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自己可以打理,姑娘莫管。」
水德不敢拂他之意,一看桌上肴馔美味一口未动,更是心下惴惴,「奴婢帮公子撤下菜品,今儿一早喝粥,但凡公子有喜爱的菜式,可以尽管吩咐下来,让厨房专门给做。」
阿契不语。
「公子?」
「……」
水德试探地道:「奴婢让人把粥端上可好?」
阿契看着桌上二十多道肉品猪鸡,待一大夫身旁侍从如此恭敬,而自己从小却仓惶惶哀哀求告尚不得一饱,他无法理解:端王心中到底作何想法?
「公……」
「妳做份内之事,多余的话,一句也别问。」
这十几年的光阴,曾带给阿契许多影响,其中之一当数对下人奴仆的一种本能防备与厌恶,这叫水德的姑娘一喵便知颇有心计,阿契绝不想对她多说。反身一甩袖,就入了内堂。
水德讨了个没趣,暗地咬牙,只冷脸吩咐其他人等做事,把闷气憋在心底。
阿契进来一看小力犹然沉睡,他身上冷饿,不由得有些头昏,随手扯过另一床多出的被褥,铺于一旁地上,懒得换去身上湿衣,钻入被子中,倒头就睡。
睡梦之中修习内功已是常年积累下来的习惯,几乎是下意识就会进行,根本无须阿契自行催动,他闭上眼睛,只想一睡解去眼前烦愁,翻来覆去几回,才好不容易朦朦胧胧地睡过去。
睡中内力运行身体几周天后,阿契的身体终于慢慢暖和起来。
这一睡便到了日上三竿,床上的李力昏睡一整夜,这时候模模糊糊地醒来。他睁眼但见日已高挂天上,肚子也咕噜咕噜的响起,晕晕地下床,一只脚刚碰到地上,就踏到了昨日没来得及放置整齐装放药材的包裹。
李力立刻把脚抬起,那药包还是被踏瘪了,李力脸现沮丧之色,再仔细一看那包装的字样,更大惊失色。他竟然踏到了……专给宸哥哥拔毒养身的子乔药。
师父昨儿拉着自己耳朵交待的话蓦然钻进脑海「你回去盯着他吃药,他少喝一帖你就挨十板子,知道吗?」
完了!昨天回来太累,竟把这事忘得一乾二净。
他小孩心性颇重,立刻从床上弹跳而起,只想冲去找宸哥哥救命。
刚刚跑出一步,发现要找的人正窝在角落睡觉呢,李力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阿契面前,拉着他的手臂就摇晃起来,耍赖道:「快起来帮我想法子掩饰,我忘了逼你喝药了,师父知道了要揍人的。」
阿契被他一晃,脸上隐隐有痛苦神色。李力看他没有回应,拍拍他脸道:「宸哥,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睡在地上的人脸色瞬间有点发青。
李力有些紧张了,再加大力气摇他,「宸哥,你醒醒!」
阿契在他下死手的摇晃之下,终于睁开眼睛,看着李力一会儿,神情难受,脸色发白,咬住了嘴唇努力想忍住什么,可后来还是吞咽不下,吐出一大口鲜血。
李力吓得差点哭出来,无措地看着他道:「宸……你你……怎么了?」
阿契一手按住自己腹部,沙哑着声音,「放低声量,没…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你吐血了。」
「我…」阿契只觉得丹田一片混乱,刀绞切割地剧痛,内息不受控制地乱窜,「我…」
他说不出话来,一张口,又是一口鲜血吐出。
李力这回是真哭出来了,「你到底怎么了?不行,我要去找师父。」
「不行……」他在行功之际遭受外力大加摇晃,内息一时走岔,已经受了内伤,偏偏李力这不明就里的小孩着急之下更拉着他又喊又晃,使内伤更加严重。
阿契还要撑着制止他,「你等着,我…缓缓…就……好。」
「可是你都吐血了。」李力惊慌又难过,哭着拿袖子去擦阿契脸颊上的血渍,阿契再提一口气,强行把要吐出的血压回去,勉强笑道:「不必如此害怕,练武之人运功出岔子乃是常事,调息一阵便可。」
李力将信将疑,睁着含泪的眼睛看他,「哥哥,真的吗?」
「是。」
阿契说:「现在你去外间等着,让我自行疗伤。」看李力拼命摇头,他又道:「在这儿也帮不上我的忙,反使我心乱。」
李力心中愧疚,他觉得可能是自己一时莽撞摇醒哥哥才会让他受到内伤,可是他不问,因为就算事实真相是如此,宸哥哥也一定会骗他哄他说是自个儿不小心。小孩子其实很聪明的,李力满怀担忧地走出了内室,频频回首。
直到小力完全走出,阿契端坐在地上,再吐出一口淤积的鲜血。
其实他本不至于受伤这般严重,一开始李力过来拉他,行功之时的阿契只要第一时间把这扰乱之人震开就是,可是对象是李力这全无武艺的孩子,自己的内力一个孩子肯定受不住;加上地处王府内院,弄出任何响动来势必引人入内查看。一个终日待在药房的小伙计竟然修习绝顶内功,如何不叫人怀疑?
略一迟疑,运功之时最忌分心,加上李力这连还拉扯,便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内息已然走岔了脉络。
阿契端坐着运功调息,内息不受控制乱窜,愈加刻意引导情形反而更糟。
他心中不由得有些慌了,这是端王传授的内功,归息调养之法自然只能问他。
可是自己委实不愿意再与王爷有任何瓜葛。
他按住隐隐作痛的丹田,收功站起。
如果这件事被宋伯伯和舅父得知,他们爱惜自己,势必逼迫他与王爷相认。
所以自己内伤之事,当今之计--只有瞒。
第44章 相逢4
3
阿契做好决定,缓步走到外间饭厅,李力听话乖乖坐着等他,厅内弥漫着一种他熟悉的奇香。
原来是李力自己让王府下人拿来小火炉,自己一扇子一扇子慢慢搧火,把延命调养的「子乔方」给熬煮出来,一时间厅里厅外俱是这渺渺香气,连水德这等王府大丫头也对此香气赞叹不已。
「哥哥,」李力担心看他,吶吶不敢开口的样子,「我把你的药煎好了,你……」
「小力别担心,休养一旬则可。」说着以眼神示意,表明在此人多口杂之地休要多说。
李力将信将疑,「大哥哥?」
「我如何会拿身子开玩笑?」阿契面色如常,言笑不禁的,甚至还替惶惶不安的小力盛了粥,自己也举碗进食,吃了好些银芽豆腐等菜肴,但是食不知味。
饭后,李力立刻把药碗递过来,眼巴巴地看着他喝下去。阿契苦笑,捧过来一饮而尽。
「哥哥,以后我会代替师父监督你喝药,让你的身子快快强壮起来。」
「不必如此,」李力万分认真的表情让阿契苦恼,无奈道:「哥哥这么大人了,以后会记得自己喝的。」
九皋殿内
端王和衣躺在床上,脸色疲惫,更带有一种看空世事的空茫。◥◥網◥文◥檔◥下◥載◥與◥在◥線◥閱◥讀◥
他一生心血图谋,随着阿契的逝去尽付流水,医药医德他身,却难医他心。
宋呈有口难言心中愧疚,因此静静在床旁守候。
李桢在桌上一笔一画书写药方,镇静的样子,他终日坐镇在此,一是为端王病情危急,不得稍离须臾;二则是宋呈有恶例在前,不知道何时又会擅自决定,他若泄漏机密,那可真是无法挽回的僵局。
端王声声咳嗽,绿沂连忙拿手绢来替他擦拭,李桢一瞥便知痰中带血,那是伤了肺。他微一斟酌,再放几味草药进去,随即交给原本王府里的大夫,命他去配药。
端王道:「有劳先生。」
「劳烦是没有,但在下与王爷不过数月没见,王爷为一区区孽子如此伤心毁损自己身体,岂不可惜?」
端王再咳嗽几声,「先生见笑,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李桢心底冷笑,复道:「若王爷为服毒的那位自苦至此,更是不必。为人子者不思尽孝以报父母,反而自残性命,这等孩儿……」
宋呈看他说个没完,直往阿契身上带,拦下话头道:「逝者已矣,义弟你专心养病才是,这偌大的王府尚须靠你支撑。」
「大哥,你不用怕我伤心,事已至此,我还不至于连听都听不得人家说。」端王倒是冷静,解释道:「此中有不足为外人道的隐情,宸儿并非不孝,大夫就不要对他诸多非难了。」
李桢叹息,「若有隐情,我一外人也不便与闻。在下先前出言无状,实在是…唉,当年我意外见过逝去的世子一面,本来对他印象颇好,谁料到后来他竟然行此不孝之事,累得亲父替他伤怀,所以才……」
端王以手抚胸,脸上有些激动,「大夫竟然见过我那孩儿,不知是什么时候?又在何种状况之下?」
「其实也是凑巧,在下常年于江南行医,确切年月我记不清了,约莫三四年前,那日下着好大一场雪,天气十分严寒。我向来早起,让童儿开了大门,刚踏入雪地,便发现一个孩子缩在屋檐下瑟瑟直抖,冻得须发皆白,想来是在门外候了一夜。」
「那…那…便是……」
「是。」李桢继续道:「我心中诧异,问他看病为何不晚些再来,这样雪夜等候甚是伤身。那孩子对我笑笑,说他没有多余时间,双手捧给我几钱银子,求我为他医治。」
李桢没有细说,可端王如何不明白,阿契定是没有余钱住店所以才睡在人家檐下,那几钱银子想必也得来甚难,他心中刀绞般难受,自己富贵无极,而阿契身上竟然连进客栈的银子也没有。「他…他求你治什么?」
「这…他说是陈年旧疾,好似童年一场高烧后,从此失去味觉,因为家贫一直拖着没有医治。好不容易攒足些钱,才找到我这儿来。」
「失去味觉?」端王难以置信,就连宋呈也大惊失色。
李桢点头,「他说有七八年了,就抱着一线希望来,也不求治好,只要稍微辫味他心中足矣。」
「他…竟没跟我提。」端王喃喃道,高烧自然是在那一场雪地出逃后,那时候孩子才七岁,为什么见到自己连提都没有提过。
自己到底是个多失败的父亲!
无法辨味,一个七岁的孩童发现自己再也尝不出味道来,第一时间不是告诉自己身边的亲人,而是默默吞咽这种无助与惶急,一个人忍受,直到他长大了,才自个寻求机会去求医。
王府里就有大夫,可是阿契宁愿在雪地里冻一夜,也不愿意朝自己这当爹的人开口。兆瑞本来以为,是在阿契年记渐长时,两人才父子离心。
如今李桢一席话,他才恍然大悟--原来在孩子七岁的时候,就不再把他当做自己的亲爹。
兆瑞当真不懂:我在雪地里把孩子救回来,给他治病治伤,逼不得已按王府规矩处置了他;可执刑的人安排过、管家交代过,连看热闹的世昕,都是他派人特意引去戒院的。
「大哥,」端王兆瑞真是一片茫然,「我知道我待他不够尽心、让孩子吃尽苦头。可是…才七岁,我…为什么…」
为什么阿契会在这么小的时候就对他彻底失望?
宋呈叹气,拍拍他肩膀,一时间,殿里安静极了。
「事出必有因,或许是我忽略了什么…」仔细去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