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岩》作者:杨益言 罗广斌_第7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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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偶译》的封面上。
  “成岗,你看!”刘思扬兴奋地问:“画得象么?”
  “贴在封面上敌人会发现的。”
  “不会,他们认不出来。”刘思扬充满自信地说,“这座图书馆,敌人根本不进去!”
  成岗摇摇头,他不赞同刘思扬的作法。
  刘思扬十分愉快、兴奋,一种使人陶醉的火热的激情,不断在他心头冲动。因为他几乎
从每一件事,都得到启示,这里多年斗争的传统,成了给予他无穷力量的泉源。夜里,刘思
扬失眠了。兴奋使他久久地不能睡去,静静地躺着,合上眼,心里却翻开了无穷的回忆,联
想,希望……快到半夜,同牢房的人,打着鼾,深深地睡熟了,刘思扬的脑子还十分清醒。
下楼来不到两天,他已经看见了,知道了那么多新的事情,真的,就像个才上战场的新战士
,他被周围的事物吸引得眼花缭乱,心潮激荡,不能控制自己了。
  旁边,有什么东西赶赶咐咐地响,刘思扬微微张开眼睛,看见身旁的胡浩侧身躺着,两
只手在昏暗的光线下摸索。一块地板被胡浩的指尖撬了起来。那块地板竟像奇迹般无声地服
从着胡浩的动作。胡浩把手伸进地板的缝隙,摸出一叠纸,取了几页,又把那叠纸放还到地
板底下。然后,重新盖好地板。这一切,胡浩做得十分迅速,熟练,几乎没有声音。接着,
刘思扬又看见,胡浩仍然侧躺着,仿佛在睡觉。其实,他没有睡,手上握着笔,凑近纸张,
在昏暗的光线下,近视的眼睛几乎贴在纸上,一笔不苟地写……
  刘思扬想问胡浩在做什么,又觉得不便在这时候去惊动他。为着避免惊动正在写着的胡
浩,刘思扬默默地躺着,一夜没有睡熟。
  胡浩不停地写,直到天快亮了,才把纸、笔放回地板底下,翻身睡去。
  新的一天过去了,刘思扬没有机会解开这个心里的疙瘩。
  又是晚上,又到了深夜,刘思扬再一次看见胡浩重复着昨夜的活动,一宜写到天亮。仿
佛,这在胡浩已不是偶然的事情,而是他的生活中的一部分。他做得那么熟练,那样有规律
。刘思扬已经观察清楚,一到天黑,胡浩就睡了,很快就打着鼾睡熟了。可是刚到半夜,鼾
声一停,他就醒来,马上开始工作。不是长期养成的习惯,怎能这样准确地按时醒来呢?
  早晨,点名回来,刘思扬把两夜来看见的事低声告诉了成岗。
  “不要管他。”成岗说。
  “但是,”刘思扬问道:“他到底有什么秘密活动呢?他又不是党员。”
  “他在写什么东西。”成岗说道:“已经好几年了。”
  “这不是很危险吗?”
  “他用的大概是代字和符号,除了他自己谁也看不懂。劝过他别写,他不同意。”成岗
解释道:“不过他做得很谨慎。”
  “他一写就被我看见了!”
  “他没有想瞒你。”
  “哦——”刘思扬竟没有想到这点。“我去和他谈谈。”
  “不,没有必要。”接着,成岗带着严肃的神情,告诉他:
  “党组织指示我们提高警惕,要减少表面活动。党要我们认真学习《整风文献》……”
成岗在刘思扬耳边说,“你是敌人最注意的对象,少出去走动,看书也要谨慎,不能让敌人察觉。”
  成岗说完,从毯子下面取出一本《整风文献》,交给刘思扬,这本书的封面上贴的是《
中国地理》。他告诉刘思扬:
  “不看的时候,藏在地板下面。”
  “是胡浩那儿吗?”
  “不。我们住的角落,从内向外数,第二块地板,短的那块,从左边向上一揭就开了。
书放在墙角的暗洞里,那里还有《共产党宣言》,《联共党史》……你在墙角搬开砖头,一
摸就能找到。”
  刘思扬默默地听着成岗的话,没有插嘴。直到放风的时候,他犹自读着手上的书。
  所有的人都出去散步了。刘思扬藏好手上的书,慢慢站起来,跨出牢房。他似乎看见成
岗在眼前一晃,便独自消失在图书馆那边了。
  老齐也出来散步,他缓缓地从刘思扬身边走过,不慌不忙地朝图书馆走去。
  刘思扬四面望望,值班的两个特务正在说话,其他看守特务都不在楼下。刘思扬觉得这
个机会很好,决定到图书馆去再借几本书。成岗和老齐都在那里,也许会给他介绍几本好书。
  刘思扬走到图书馆门口,看见老袁正依着门念一本唐诗,津津有味地,发出咏诵的声音:
  江枫渔火对愁眠。
姑苏城外寒山寺,
  夜半钟声到客船。
  刘思扬走进门去,老袁没有看他,继然朗诵着:
  巴山夜雨涨秋池。
何当共剪西窗烛,
  却话巴山夜雨时。
  刘思扬从尘埃中,走过书架林立的黑暗而窄小的通道,一个人也没有看见。成岗和老齐
没有进来?刘思扬亲眼看见他们向这边来的,可是,才一会儿,他们都不见了。他呆呆地站
在书堆之中,惶惑不解。
  外边,老袁的声音还在不停地哦咏……
  刘思扬失望了。从图书馆出来时,走过昨天帮成岗还书的书架,偶然想到看一看那本贴
上马克思像的书。他停下来,探手到书架上寻找,可是他发现,那本《读书偶译》不在了。
  他离开那书架,慢慢走着,忽然想起胡浩说过有些书是堆在破纸堆里的,人们从灰尘中
轻轻取出,又轻轻还到灰尘中去。
  刘思扬找到一大堆零乱堆放的《东方杂志》,他试着翻寻,果然找到几本书。他选择了
一下,取了一本已经没有封面的《反杜林论》,又把剩下的几本还回原处。
  刘思扬回到借书处,拿起笔正要在借书登记册上登记,可是老袁突然停止朗读,回头说道:
  “不是书架上取的,用不着登记。”
  刘思扬迟疑地放下笔。真怪,老袁一直在念读唐诗,他怎么知道自己拿的不是书架上的
书?刘思扬随手翻阅着借书登记册,看出来了,那上面登记的,全是不被敌人注意的书名……
  刘思扬放开借书登记册,目光忽然停住。桌上端端正正摆着一本书,正是他昨天归还的
那本《读书偶译》。可是,书上已经没有他贴上去的马克思像,连封面也被撕掉了。是谁撕
掉的?又是谁把它放在桌上的?刘思扬清清楚楚地记得,他进图书馆时,桌上并没有这本书
。没有,当时确实没有。
  “思扬同志。”刘思扬抬头看见了一对责难他的眼睛。不应该这样毫无必要地,招引敌
人的注意。任何时候,任何细小的麻痹轻敌,都会带来血的教训!”老袁冷冷地说:“这不
是勇敢。这和蔑视敌人的英雄气概毫无共同之处。”
  老袁又重新翻开唐诗念起来,仿佛,他一直在朗诵着,并没有和谁说过话似的。
  刘思扬红着脸走开了,感到一阵强烈的羞愧。但是他也从内心里发出真诚的感激,只有
真正的马克思列宁主义者,才能用这种原则态度,来帮助他在错综复杂的斗争里,克服缺点
,不断提高,成为坚定成熟的战士。
  在他身后,继续传来缓慢而抑扬顿挫的吟咏声——独酌无相亲。
举杯邀明月,
  对影成三人。

第 二 十 四 章
  刘思扬没有找到的成岗和齐晓轩,确实在图书馆里。不过,他们不是在尘土弥漫的书架
丛中,而是在楼板下面。!!
  图书馆的一处楼板,也和许多牢房里的一样,多年以前,就被失去自由的人们拔掉了钉
子,变成秘密集会的地方。这地方是极端秘密的,不仅敌人从来没有发现,就是囚禁多年的
人,也不知道。只有党的组织在研究重大问题的时候,才偶尔有少数同志利用它。
  这秘密的集会地点,在楼房的最下层,就在楼下牢房的楼板底下。四周封闭着厚实的条
石堡坎,撑持着整座架空的屋架,在这潮湿黑暗的屋基里,耸立着许许多多石柱、砖墙来承
受楼房的重压;在架空的楼幅之上,密密地铺设着楼板,这就是楼下牢房的楼板。穿过那些
密布的砖石柱基和早被拆穿的窄小墙孔,人们竟可以走到楼下每间牢房。暗黑潮湿的屋基上
,堆满了建造牢房时丢下的瓦砾和砖头、石块。
  头上的楼板,已经盖好。在充满霉腐气味的潮湿的瓦砾堆上,成岗靠着一根粗大的石柱
坐着。在这从未见过天日的屋架底下,黑黝黝的,几乎没有光线;只有留在条石堡坎间的几
个气孔,射进几缕微光,隐约照见对面齐晓轩沉思着的瘦脸。
  成岗听了齐晓轩的话,也在思索。用什么办法才能尽快地把老齐从黄以声将军那里得来
的情报送出去呢?中美合作所正在策划新的阴谋,美蒋特务准备在溃退之前,炸毁全市工厂
、电站、重要桥梁,并且要在山城纵火,把百万人口的城市变成一片废墟。一定要把这危险
的,敌人的秘密计划通知地下党,否则就无法保全这座西南最大的城市。
  “分析陆清对黄以声透露的情报,可以断定,华盛顿要派一个秘密代表团来,并且会来
一个美国训练的爆破队……”
  齐晓轩说着,忽然停顿了。头顶上,传来图书管理员老袁朗诵的声音:
  江枫渔火对愁眠。
姑苏城外寒山寺,
  夜半钟声到客船。
  “有人来了。”齐晓轩低声说着,又倾耳静听着楼板外面继续传来的声音,成岗屏息坐
着,一动也不动。
何当共剪西窗烛,
  却话巴山夜雨时。
  “自己人。”齐晓轩说。
  “可能是刘思扬。”成岗低声判断着。
  过了一阵,又听见老袁在读新的一首: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
  “走了。”齐晓轩这才继续说道:
  “上海、武汉解放后,人民解放军南下广东、福建,西北直取兰州、迪化。解放西南的
大军,也即将出发。现在敌人的恐慌和疯狂完全可以理解。蒋介石来重庆,不仅是为了部署
顽抗,更主要的目的,是执行美帝国主义的决定,彻底破坏西南的工业和城市。重庆的大小
工厂,自贡的盐井,成都,昆明,贵阳,西南各大城市,都是敌人破坏的目标。及早把情报
送出去,党才好揭穿敌人的阴谋,发动群众保护城市……”
  “而且,解放的时机,渐渐逼近。”成岗听刘思扬讲过渣滓洞的越狱准备,下楼以后又
听老齐谈了越狱计划。因此,及时把准备情况告诉党,也是完全必要的。因此,他说:“和
地下党建立联系,我们才好和渣滓洞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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