疗养,效果总是差些。」李桢说完,也自觉无益。端王认定阿契已死,就算得知舌疾痊愈又能如何?
端王心酸难忍,这场病从开始到结束,他都无权参与,连过程都由他人告知,阿契一句心里话也不愿向自己说,或者,「父亲」在那孩子的心中并不存在,所以阿契唤他「王爷」。
这就是「咎由自裙,上天给的报应。
他凄然道:「不论如何,你于犬子有恩,我为人父亲,便得代他谢谢你。我虽不敢妄称无所不能,但于周朝之内,朝廷之上,说话的分量总是有的,先生若有难为之事,话语一声,萧兆瑞力所能及,定当替你办到。」
李桢心中冷笑:你许诺得倒快,你既然开口,我便不妨应下来,日后好教你后悔今日之言。他心中存了作难的心思,于是爽快笑道:「得王爷一诺,更胜千金;在下本不该为此事妄求图报,可端王爷如此说,我这贪心的凡夫俗子,可舍不得拒绝了。」
「先生快人快语,此我为犬子奉还的恩情,先生愿意接受,才是看得起我。」
李桢道:「王爷言重了,其实报不报恩尚在其次,在下既然替王爷治病,王爷放下心头烦恼之事,安心养病,方才是对我最大的回报!」
「这…」端王强笑:「这心若能自主,世上哪来如许多恨事?」
宋呈不忍义弟再自伤下去,道:「你一面说着要报恩,一面长吁短叹,要是身体不见起色,可不明摆着砸李大夫再世华佗的招牌吗?」
「王爷养病为上,在下的区区虚名,不值几文!」
若是治不好你,我那宸儿乖侄儿非得出来献祭不可,那才是万万使不得。
端王默默观察李桢说话神态,他见多识广,隐而不发的掂量着,表面上看来神态并无任何改变,他虚弱地咳嗽一声,绿沂连忙又过来替他顺气,扶端王在床上躺下,自嘲道:「想不到我萧兆瑞,竟没用到如此境地,动不动就得让人搀扶。」
宋呈良心难安,「天下谁人没有病过,如何说这等丧气话?」
「呵呵呵,」端王但笑不答,体谅道:「大哥和李大夫守了我整天,一定很累了,我早说不必这般紧张…咳咳……」
「你…」
「大哥别担心,不妨事,你且先去休息。就算要死,也不会是这一时半刻间的事。」
宋呈大骂:「怎么有你这样的王爷!」
「呵呵!生死有命,我这算是看开了。」人再会算,终究敌不过老天。
宋呈无话可回,李桢道:「王爷需要静养,我们不要打扰才好。」说着一拉宋呈衣袖,两人一齐退出了九皋殿外。
端王对阿契患病瞒他一事尤自耿耿于怀,他一挥手,所有侍从鱼贯退下,空荡荡的殿堂之内,在无他人。
端王心道:「我半生戎马,处心积虑经营,便换得如此下场吗?」
唯一心爱的女人惨死,与她的骨肉心血竟被自己生生逼死,难道这就是老天爷对我的惩罚?罚我杀人过多、沾满血腥?
他越想越是可笑,怔怔地流下泪来。
他萧兆瑞看似有妻有子,封王开府,坐拥一方的诸侯,内心却是说不尽的凄凉冰冷。
他自诩看尽世道人心,对阿契的内心,他反倒全不了解,这又何其讽刺。
就连那个李桢,若说提起与阿契的旧事乃为了市恩讨人情,可他看来又不像此种,俗人;不为报答,因何在他病况不佳时提起此事刺激于他?实非一名尽责大夫的作为。
兆瑞心中犯疑,招来影卫,命道:「让人注意幽韵阁动态,并传书璇玑阁,给我查李桢这个人的来历,一有消息呈递上来。」
影卫躬身离去。
作者有话要说:
因為今天去染髮 花了兩千多竟然給我染得和原來的黑髮
差不多的咖啡色 我又氣又怒 偏又不能怎樣
短期內再染是很傷髮質 對身體也不好
為此很悶 這打壞了我所有的造型計畫 想倒得鼎這討厭的顏色過至少半年
鬱悶極了 唉 花錢事小 不喜歡才是讓人生氣的
第45章 相逢5
5
当日傍晚,李桢一脸疲惫地回来,阿契在门前等候。
一入厅堂李桢就闻到了满室奇香,他看自家侄儿一眼,说:「按时喝药了?」
「是。」回答拘谨。
李桢方意识到身旁跟候的一大群丫鬟仆役,他便不再多言。
众人坐下一齐用饭,李桢道:「我素来爱清静,不惯见外人,之后但凡我在这儿,你们就退在门外。」
李大夫开口,分量自然不同,水德立刻应是。
「上回我就跟梁管事说过,如何这次还要我再提,难道他没有事先吩咐你们?」
水德惶恐,诺诺道:「管事是讲过,奴婢惟恐服侍不周,所以……」
「自作主张,恐怕是你们端王府的大忌。妳若想安稳在王府做事,便不该再犯。」李桢有心要立威,斥责道。
「是。」
阿契把李桢迎到桌上落座,端茶倒水,「大夫辛苦了两日,好好休息吧!晚上再去问诊吗?」
这就是绕弯儿问病情了。
李桢暗叹,回答道:「夜里再去一趟,看看变化,这病虽凶险,我应该控制得住。」
阿契心里松了一口气,他自然不会提起他内伤的事情,李力小小一孩儿也好哄得很,被他以自己运功便能治好为由蒙骗过去。
「如果大夫可以治愈王爷的病,那也不枉我们日夜不停赶来。」
「性命无忧,可也要好生将养才是,如果一味逞能,就是再好的大夫也无回天之力。」李桢道,双眼却瞪着桌上的药碗,那药汁尚余浅浅一层在碗底,喝的人怕苦所以留下的。
分明一语双关。
阿契赶忙把那碗拿起,把药汤喝得一滴不剩。
「这就是了,我李桢的病人一不能怕苦,二不能怕烦。我这大夫再啰嗦,都得给我照单全收,否则下回拿刀子架着我,也不给人治病。」
阿契干笑,眼中的阴霾却已经悄悄散去,他盼了这两天,心底真生怕端王有个好歹,可谓忧心忡忡。
李桢也是放下心头一块巨石,那萧兆瑞不愧是惯于征战的大将,身子骨好得很,怎么折腾短期要死都很困难;王府管事怕自己顶上这株遮风避雨的大树要倒,言过其实了点。自己良方妙药仙丹般灌下去,总要保他三年活命,端王要再如此自我作贱,日后一命呜呼,和我又有什么相关?
「我也着实疲乏,要入房内小歇一会,不和你们多说。」
阿契道:「里间堆满药材杂乱,大夫不如去西边小暖阁里歇下吧!刚才我和小力把大夫惯用的东西都移过去了,清幽之处方得好眠。」
李桢不疑有他,被李力带着乐呵呵地去了。
阿契微笑,舅舅行医之人,便别药材气味经年,鼻子必定灵巧,那屋内血腥之气虽散,难保不被舅舅闻出点什么来,请他去睡西边房子,预防万一。
如今王爷病况回稳,自己且在王府里再忍耐些时日,内伤的问题虽是隐忧,了不起我拼着全身功力不要,做个平凡人度日,不也很好?
如此一想,全不挂心,阿契反倒认真喝茶吃起点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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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上午
宋呈一早已经起身,他心知李桢忌惮,因此晚上也不在端王处相陪了,在王府安排的院落里住下。㊣㊣
心中有事也无法睡好,他便打算再回九皋去陪义弟闲谈,刚走到门外,便见一粉紫衫子的小姑娘在门外相候,一见到他盈盈下拜,「见过宋大侠。」
宋呈皱眉,这八成是哪个王府内眷的身边亲信,来探消息的。
「妳是何人,为何在此?」
粉衫姑娘一笑,有若清晨芙蓉,相貌秀丽可亲,带着几分慧黠,「宋大侠不必着恼,奴婢清莲,实有要事与大侠相商,方才等候。」
「要事?」你一王府内院婢女,有何要事?
「奴婢乃奉柳妃娘娘之命前来,想请大人帮个忙,这件事情若办成了,对王爷的心病,想必有些帮助。」
李桢不信,清莲道:「您何不听听婢子说法,再行定夺。柳娘娘是一心期盼王爷安康的,知道您和王爷交情匪浅,才斗胆命婢女前来。」
柳妃的名号李桢倒是听过一两回,听说是义弟眷宠不衰的女子,或者真有些什么特出之处。
「好,妳进来说。」
那婢女似乎早料到他会答应,笑咪咪走入屋内,把门一阖,对着宋大侠说了好一番话。密闭的门中,说话声音极小,内容只得他们两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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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
经过连日来的调养,李桢的医术当真非凡,端王的病情渐有起色,不过意志消沉,委靡不振的心情,依然没有多大改变。
宋呈一旁看着,暗自焦急,医了这一回,若情况心境不改,迟早会有下次。
忧伤成疾,才最是麻烦。
李桢给端王号完脉,恭喜道:「脉象已稳,王爷再多加休养,必可恢复。」
端王无喜无怒,轻轻嗯了一声,倒似李桢说的完全是旁人的生死。
这模样和宸儿可真像,李桢不由自主想到,顿时大觉晦气。
宋呈一听,竟比正主儿来的开心,对李桢道:「神医之名,果真丝毫不假。」
李桢收拾医箱,「要谢谢我,还不如去谢王府里头满坑满谷的好药材,若没有那些,我总不能只用金针治病。」
端王道:「先生不须过谦。」
「李大夫,如今义弟他,可得以出外走走吗?久在病床,恐怕也于身体有碍?」
「王爷若愿意,穿着保暖些,在院子里走动,并不要紧。」
宋呈露出这几天来第一个笑容,道:「兆瑞,我看你实在是闷,不如我们到花园去,你大好男儿,一直拘在病床上,也太不成话。传扬出去,恐怕对你声名大大有损。」
「千秋万岁名,不过是寂寞身后事,我辈岂会为它所困?」
宋呈哈哈笑道:「从以前到现在,你还真是一点没变。」
「我干的坏事太多,若要一一计较起声名来,那可真
是什么事都别做了,当庙里供奉的菩萨去吧!」他说得毫不犹豫,自有一股雄浑的豪气。
宋呈说到底,还是把端王劝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