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流河》作者:齐邦媛_第50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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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就是梦想族吗?要知道诗人与做梦者是截然不同的。前者抚慰世人,后者却只对这个世界困惑。”
济慈投入大量心思写中长篇。他认为必须认真经营,给足够的回旋空间才能容得下泉源迸发的想象和丰沛的意象。所以他的长诗《圣亚尼斯节前夕》和中篇《无情女》等晶莹璀璨的半叙事体诗,和他的颂诗一样,是世世代代传诵的珍品,可见他的诗并非只是依凭灵感之作。
但是长诗只能作专题研究,在文学史的教室只能叙明主旨,文字风格,代表性的段落。短诗更适作为佳例,加以讲解,阐明诗意精髓。如果人在生命尽头,能看到时光倒流,我必能看到自己,站在文学院那间大阶梯教室的讲台上,好似九十岁的爱蒂丝。汉弥尔顿,以英文写作希腊神话故事而站在雅典的圆形竞技场(Arena)接受希腊政府的文化勋章。我的一生,在生生死死之间颠簸前行,自幼把心栓上文学,如今能站在中国唯一敢自由讲授、传播西方文学的土地上,对着选择文学的青年人,用我一生最响亮的声音读雪莱(西风颂)
O Wild west wind,thou breath of Autumn`s being-
Thou from whose unseen presence the leaves dead
Are driven,like ghosts from an enchanter fleeing.
啊!狂野的西风,生而犷烈的秋风——
枯萎的落叶,在你倏忽而至的吹拂下,
飞旋如巫者横扫的鬼魅……
由西风这样狂烈的横扫开始,在连续两小时,我将无首十四行的组成稍加解说,再将其实行一气读完,环环相扣的激情不能中断。西风升起,加速,如巫师驱赶亡魂到冬天的坟地,等到来年复生;天上流云,变换呼应,如地上的枯叶,飘浮在磅礴蔚蓝的天空,如狂女飞扬的长发。
Black rain,and fire,and hail will burst:O hear!
(有黑雨、火和飞雹逐一炸开,听啊!烈火!)
西风吹至海上,连海底宫殿的花木都颜色灰败,纷纷落叶。作者祈望自己能成为西风的号角,吹醒人类的沉迷:
If winter comes,can spring far behind?
(冬天到了,春天还会远吗?)
这一行结语既不巧妙,也不轻松!是人性灵的生命力,宇宙物景的想象,创造的生机,要这样读过全诗才知道那一句的真意!
这时到了朱老师那年纪的我,对着环境俯视着我,与我当年同样二十岁的学生,记起了最初的感动,挥臂扬发,忘我的随西风回旋……
这是一首不老之歌,每次重读,总似回到了二十岁的心情,也忘不了朱老师的灰长袍……
我的一生,常似随西风疾行,攀山渡海,在人生每个几近淹没志气的阶段,靠记忆中的期许,背几行雪莱热情奔放的诗,可以拾回一些自信。每读济慈诗,总先忆起那时在三江汇流的乐山,遥闻炸弹在我四周的世界呼啸落下。前线战争失利,我们必要时要撤往雷马屏峨,他的诗与我似是人间困苦相依,维系了我对美好人生的憧憬。我在经济日渐繁荣的台湾教英国文学的时候,朱光潜老师和吴宓老师正在文化大革命的迫害与熬煎之中。我热切地引领这些在太平岁月中长大的二十岁学生进入诗篇不朽的意境,但有多少人听得出真正的沧桑心情?
为了不疏漏文学史经典作品,我详定进度表,散文和小说都有适当的介绍和阅读要求,在课堂选择重点导读,而必须详读的仍是诗。浪漫时期到济慈为止,大约是一学期的课。从秋天到了冬天,下学期从春天到夏天,是维多利亚时代到二十世纪。

3、维多利亚时期
讲授“浪漫时期”文学,我可以投入大量心力,但是到了“维多利亚时期”,我就得全部投入脑力了。文学的境界好似从布雷克的《天真之歌)到了《经验之歌),曲热情奔放回到冷静沉稳。英国文学史进入了以思维论辩的散文和小说为主流形式的理性时期。
维多利亚女王在位长达六十四年。自十八世纪中叶。英国揭开工业革命序幕后,生产力大增,为寻求新市场,大规模向海外殖民,造就了他们颇感骄傲光荣的“日不落帝国”。国家财富增加。面对的人生问题更趋复杂,人文思辨随之加深,科学与宗教的互相质疑,人道的关怀,艺术品味的提升和思想的宽容等,所有大时代的课题都激荡着有识之士的文化观。这时期的散文家,如卡莱尔、密尔、拉斯金、沃尔特·佩特和王尔德等,他们的代表作今日读来,几乎篇篇都是精采的知识分子充满使命感的论辩,他们的听众是中产阶级,共同关怀的是国家甚至人类的心灵。二十世纪的三0年代是现代主义的縞潮,在自由思想主流中,英美的文学界对维多利亚时代语多嘲弄,批评他们讲究礼法(respectability)和拘谨的道德观是伪善;但在二次世界大战之后,世界饱经风霜,大英帝国的日头渐渐落了,英国人回首维多利亚盛世,对它重新评估。重生敬意与认同。
我四十多岁时,在种种困难之中前往美国读书,而且不选容易得学位的科系而直攻文学,全选重课,因为我已教书多年,深知文学史与批评是台湾所需,而我在读大学时,此课因抗战胜利复原,老师只教至十七世纪,以后的文学史,无法自己摸索寻路。所以到印大进修时,尽量修断代史及重要核心课程。这也是我一生诚意。那些课程的“必读书目”是我后半生做学问的开始,培养有系统、有深度选书读的能力。除了为教书备课,也发展出自己对史诗与乌托邦文学的兴趣。英国文学自穆尔的《乌托邦》以后,直到十九世纪,各种观点,形形色色的作品成为文学一大支流。我对这时期博特拉《乌有之乡》 曾做了些研究。书名“Erehwon“实际上是“NOWhere”的反写,这本书是受缓夫特《格理弗游记》后二章启发所写的讽刺文学。那个位于渺茫海隅属于英国殖民地纽西兰的乌托邦,一切典章制度、语言行为皆是新创,反讽当时被热烈争辩的达尔文学说。许多新颖的创见。如对疾病的惩罚、未诞生者的世界、生命与死亡以及何者为始何者为终等等,都是极有越的探讨,对二十世纪初剧作家萧伯纳和写《时间机器》 闻名于世的科幻文学先驱赫伯特·乔治·韦尔斯影响很大。㊣㊣
漫长文学史的发展演变中,诗风的变化最为明显。在维多利亚时期被尊为“桂
冠诗人”(Poet Laureate)近半世纪的丁尼荪身上。可看到所谓“声名”的兴衰。饱受现代派嘲弄的丁尼荪,声誉之起伏反映不同时代的品味,是英国最有成就的诗人之一,题材之涵盖面。文字之精湛,在当时和后世,都可以无愧于桂冠诗人的荣衔。因为写作时间长达半世纪,对人生的观照比他崇仰的济慈更为宽广,《牛津英国文学史》认为他可媲美拉丁诗人味吉尔。味吉尔的更诗《伊尼亚德》 比荷马的史诗更多人性的关怀。我上课时当然不偏不倚导读各家代表作,指出诗风的变化和文学批评的时代特征。但是个人内心感触更深者,如丁尼荪的 《食莲者》、《尤利西斯》、《提桑纳斯》等篇,取材自史诗和神话,以现代人的心思意念,精心琢磨的诗句,吟咏出新的情境,不只是重建了传奇故事,而且增添了传奇的魅力。他以往昔情怀所写的挽诗(纪念海兰姆),前前后后二十年时光,反复质疑生死,悲悼与信仰。《阿瑟王之牧歌》,十二首一系列的叙事诗,借古喻今。探讨内在和外在世界的文化意义。二十世纪初的现代派和世纪末的后现代派诗人虽可嘲弄他不卖弄机智是迟钝。却无法超越他数十年坚持而成就的诗歌艺术。
和丁尼荪同时代的布朗宁,以戏剧性的叙事诗著称;《抵达黑色城堡》的主人翁历尽身心磨难终于抵达黑塔时吹起号角,诗中骑士的旅程似谜般噩梦。充满了黑暗的魅力。有人说它是不服输的勇气;有人说是坚持自我放逐的绝望,但是两百零四行的长诗中,汇集了种种幽暗可怖的意象,读后仍感震撼。安诺德《大夏图寺诗章》的名句:
“徘徊在两个世界间,旧世界已逝,新的无力诞生” ,更透露出诗人的忧虑。在所有充满不安的时代,这些诗句沉重地盘旋在读者心中。他们那个时代,已是我想象可及的时代。那时代的人物、希望和忧虑,一切的争论。已接近我父亲出生、长大、接受教育的时代,再过数十年,口诵言传给我,已不仅是书中学问,已可用以质疑今日生存的实际人生。世世代代知识传承之间,令人仰慕的前人,好似纯金铸造的环扣,已不全只是名字,而似可见可谈的人。我自念大学那些年就常常想,若是雪莱和济慈能再活五十年,会是什么光景呢?还能保持他们的纯真和热情吗?
到了二十世纪,第一位重要作家哈代带我们进入了一个亲切熟悉的世界。他以小说著称于世,但他中年后,开始写诗。哈代的诗甚少飘逸潇洒的“仙品”,总是淡而微涩,很贴近我实际的人生。人到中年以后,梦幻渐
逝,每次读《她听到风暴》都有不同的感动。在病痛甚至大大小小的手术中,《唤我》诗中情境:“在纷纷落叶之中,我跟舱前行,听到那年轻女子的声音唤我。”那声音的力量,实际地助我忍受疼痛,将心思转移到宇宙洪荒,岁月轮回之时。
哈代之后必读的是浩斯曼、叶慈、艾略特和更多重要的诗人、小说家。时间越来越靠近我们生存的时间;空间也因旅游可至而不再遥隔。我用最大的理性,使教学的进度能顺畅达到泰德。休斯?近乎奇异的、狰狞生猛的“新”诗。我努力不匆忙赶路,但也尽量少些遗漏,不致成为认真的学生日后十大恨之一。
我在台湾讲授此课将近二十年,是一生最好的一段时光。今日世界约四外之一的人使用英语文,对英国文学史的认识是导往西方文化深入认识之路。二000年诺顿版《英国文学选集》发行第七版新书,篇幅增长为二千九百六十三页。编辑小组将英国文学的范围由原有的英国、苏格兰、爱尔兰更扩大至更多以英文写作的二十世纪文坛名家,新辟一章为《大英帝国之兴衰》。奈及利亚的阿契贝,南非的柯慈,千里达的奈波尔,甚至写《魔鬼诗篇》,来自印度的鲁西迪都网罗在内,几乎是个小型的世界文学史。近代历史的发展在此亦颇脉络分明地呈现了。
离开台大之前,我在同仁研讨会上曾宣读一篇报告《哈代与浩斯曼的命定观》,对现代诗作了另一种角度的探讨,也结束了我用学术观点“讲”诗的生涯。也许是我太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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