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心情愈急,铁锁反而不易打开。用力一
扭,钥匙竟折断在锁里。弹雨嘘嘘地从身边飞过,更叫他痛恨难熬。他两眼喷着怒火,顾不
得躲闪,伸出铁掌,用力抓住铁锁,猛劲一拧,卡嚓一声扭断了锁。另几间女牢的同志,也
击破了牢门,像洪流般涌了出来。
“快,快,向后面水池那边跑!”余新江挥着手,催促着刚出牢门的女同志。在人丛中
,一个女同志,怀里抱着“监狱之花”,在探照灯光下一晃,消灭在黑暗中了。又一个女同
志,血水溅湿了衣襟,高举着一面五星红旗,冲了过来。刚刚跑过余新江身边,像有什么东
西在她臂上狠狠一击,红旗眼看举不动了。余新江上前一步,扶着她,她很快又挺直腰身,
重新撑起红旗。一瞬间,余新江认出她那带血的面孔——孙明霞。没有等他问话,孙明霞就
答了一句:“快走,女室没有人了!”说完,又向前跑。地坝边有一叠纸张在飘动,吸引了
她的注意,大概是战友丢失的东西吧?她伏下`身去,用另一只手,拾了起来,揣在怀里。在
弹雨中,她来不及细看,她一点也不知道,拾起来的东西,正是余新江刚才丢失了的,刘思
扬的《铁窗小诗》。
送走女室的战友,余新江火速转过身来,判断着局势:现在他应该转向牢房后面,参加
老大哥指挥的越狱主力,推动高墙,击毁电网,为战友们开路呢;还是留下来,参加楼下一、
二室和丁长发他们的战斗?
铁门外的枪弹,一阵猛似一阵,像旋风、像骤雨,不停地倾泻。流弹穿过牢房,碎屑飞
溅,烟雾腾腾。墙壁像蜂巢一样,早已密布着无数子弹穿过的洞眼。在愈来愈密的扫射下,
牢门、铁窗正吱吱地碎裂,空气里弥漫着血水的热气和窒息呼吸的火药味。他瞥见,一些敞
开的牢门附近,倒卧着不少战友的躯体。还有些人影,正在弹雨中挣扎。
“格格格格……”又是一阵弹雨的倾泻。余新江仔细一听,枪声集中在铁门外面。很显
然,敌人被牵制住了,正集中火力防止正面突围。正在这时,地坝周围高墙上的电灯突然熄
灭了,身边的景物骤然一黑。余新江知道,这是集中在后面的主力,已经翻登高墙,击毁了
电网。再过几分钟,高墙推倒以后,老大哥将率领各室战友,在敌人意想不到的方向,胜利
突围。余新江感到一阵胜利即将到临的喜悦。
可是,余新江发觉,正在与敌人搏斗的战友那边,呐喊声似乎减弱了。他隐隐感到不安
,转身便向铁门那边冲去。
铁门敞开着,没有人影,战斗早已推进到铁门外面去了。
余新江向着枪声密集,呐喊不绝的方向冲去。正要跨出铁门时,眼前突然一亮,一阵火
光迎面袭来。空气里充满了汽油味,像着了火似的燥热。他踉跄了一下,扑倒在地上。接着
,又是一道火流凌空扫过,熊熊烈焰,立刻在四面燃烧起来。敌人的火焰喷射器扫过的地方
,烈焰飞腾,墙壁、屋架,吱吱爆裂。余新江周身着火了,顿时,他的脸上,臂上,烧起了
大块大块的血泡。浓烟和火舌不断卷来,冲进鼻孔,烫着皮肉。余新江蜷缩身躯,在地上滚
动着,扑灭了身上的火焰。这时候,他才发现,在他身边,横躺着许多战友的躯体。血水正
从他们身上涌出,流泻在地上。火光中,摊摊血水,闪烁着腾腾热气和耀眼的红光。
“中国共产党万岁!”
“毛主席万岁!”
前面,熊熊火光中,机枪狂鸣中,传来了高亢的呐喊声,这是多少战友,倒卧在毒火与
血泊中最后的呼声。
余新江不顾周身的灼伤,一跃而起,冲向前去,冲向激战的地方,可是,一路上他竟没
有看见一个活着的战友。
“小余!”他刚要绕过墙壁的转角时,胳膊忽然被人抓住了。回头一看,原来是丁长发
躲在暗处。余新江站住了。向对面一望,前面是座花园,有着树木、花台。对面,便是成群
的特务踞守的办公室。讨厌的探照灯,已被复仇的子弹击毁。敌人躲在办公室里,倚着窗口
,不停地往外扫射。可是转角这边的厚墙,阻挡着弹流,也阻挡着火焰喷射器的火流。
花园里,树木、花草全在燃烧。几个伏在花台后面的战友,全部牺牲了。他们的身体,
正被火舌狂舐着。
敌人不断地扫射。除了扫射,毫无办法。隔着燃烧的花园,双方几乎僵持住了。可是,
余新江看出,身边除了丁长发,几乎再没有阻击的战友了。
“我们冲过去!”余新江低声说。
“不,让敌人冲过来。”丁长发自信地说:“把这些家伙封锁在办公室里,好得很嘛!”
局势很明显,被封锁在办公室里的大小特务,根本无法阻扰从另一方向破墙越狱的队伍
。忽然,余新江在密集的枪声中,发现敌人狂呼大喊的声浪。
“敌人又在打电话。”丁长发不慌不忙地说。虽然他身边的战友已经很少,但他毫不在
意。他把手伸进衣袋里,习惯地摸出了那只黄泥烟斗,插进嘴里。烟斗妨碍着说话,他的声
音变成喃喃的自语。“打了几次电话罗,要求增援,把白公馆的特务也调来帮忙咧!”
瞧,一群刽子手在火光中,突然出现。猩猩弯着腰,在后面督战。前面,花台附近,黑
影里,忽然有个人跃起,手里倒提着一支枪,一支夺来射完子弹的空枪,刚刚举起手臂,可
是,随着枪声,那人又瘫软地倒下了。丁长发抿着嘴,把余新江猛向身后一拉,他自己挺身
向前,紧挨着墙转角站着。
敌人越冲越近了。眼看到丁长发身边了。丁长发抽出嘴里的烟斗,朝地上一丢,双手攒
紧沉重的铁镣,举到肩后,霍然扑上去,对准最前面的特务,猛然砸下。狡猾的对手,看见
人影,向旁边一转,躲开了致命的打击;火光闪闪,一排子弹,穿透了丁长发的身体。丁长
发踉跄了一下,刚站稳脚跟,又一梭子弹击中了他。丁长发咬着牙,一只手捂着胸膛,一只
手举起铁镣,朝特务的脑门,奋力猛砸下去,卡嚓一响,特务闷叫一声,脑浆飞溅,像一只
软绵绵的布袋,倒在丁长发的脚下。
成群刽子手狂呼着,回头逃窜。
余新江跨上一步,正想夺取特务丢下的冲锋枪,在他前面,一只敏捷熟练的手,已把枪
捡了起来。还没有看清他的面孔,只见他把枪抱在怀里,略一瞄准,就扫射起来。
“达达达达……”
子弹跟着敌人的屁股和后脑勺,发出清脆的音响。
“哈,打得安逸!”丁长发捂住冒血的胸口,支起身子看出火光中的射手,正是刚才扔
掉空手枪的年轻的王排长。他含着笑,渐渐倚立在墙边,不再动弹了。
余新江正要上前搀扶丁长发,忽然听到“哗啦啦!”一阵巨响,从牢狱后面传来。那是
推倒高墙的响声。接着又是一片胜利的呐喊,一定是战友们冲出去了。可是,呐喊声中夹杂
着猛烈的枪声,突围的队伍,正在和高墙外面的警卫进行生死搏斗!
“老丁!墙垮了!”余新江大声说:“老大哥他们正在突围!”
倚在墙边的丁长发没有回答。余新江冲向前去,狂喊着“老丁!老丁!”他抓住丁长发
的手,可是老丁的脉搏已经不再跳动了。
“回来,小余!”年轻的班长在后面喊。这时候,被高墙倒塌的呐喊声惊动的敌人,象
猛然清醒过来,几挺机枪同时伸出办公室的窗口,又疯狂地扫射起来。弹流指向丁长发的遗↙↙網↙文↙檔↙下↙載↙與↙在↙線↙閱↙讀↙
体。余新江肩头突然麻木了,涌出粘呼呼的热血。他刚回到班长身边,便听见一声叮咛:“
快,向后撤!”他受伤的手臂被搀扶着,迅速离开了墙角,一口气跑进了铁门。
“你先走,我打掩护!”王班长说着,突然机智地把敞开的铁门吱吱地用力关上,从里
边上了锁。这样,敌人被关在外面,一时冲不过来了。
“后退的枪毙!”铁门外面传来猩猩的怪嚎:“政治犯跑啦,快给我追!”
“冲呀!杀呀!”特务怪叫着给自己壮胆。
王班长卧在铁门边,从签子门缝向外瞄准,他不轻易射击。直到几个黑黝黝的人影暴露
,才沉着地扣响枪机。这是最重要的时刻,多阻击一分钟,就多一个战友摆脱敌人的追击。
红色的弹流,吞噬着扑过来的野兽。一个、又一个,嚎叫着,倒下去了。最多的黑影拥
来,疯狂的弹雨,溅撒在铁门上。忽然,班长颤动了一下,丢开了枪。特务呼啸一声,更疯
狂地扑来。余新江立刻扑到班长身边,拾起枪,对准最前面的黑影,射出一排子弹。
敌人被压制在转角那边,不敢上前。猩猩疯狂地喊着:
“火焰喷射器!快!快!”
余新江觉得有一股滚热的液汁,从身旁的班长头上涌出,直喷在自己烧焦了的脸上。回
头看时,原来是一颗子弹穿透了年轻的班长的头骨,前额破裂了,血水和脑浆不断涌流。
一股热泪,夺眶而出。余新江立刻把只剩几粒子弹的枪,指向蹲伏在远处的敌人,他不
顾一切,只要复仇。
对面,一股火流突然喷射过来,炽热的烈火,碰上铁门,铁栏杆烧断了,铁皮也顿时卷曲起来。
正在这时,背后突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人影,飞快地奔上前来。余新江回头一
看,正是满面血污的景一清。
“老大哥派我来联络!”他喘吁吁地在火光中说:“队伍刚冲出去,叫你们马上转移!”
第 三 十 章
深夜,市郊的嘉陵新村B6号灯光通明,照射着忙乱不堪的人影。几十部电话机不停地
响,紧张的声音在探问,斥责,疯狂地喊叫……
徐鹏飞坐镇在总指挥部,心情焦躁,不断地看表。市区兵力空虚,情况紊乱,为了安全
起见,毛人凤走后,他就移住郊外了。他大口地吸着烟,像一头绝望的困兽似的窜来窜去。
他刚刚得到国防部的紧急情报:共军先头部队突然在重庆、江津之间的江口一带夜渡长江,
胡宗南主力全线崩溃,江津机场已被占领,全部作战飞机被俘。共军已由江津直趋成渝公路
必经之地的壁山,企图截断重庆守军退路。由于战局的急转直下,攻势不可阻挡,国防部通
知各军事、行政单位,务必提前于明晨全部撤退。
徐鹏飞看看表,能逗留的时间,只剩几小时了。他心慌意乱地揣起一杯几乎全是茶叶的
酽茶连喝了两口,心里埋怨着美国代表团和蒋介石对共军进军速度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