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开悲怆和不舍。
“飞儿傍晚才从学堂回来,看了圣旨就在你书房跪了,怎么拉都不肯起。”说到这,阿彤忍不住哽咽起来,含在眼眶的泪水断了线般涌下来:“你去劝劝他,明日就进宫了...”再也说不下去,掩了泪匆匆转过身子,周进拥着她肩膀语声竟也微微打颤:“我去看他,你早些回去给他准备准备吧。”
正堂偏厅是王爷平日办公的书房,悬挂的木质牌匾上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铭泊居。此时,那个熟悉的小小身影正笔直端正的跪在匾额之下,头发以竹簪束起一部分,齐腰的墨色衬托出发鬓下修长的脖颈,月光下散发着珍珠般白色的光泽,背脊挺直,周进从来没发现自家七岁的儿子已经出落的如此挺拔。
一种几乎窒息的疼痛感从内心升腾,轻叹一口气,跪着的孩子似乎听见动静扭过身子来,那明亮的眸子望向周进,一瞬间,他只觉得那孩子的眼神像是天山之巅的圣水一样清澈,不带一丝杂质。
直直的望着自己,漆黑的眸子忽闪着,许是因为跪的久了,单薄的小唇有些泛白,脸颊上浅浅的小梨涡隐去了踪影,眉目清秀越发的俊逸,却又不失孩童的天真可爱。
“爹爹。”
周进心中一动,浅浅一笑:“起来。”
周进拉他起来,轻轻捏了捏他小脸,这孩子往日最不爱跪了,从前自己罚他的时候,往往跪不到一个时辰就吵吵嚷嚷着求饶耍赖了,今日竟是跪了这么长时间。周进拽着他小手只感觉那双手冰凉冰凉的。
“天这么凉,跪这儿做什么?”脸上是再也没有过的和颜悦色,即便是心疼着恼的紧,也不忍心再多说一句重话,父子情分已到尽头,何不再给他最后多些温暖挂怀。
“爹爹。是不是飞儿做错了什么事?”爹爹不同于往日的柔声细语,让他心中莫名的惶恐,拽着周进衣角的手不自觉的收紧。周进倒是一愣:“飞儿做错什么了?”
小家伙连忙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没有,没有。”
“那为何这样问?”
面前的孩子这才抬眼,指指桌案上的圣旨道:“额娘说,那是皇上给飞儿的,可是为什么飞儿看不懂。”
周进只觉得心中绞痛,飞儿从小天资聪慧,识字都比旁人家的孩子要早上不知多久,一纸圣命,寥寥数字,他怎么可能看不懂?周进把儿子圈在自己面前,几乎不忍去看那双清澈的眸子,缓缓开口:“飞儿,你皇叔要接你入宫,去做太子,好不好?”
小家伙摇头:“我不要,我要做爹爹和额娘的儿子。”
周进轻抚了他头发哄着:“皇宫那么大,比王府要大很多,还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飞儿不是总和爹爹抱怨家里没人和你玩么?等你进了宫,有哥哥弟弟,还有小公主和你一起玩。而且宫里还有好多...”
谁料还不等周进说完,面前的孩子就急的大叫起来:“我不要,不要,我不要哥哥弟弟还有小公主,为什么,为什么我要叫那个人爹爹,为什么我一定要进宫,我不要!!不要!!”小家伙说着就甩开爹爹的手,挺着小胸脯气鼓鼓的看着周进。周进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自家孩子永远都是乖巧懂事的,何曾这般没有规矩的大吼大叫,看着那样纯粹的任性,周进竟觉得自己根本生不起气来,只觉得心口一阵一阵的抽痛。
小家伙看自己爹爹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也有些害怕。自己怕是从来没有这般忤逆过爹爹吧,爹爹会不会生气了?只是他心里实在不明白,爹爹平时虽然对自己严厉,但无论什么事情,只要自己不愿意,爹爹从来不舍得勉强他的。
低着头往前蹭了两步,小心翼翼的去拽爹爹的大手,那双可以给他带来温暖,也带来疼痛的大手:“爹爹别生气,飞儿说错话了。”
周进不语,只是抬头凝望了他,小家伙吓得更加畏缩起来:“爹爹,飞儿只是不想离开爹爹和额娘,飞儿不想进宫。爹爹去和皇叔说,不让飞儿进宫了好不好?”
周进心中苦笑,如果一切真的那样简单,又岂会落到今日父子离散的地步。
小家伙见爹爹不语,歪着脑袋像是拼命的在回忆什么:“爹爹是不是因为飞儿前几日说要学骑马才生气的?那飞儿不学了,也不去猎场了,爹爹别赶我走好不好?”抓着爹爹的手,左一句右一句的不停说着,周进听得恍惚,耳边翻来覆去只是一句不要进宫。
心头那股无法排解的窒息几乎要将周进湮灭,郁结在心是浓得化不开的割舍。儿子调皮的笑颜,委屈时撅起的嘴角,惹自己生气以后小心赔罪又害怕受罚的小样子,甚至是受罚时水汽氤氲的眸子,苍白的小脸,紧咬的嘴唇现在都成了再也留不住的过往。
从牙牙儿语到如今七个年头,不知道是不是上辈子亏欠了太多,这一世周进曾经发誓要好好宠爱这个孩子,给他最温暖的家最幸福的亲情。只是再情深再不舍又能怎样,七年父子情分,终是一场浮生梦。
罢了,罢了。
周进缓缓蹲□子,平视着七年来宠若珍宝的孩子,细看才发觉这孩子的眉眼出落的和自己越发相似了,嘴角永远含着一抹调皮的笑容,一颦一回眸间,那神情又像极了阿彤。俊俏的小脸肌肤细嫩如剥了壳的鸡蛋,没了小时候肉嘟嘟的样子,却也清秀俊气了不少。
周进仔仔细细看着自己儿子的面庞,似乎要将每一寸都印在脑子里。久久无语,眼波流转间蕴含了铭刻前世的绝望。直到一声轻唤才回过神来,拉着儿子的小手嘱托:“飞儿听话,进了宫以后,不要贪玩。自己注意身子,你一向体弱,宫中自有最好的太医,但你也不要...”
小家伙愣愣的听着爹爹的话,竟是这般事无巨细。忽然就有一种悲痛无法言说,意识到这一遭,大概真的无可逆转。眼神里终是慌乱了起来,“噗通”一声直直跪了下去,抬头望着周进带了哭腔哀哀道:“爹爹!飞儿不要进宫!”
酒意上涌,周进忽就觉得极烦躁,难言的悲痛无法言说,心下早已失了耐性,拽着儿子细嫩的胳膊厉声训斥:“你怎么那么不听话!”
小家伙被爹爹一吼更加委屈了,却是梗着脖子仰头看着周进,分明和他卯上了。周进气急,一把抄起书桌上的镇纸,将儿子按在自己腿上,照着屁股“啪啪”两下毫不留情的就挥了上去。小家伙也不闪不躲,只扭过头看着周进,眼里还含着泪珠的小家伙竟是异常坚决:“爹爹打吧,飞儿不进宫。”
周进本就怒火充心,被他这么一撩更是按耐不住,一把扯了小孩儿单薄的青衫,白嫩的小屁股上已经有两道红痕,周进也无心去想刚才盛怒之下那两记到底用了多大的力道才会如此,只一下下的挥着手里的镇纸。
屋里只剩“啪——啪——”清脆的声响,一下下结结实实的砸在小家伙屁股上,柔软的臀肉随着强劲的力道下压变形又再弹起,粉红的印子马上服帖了细嫩的皮肉。镇纸厚重,小孩子家家哪里受得住,往日周进再气也不过是用手责打几下而已,最多不过是用扇柄,这般苦头根本不曾承受,又哪里知晓他的厉害,可伏在膝上的孩子愣是一声不吭的忍着,冷汗刷刷的顺着小脸往下流,迷了眼睛就用手抹去,甚至倔强的不肯去拽爹爹的衣角。
不过十几下,小家伙的屁股一片通红,疼得再也忍不住,趴在爹爹身上,终于“呜呜~~”的抽泣起来,低低的呜咽声让周进揪心,见他哭的愈发厉害,到底是不忍心。停了手,似再无一丝力气。身上的孩子抽噎了一会不觉身后再有疼痛袭来,扭过头泪眼婆娑的望着周进:“爹爹,您当真,不要飞儿了么?”
周进缓缓推他下来,疼得再无一丝力气的孩子瘫坐在地上,触到身后的伤,猛得一抽。周进极力克制住自己要弯腰扶他起来的冲动,挥了挥手疲惫道:“明早入宫。”
说着竟再无一丝留恋,抬脚就要往门外走。地上的孩子彻底慌了,匆忙的提上裤子,只穿着中衣跌撞着扑到门前,张开双手拦在门口,夜风萧瑟,几乎吹透了那单薄的身子,脸色更加苍白了几许。..文.檔.共.享.與.在.線.閱.讀.
周进看着跪在面前的孩子,眼中冷得似冰:“让开。”
飞儿不依,说话声中夹着哭腔是浓浓的恳求:“爹爹,您..您别走...”
“让开”还是这一句,周进的话毋庸置疑,亦无限冰冷。
墨黑的眸子一片水波潋滟,苍白的嘴唇一启一阖:“爹爹...爹爹..您别不要飞儿..”
周进冷冷看着他,俯□用手去拨开他扒着门框的双手,他死死拽着不松动。周进怒极,一脚踹了过去,小孩儿跌撞着滚出去数米远。周进迈腿刚走不过两步,身后衣摆便被人拽住,回头,飞儿蹭花了的小脸上全是泪痕,泪水流进伤口似是很疼,俊逸的小脸一阵阵抽搐。
周进看的心惊,却依然狠下心道:“松手。”
地上的孩子复又跪了起来,一抽一泣,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整个人全身都在抖,连说句话的气都倒不上来,憋得脸颊两侧一片异样的潮红,却还是惶急的开口:“爹爹...别不要我!求您!别不要我!”
清泪湿衫,周进再也忍不住,只觉得心都剜了出去。
血雾夕暮,落日如金,任泪流,又怎何。
强自稳住了打颤的声音,说出来的话堪堪将地上的孩子的心击得粉碎:“太子殿下,臣恐怕担不起你这样的大礼。如此臣便只有和太子同跪了。”
地上的人明显一颤,拽着衣角的手指微微的打颤,嗓子里咕哝着似乎要说什么,却不敢张口,明亮的眼睛抬起来望着周进,那双漂亮的眸子装满了无尽的哀求和不舍,周进别过头不去看,抬脚向后撤了一步,屈膝就真要跪下去,他知道,如果不逼到这个地步,那孩子是不会松手的。
果然,地上的孩子吓疯了一样的推着周进膝盖,哭喊着“不要,不要!!”
撕心裂肺的哭声响彻了整个王府大院,地上的孩子拼命的往后退着躲开周进,手却死死抵在他膝盖上,瘦小挺拔的身子像是无依无靠的枯枝,松手,亲手折断最后一丝牵绊。
终于,纤细苍白的手指一点点的滑落,那动作很慢,很难。周进衣角处染了血,是那孩子的血,刚刚抓门框的时候太紧,不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