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岩》作者:杨益言 罗广斌_第89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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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根本错误,竟连浓
茶的苦味也感觉不出来。
  他毫无目的地旋开收音机的开关,来自台湾的新闻广播中一个矫揉造作的女人的声音正
说着——“……中央社重庆前线消息:自总裁坐镇行都以来,胡宗南、宋希濂部,联防作战
,效果良好……今日国军在白马山一带堵击自湖南流窜入川之共军残部,全线获捷……目前
重庆防务,固若金汤……”
  “他妈的,”徐鹏飞突然把开关一扭,关上了收音机:“什么固若金汤!连牛皮都不会
吹!”他担心着中美合作所大屠杀的部署,唯恐时间不足,想再打电话前去检查。正在这时
,行刑队长快步走了进来,向他报告行刑队已经集合,准备出发。
  徐鹏飞喝了声:“快去!”立刻抓起电话,叫接渣滓洞。可是渣滓洞的电话响了半天,
没有人接。他改口叫接中美合作所警卫指挥部,立刻通了。徐鹏飞大声说道:“行刑队已经
出发,先消灭渣滓洞,然后白公馆。周围的警戒线你们要严密布防,彻底封锁,共军离重庆
还远,未得我的命令,不得擅自撤防!”
  徐鹏飞激怒地听着对方的申述,大喝道:“不行……走漏了一个共产党,我要你的命!”
  刚放下电话,铃声突然又刺耳地响了,徐鹏飞立刻抓住电说:
  “喂,喂……是我。什么……綦江大桥没有炸掉?……遇见共军?……共军到了什么地方?”
  被派到綦江前线去炸毁桥梁,阻止共军前进的行动科长在电话上仓促报告情况说,他所
率领的爆破人员和装运炸药的卡车,未到綦江就与共军发生遭遇,三部卡车连同炸药都被共
军截获,只剩他只身逃脱,刚刚回到海棠溪渡口。当地情况混乱,谣言四起,轮渡停航……
听说重庆市区出发前往欢迎共军的市民代表,已经打着五星红旗过江到了南岸……
  烦躁地听完电话,徐鹏飞大声喝道:
  “马上设法渡江,回来再说!”
  刚挂上电话,又不放心地拿起来,叫接港务局,命令派遣轮渡接他的部属过江。
  “喂,港务局稽查处,……什么?轮船公司不服指挥……
  所有大小船只……混蛋!全部跑了。……简直是反了!全给我枪毙!”
  徐鹏飞气急败坏,紧握着话筒不肯放下,过了好一会,他突然把电话摇了又摇,大声喊:
  “接长江兵工总厂。总机,给我接严醉……严醉!”
  耳机咕咕地响了一阵,传来电话兵惊慌的声音:“接不通,半点钟以前,就接不通了……”
  “混蛋!马上给我接通。”徐鹏飞几乎气得要把电话听筒击碎。这时,电话突然通了,
却是磁器口报告紧急情况。
  “什么,什么,听不清楚,你再说一遍……共产党的地下武装……什么?劫狱……双枪
老太婆……我没有部队……不行……无法增援!”
  徐鹏飞马上对着总机狂喊:“渣滓洞!渣滓洞……白公馆!
  白公馆……警卫指挥部!”但是中美合作所总机突然不通,使他无法把意外的情况通知
正在部署、执行屠杀任务的特务,徐鹏飞感到情势的复杂,莫非电话线路被破坏了?双枪老
太婆突然出现,对他是很大的威胁,他狂喊起来:“马上检查线路,检查中美合作所电话线路!”
  刚刚放下电话,它又响起来,徐鹏飞重新拿起电话不耐烦地问:“哪里?”
  原来是朱介从飞机场给他报告机密。朱介说:“长江兵工总厂厂长没有按照指令到机场
去,很可能躲起来了,甚至投降了共产党。然后,突然降低了声音。
  “什么?代表团已经起飞?玛丽小姐跟特别顾问……谁?
  严醉?严醉也跟美国人跑了?”
  “风吹草动,草木皆兵!”他把电话一丢,忽然神经质地哈哈大笑:“美国人也跑了,
带着破鞋跑了!”
  他突然把桌上的茶杯端起来大喝几口,一丢手,连杯带茶掷出窗外,脸上犹自带着疯狂
的狞笑。霍然间,他脸色一沉,喊道:“来人!”
  一个特务慌忙地跑了进来。
  徐鹏飞狞笑着,望着面前的人,突然命令道:“特遣队还剩多少?全部从工厂抽出来!
到这里集中。不,不!通知他们直接到梅园集中待命!马上备车,我亲自到中美合作所去。
  ……卫队上车,跟我出发。”
  电话铃又嘈杂起来。
  徐鹏飞不接电话,固执地在地毯上蹬脚,可是电话铃也像他一样顽固,一直响着,不肯
停下。徐鹏飞恨恨地咒骂着,勉强拿起电话。他突然双脚一并,紧张地对着电话回答:
  “是,是鹏飞。”
  电话里的声音太大,徐鹏飞只好把耳机拿远一些,一阵沙哑干涩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
  “为什么还没有炸响?**?”停顿了一下,狞厉无情的声音又出现了,“我这里水、电
都没有破坏!**,你怎么搞的?”
  “报告总裁,”徐鹏飞语无伦次地说:“马上,马上就炸,炸……”
  正在这时候,一声炸雷似的爆炸突然袭来,窗玻璃被震动得当当地响,接着,又是几声
巨大的爆炸,当啷一声,徐鹏飞身边的一块窗玻璃,被震动得从窗架上掉到水门汀阶沿上碰
得粉碎。他突然喜形于色,摸出手巾,擦了擦冷汗,高声报告:
  “炸了,炸了!好大的声音!”
  爆炸声隆隆地接连响着,回应着,约莫过了一两分钟,渐渐稀疏下来,不再继续了。
  “怎么?只有一二十响?”电话里的声音严厉地命令道:
  “我起飞以前,六百处目标一律给我炸掉。”
  徐鹏飞茫然地握着话筒,突然,远处又轰响起一声爆炸,接着又是两声,他颤栗地等着
,但愿马上出现更多、更大的爆炸,可是,几声以后,就再也没有响动……
  “混蛋!”电话里突然发出一声怒喝:“炸不好,把你的头缴到台湾来!”卡嚓一声,电话挂断了。
  “是,是,马上,马上炸……”徐鹏飞不知所措地对准已经不通的电话说着,连对方放
下了电话也不知道。过了一阵,才发现电话里早已没有声音,他突然把电话一丢,厉声叫道:
  “沈养斋!”
  守在隔壁办公室里的沈养斋,慌忙推门进来。
  “怎么搞的?”徐鹏飞厉声问道:“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响动?”
  “命令下达晚了,”沈养斋嗫嚅着:“而且,而且……”
  “到底还能炸多少?”
  “布置了……一百多个目标……现在,现在情况不明……”
  “我枪毙你!”徐鹏飞突然狂喊一声,僵直的手,指着明亮的电灯:“马上把电厂炸掉!”
  “电厂工人武装护厂……部队冲不进去。”
  “到处都是共产党在活动!”绝望的拳头猛击着办公桌:
  “炸自来水厂!”
  “也,也……进不去。工人把炸药抢了,派去的特遣队下落不明……”
  “饭桶!”徐鹏飞的拳头在沈养斋面前一挥,吓得他连连退了几步,等他清醒转来,徐
鹏飞已经走到朔风凛冽的窗前,固执地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忽然,他一眼望见嘉陵江对
岸通明的灯火,那是爆炸的主要目标,必须毁灭的长江兵工总厂。此刻,工厂不仅没有丝毫
毁灭的迹象,反而灯光灿烂,分外刺眼,连深夜里的嘉陵江水也被照耀得闪闪发光。
  徐鹏飞像被针刺了一下似的,退后一步,回过头来叫道:
  “你看!”又转过头去,指着对岸的灯火:“长江兵工总厂怎么还没有爆炸?”
  “这……这是严醉亲自指挥……”
  “打电话!找严醉这条老狗!”徐鹏飞完全忘记了严醉早已跟随美国代表团逃走。⊿網⊿
  电话摇了又摇,始终无法接通。
  “混蛋,”徐鹏飞忽然想起严醉已跟着美国人跑了,他的怒火不禁陡然暴发起来。“你
马上到长江兵工总厂去!”
  “这,这时候……”沈养斋不知所措地向后退缩,他知道,这时候进厂,无异于拿生命去赌博。
  电话叮铃铃响,徐鹏飞抓起电话怒问:
  “谁?”
  “我是长江兵工总厂。”电话里传来清晰的声音。
  “哦——我是徐鹏飞。你是稽查处吗?谁?陈松林?”除鹏飞猛然退后一步,他的手惊
惶地紧抓住电话不知所措。电话里可怕的声音还清清楚楚地在他耳边震响:
  “你还没有逃跑?到厂里来吧!上次我们打电话给你,叫你把黎纪纲送上门来。现在你
也别想逃走了!我正式通知你,长江兵工总厂已经被人民接管了。你们作恶多端,逃到天涯
海角,也难逃脱人民法网。”
  电话筒卡嚓一声,从徐鹏飞手上落在地下。他突然想起朱介报告的情况,长江兵工总厂
厂长不肯离开大陆,这位兵工专家,一定投奔了共产党。
  “这……”沈养斋恐惧地嗫嚅着:“原来……黎纪纲……
  被共产党……诱捕去了!”
  徐鹏飞呆立着,过了一阵,突然清醒过来,两眼露出垂死挣扎的凶光:
  “马上炸毁长江兵工总厂!”
  “去,去!”徐鹏飞猛然抓住沈养斋的衣领,死力摇撼,紧咬的牙关,挤出绝望的声音:
  “不去?我马上枪毙你!”
  又是一阵张皇失措的电话铃响,激起了徐鹏飞神经失常的狂怒,他丢开沈养斋,一把抓
住电话暴喊起来:
  “狗娘养的!不准再来电话!”
  他正要劈手摔碎刚从地下拾起的,已经毫无用处的电话机。却突然愕了一下,随着话筒
里传出的声音,不禁踉跄了两步,一屁股坐倒在办公椅上。
  “什么?”他狂吼一声,又连连追逼:“渣滓洞政治犯……
  越狱?嗯……和游击队内应外合?你……你们这群王八蛋!关得紧紧的共产党也跑了…
…”他突然像输光了的赌徒,毫无理由地放声狂笑,忘记了手上的电话。
  忽然,他停止绝望的笑,疯狂地哄叫起来:“谁叫你抽调白公馆的看守人员?”他像骤
然发觉自己还有一点本钱似的,显出意外的冷静和孤注一掷似的决断:“叫杨进兴马上带人
回白公馆!行刑队全部集中,消灭白公馆!”
  电话听筒叭达一声,摔在地上折成两段。“渣滓洞看守所长贻误戎机,危害党国,马上
给我枪毙!”徐鹏飞高举双手朝着室外狂喊,产音空洞地回响着。“机枪!机枪!快用机枪
封锁白公馆的一切出口!”他跳起身来,像要和看不见的敌人作垂死的决斗。
  “斩草……除根!快给我杀……杀!”
  疯狂而又绝望的拳头,猛击在办公桌的玻璃板上,啪嚓一声,玻璃板碎裂了。碎片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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