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流河》作者:齐邦媛_第59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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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旧木屋开始聚会。主持的吴勇长老用很强烈的语言讲道,用天堂、地狱等鲜明的善恶对比,解释世间喜乐与悲苦。我的母亲,半世忧苦,十年苦候之后,到了南京,随着我父亲,奔波漂流二十年,从来没有自己的家。如今渡海来到全然陌生的台湾,与儿媳一家挤在三十个榻榻米大的日式房子里,切断了昨日,不知会有怎样的明日,苦苦想不出苦难的意义。虽然她不相信天堂和地狱那么强烈的赏与罚,但开始认真地读《圣经》。她把我结婚的礼物,一本大字《圣经》 (父执董其政伯伯赠,房页写“己所欲施于人”)三十五年间捧读万遍,红笔勾划背诵经文。这里面一定有一些解答她困惑的篇章。也许这是她真正崇拜的方式,是她为丈夫子女活了一辈子之外,唯一属于自己的心灵天地。
我应该是她最持久坚定的知音吧……我亦步亦趋地跟着她,走过一切寂寞的日子。虽然我们的时代和受教育的机会那样不同,六十年间存在着各种不同的“沟”,但是我们都轻易地以爱跨过。她在我最需帮助的时候,总适时地伸出双手,助我脱困,得路前行。我在台中十七年,每次到火车站接她和送她都是生命的转折;我的三个儿子,在我出去求学的几年,因为有她,从未缺少母爱。她在台中得与聚居五廊巷的,当年逃难路上的老友重聚叙旧,每年有一段假期心情。父亲给我理想深度,而我的文学情怀和待人态度却是得自母亲。在我成长的岁月里。颠沛流离的道上,躲避轰炸的树下,母亲讲着家乡原野的故事,家族的历史。我儿孙都知道她勉励读书向上的故事:“不可成为打狼的人!”不能因怠惰而落后,为狼所噬。百年之前,她幼时的东北家乡。犹是狼群出没的草原。她故事中的朔风寒夜,虎狼出没的威胁,春夏牧草重生的欢乐,激发了我一生的想象。
母亲猝逝之前,我们虽知双亲日渐老迈,却似从未想到他们会死亡,更未谈过后事。仓卒之间,我妹宁媛随着立法院的一位先生去淡水三芝乡找到了一块山坡地。地势开阔,面对太平洋,坡地依靠着巨大的面天山。如此,我齐家在台湾似乎有了一个立足点,母亲火化后埋骨于此,父亲在世时也常来墓前坐着,可以清晰地看到远洋的船驶过。他说往前看就是东北方,海水流向渤海湾就是大连,是回家的路,“我们是回不去了,埋在这里很好。”四年后父亲亦葬于此。裕昌与我也买下了他们脚下一块紧连的墓地,日后将永久栖息父母膝下,生死都能团聚,不再漂流了。如今已四代在台,这该是我落叶可归之处了吧!

2、飞来横祸——诗与疼痛
一九八五年九月我由德国柏林途中经过英国,在牛津大学参加了一个国际文化研讨会,我发表了煞费苦心写的论文《台湾中国现代诗的成熟》。回到已是空巢的台北家中,准备开学上课。
开学前的礼拜日清早,原与好友贻烈、俊贤和宁媛约定去登大屯山,我们五个人一起登山已十年了,贻烈称为“阿呆登山队”。五个在现实生活里很有头脑的人(贻烈是台糖副总经理,俊贤是台电会计处副处长,裕昌是台湾铁路总工程司,宁媛任中兴票券公司副总经理,我在台大教书)十年来风雨无阻,专找游客少的景点,爬遍了台北郊区的山,裕昌是可靠的司机。自以为已是半职业登山水平啦!我们到了山里,跳、叫、呼、啸,全然回归自然,进山后头脑放空,如同呆人。
这个礼拜天清晨,这位可靠的司机必须去开会,我自己到丽水街口对面的师大人行道等出租车,沿路去接他们三人。夭太早,人车不多,我专注地往左看有没有空车,突然十字路口一辆摩托车横冲出来,被遵守绿灯行驶的出租车拦腰撞上,摩托车弹至半空,一些闪光的碎片在阳光下四散,朝我站立的树下飞来。我下一个知觉,发现自己头枕在一只破球鞋上,而我的左脚不见了。我的右臂也不能动,勉强用左臂支持坐起,我看到我那穿了新鞋的左脚,像折迭椅脚似的,折断了,被压在左腿下面:右臂也断了,空荡在袖子里。但是尚未大痛,只感麻痹而已。这时有三、四个路人俯身来看我还活着,其中一个人问我名字,我请他立刻打电话给我丈夫。一辆汽车停下来,一个壮汉走下来,看到我血流如注,立刻将我抱起放到他车上后座,一位路人说:“你不能动她,必须等警察来。”他怒吼道:“等警察来时她已流血过多死了。”他一面开车一面问我要去什么医院,我说:“三总!(三十年来一直是最有安全感的地方)但请先在建国南路口转一下,有人等我。”到了桥下看到贻烈焦急地站在那里张望。我还清醒地告诉他去接我妹再去三总!我记得到医院拉住这位送医者的衣袖,问他大名,但他不愿说,勉强留下个地址,我家人后来始终没有找到他。但我一生忘不了他。
这一切都发生在十五份钟之内,那闯红灯的年轻人刚刚退役,被撞断双腿的他,和被撞解体的摩托车由半空飞落到我站立的树下,一些零件击中了我,医生说右肩那一片离我颈动脉只有一吋。我倒地时,头部倒在那骑士软软的破鞋上,下面是一堆石头,所以它保护了我的头。
多年来我百思不解,为何像我这样一生与世无争的人,会遇到这种飞来横祸?莫非那也是上帝的意思,教我亲身体验这一层的人生苦难?是惩罚我欧洲之行太快乐,纵情于历史陈迹和山川美景,不知躲避这尘市街角的杀机?
在三军总医院八楼的外科病房一个多月,我似真正走过“死亡的幽沽”。撞击初期的麻木过后,全身剧痛,止痛针、呼喊讯咒都没有用,我仍能维持一些沉静的自尊。那痛彻骨髓的疼痛,随着日升月落运行全身。左腿折断之处骨碎不能接合,膝盖之下须植入约八吋长的钢钉加以固定,右臂手术接合,盼能自然愈合。为我做这些手术的医师林柳池是神采焕发、英俊自信的年轻主治医师,他除了手术台上操刀,每天清早来查房,总是说:“今天我们要进行……他的笑容带我回到人间,也是终身难忘的。
那个酷暑尾声的初秋,漫漫长夜,我怎样度过的呢?只记得努力摆脱但丁《神
曲》地狱十八层的景象,攀爬到华兹华斯《露西诗》中最宁静的那首:“当我灵魂暂息,我已无尘世忧惧。”
我必须站起来,重拾大步行走的快乐:不长期依靠止痛剂。必须靠自己的心智抵抗这样暴虐的疼痛。一年之后,我按照台大复健科医师的指导,靠骨内钢条撑持,回校上课。
感谢天主,妈妈已经安详逝世,她不必再为我流这一场眼泪。

3、哑口海中的父亲
但是,万万想不到,现在轮到爸爸为我流泪了。
妈妈去世已经两年,他从不知人生这一步的寂寞。凡是他在家的日子,从来都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妈妈全程照顾数十年,去世的早上还在嘱咐女佣中午要做的菜。留下他一个人后,我千方百计求他,哄他,甚至骗他,搬来和我同住,但他坚持不离内湖的家。我和宁妹每隔两天回内湖去看他,都在下课下班后,但是他早上九点起就在临街的阳台上张望。
我车祸后,他多日不见我回去,就不断问,妹妹说:“临时有事出国开会去了。”他说:“她不是刚从德国回来吗?”如此过了十多天,妹妹只好说:“姐姐摔了一跤,不能走路。”他说:“我可以去看她呀…”这样闹了一个月,他突然肠胃不适,也送到三总内科。就在我病房的楼下。我那时上半身已拆了石膏,左腿还裹着石膏。心中思念病中的爸爸,过几天得到医师准许,坐轮椅去他的病房探。下半身用被单盖着,已经不是最初那木乃伊的样子了。我进他的病房,叫了一声爸爸,他就哭起来,说:“你怎么了?你怎么摔成这样?”
他紧闭了四十年眼泪的闸门,自此冲破,再也关不上了。这位被尊称为“铁老”的汉子,在所有逆境中,不曾被世人看到他的眼泪,这之后,他在世一年多的日子里,每次看他“捡回一条命”的女儿,就流泪不止。他有时会说:“那些年,我去革命,你妈妈带着你可没少跟我吃苦,这么多年我都不知道她帮我撑这个家多么辛苦!”※本※作※品※由※※網※友※整※理※上※傳※
他最后几年孤独的日子里,回忆往事大约占据了他的心思意念。他有时对我说,心中常是千军万马在奔腾,慨叹中国命运的大起大落。文革渐渐结束后,由各方面传来许多人和事的消息,让他更能从整体了解当年的情况。譬如说,一九八一年他在荣总住院时,张学良突然去病房看他。自一九三五年汉口不欢而散,近半世纪首次再见,令他心情很不平静。当年雄姿英发的青年,都已八十二岁了,乡关万里,一生坎坷,千言万语都说不尽,也不必说了。常常自问,“如果当年能够合作,东北会是什么样子?中国会是什么样子?”事实上,时光即使能够倒流,合作亦非易事。张学良二十岁继承奉军地盘,毫无思考判断准备,只知权力,冲动任性地造成贻害大局的西安事变,使东北军数十万人流落关内,失去了在东北命运上说话的力量,他和这个坚持人性尊严,民主革新的理想主义者齐世英怎么合作?那一天会面,两人唯一共同心意,是怀念郭松龄将军。张学良想的是郭将军对他权力的辅佐;我父亲想的是,如果巨流河一役郭军战胜,东北整个局面必会革新,不会容许日本人进去建立傀儡满洲国,即使有中日战争,也不会在战争胜利之后,将偌大的东北任由苏俄、蒋中正、毛
泽东、杜津明、林彪,这些由遥远南方来的人抢来打去决定命运!这些憾恨,虽已还诸天地,却仍折磨着他的余年岁月。
晚饭时,我和妹妹总是给他斟一杯酒。每端起酒杯他就流泪,断断续续说当年
事:明明不该打败仗的局面,却败了,把那么大的东北丢了。那些年,布满东三省,一心一意跟着我十多年在敌后抗日的同志都白死了。他们盼望胜利的中央会照顾他们的孤儿寡妇,也全落了空。没有出来的人,能在共产党手里活着的也很少,那些人都是爱国的知识分子,如不去革命,原可以适应生存。养家活口,都是我害了他们,是我对不起他们!这些话,他反反复覆地说着,折磨着他最后的日子。
妈妈去世后,他言语更少,近乎沉默,正似从汹涌的臣流河冲进了哑口海——台湾极南端鹅銮鼻灯塔左侧,有小小一湖海湾,名为哑口海,太平洋奔腾的波涛冲进此湾,彷佛销声匿迹,发不出怒涛的声音。正似莎士比亚的名句。人的一生,“充满了声音与愤怒,全无意义。”长日无言,有时他独自坐在阳台上望着我们来时的路。秋天白昼渐渐短了,我回去与他对坐,又念起他也爱的济慈《秋颂) .
春天的歌声呢?.春之声在哪儿?
别想它了,你也有自己的乐音。
他又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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