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岩》作者:杨益言 罗广斌_第7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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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摇了摇头,“从来没看见他同谁说过一句话。我们同牢房关了五年,他也没开过日
。每天放风,尽在院坝练跑步,天晴是这样,下雨是这样,刮风下雪也是这样。我记得,有
一年,下大雨,院坝里积满了水,疯子周身都湿透了,还是踏着积水乱跑。可是一回到牢房
,就闭着眼,一动不动地坐着,活像一尊泥塑木雕的怪物。吓疯了以后,连眼神也变了,头
几个月,一看见特务就发抖……”
  胡浩说完,默默地低下头看书。这时候,刘思扬才发现胡浩手上竟拿着一大本书。他在
渣滓洞关了一年,除了自己人编的教材,从未看过报,更没有看过书。到白公馆以后,和成
岗在一起,也只是互相讲述学过的东西,从来没有书看。刘思扬情不自禁地从胡浩手上把那
本书抓到眼前,定睛细看。
  “《中国史纲》,第二册,翦伯赞著……”刘思扬惊异极了,“这本书从哪里来的?在
外边也是禁书呀!”
  “怎么?”胡浩也有点奇怪。“你们住了这么久,还不知道图书馆吗?”
  “图书馆?真的?”
  “真的。”
  “公开的?”
  “公开的。”
  “在哪里?”
  “等一会儿,我带你去借书。”
  “哦!太好了。”刘思扬差点叫出声来。在这暗无天日的集中营里,竟有个图书馆,真
是想不到的事。“成岗,你知道么,这里有图书馆!”说完,刘思扬才看见成岗手里也拿着
一本书。原来,成岗是从另一个人手中得到的。
  成岗微笑着,没有讲话。
  坐在旁边的一个人,这时低声插进来说:“这里的图书馆,书很多。”
  ……牢狱里一片静寂,鸦雀无声,刘思扬缓步走到牢门边,他发现,几乎每个牢房,每
个人,都在静静地看书。他立刻醒悟了:这里不仅有复杂的斗争,而且有顽强的学习。在渣
滓洞的时候,他就曾经想过,如果在集中营里能够读书,他一定要好好地把自己武装起来。
失去自由,但不能失去思想,他深深地觉察到战友们专注的学习,正是一种顽强的战斗。
  为什么阴森恐怖的白公馆里,会有图书馆呢?刘思扬不解。但他也初步想到,这一定是
战友们多年来斗争的收获。
  上午的放风时间终于到了,刘思扬和成岗一先一后地跟着胡浩,用最平静而缓慢的脚步
,向图书馆走去。刘思扬发觉自己的心扑通通地直跳,如同去参加一项冒险活动似的,情绪紧张起来。
  图书馆设在一间普通的牢房里。光线微弱,仅有一个很小的窗户,这房间在楼房的背面
,很不引人注目,门是锁着的,管理图书的人还没有来。
  “图书管理员是老袁。”胡浩介绍说:“他马上会来。”
  刘思扬记得:老袁是从上饶集中营辗转押来的,但是连他的真实姓名,敌人也还不知道
。在楼上,成岗就给他介绍过,但是不知道他是图书管理员。
  一会儿,老袁来了,开了门,先走进去,坐在借书登记的桌边,没有说话。
  一踏进房间,成岗和刘思扬都嗅到一股霉臭的味道。到处是灰尘,蜘蛛网,仿佛他们不
是进入一间图书馆,而是进入一座荒废已久的古堡。满目破旧的书刊废纸,胡乱堆积在摇摇
欲坠的书架上。书架大而且多,塞满了房间,叫人连气都喘不过来。书架之间,只留着勉强
能过人的通道。通道的地板上,也堆满发黄的陈旧杂志。借书的人,只能置身在书架的挤压
之下,站在废纸丛中,勉强寻找自己需要的书。偏偏这些书籍都没有编号和分类,堆在一起
,被尘埃盖着,一取书,那厚厚的灰尘就飞扬起来,变得满屋烟尘,灰雾蒙蒙。
  刘思扬一进屋,就连连打了几个喷嚏,站在门口不知所措。为什么大家让灰尘盖满书架
,而不打扫一下?图书管理员为什么不把书籍整理出来,至少也该把乱堆在地下的破书废纸
收拾干净呀。
  胡浩和成岗,已经挤进书架丛中去了。他们一走动,屋子里便灰尘四起。刘思扬迟疑了
一下,但是多时未读书而产生的强烈欲望支持、怂恿着他,使他不顾一切地钻进尘埃中去……
  书架上,杂乱的书籍,旧得发黄。刘思扬找了好久,几乎尽是些《世界伟人希特勒》,
《墨索里尼自传》,《总裁言论集》,和《特工概论》,《情报学》,《侦察术》,《心理
作战精义》,《跟踪方法研讨》,《指纹学》,《爆破讲义》……这些书充塞着书架,也随
地抛弃着。刘思扬感到恶心,连摸也没有去摸一下。后来,他找到了一书架英文图书,其中
多数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期中,美军的袖珍本读物,小说为主,但又都是些黄色的西部小说,
印着庸俗色情的封面,刘思扬也没有去翻它。然后,他发现一书架的字典,《康熙字典》,
《辞源》,《辞海》,《四用英文字典》,法文、德文字典以及一些不认识的文字的字典,
紊乱地堆着。刘思扬觉得有点可惜,他想去扶正一下这堆字典和辞源。突然,他看到字典当
中夹着一本《简明哲学辞典》,刘思扬高兴了,把这本书取了出来,翻开一看,正是他需要
的书。刘思扬把书夹在腋下,决定借这一本。接着,他又在烟尘深处,发现了几本屠格涅夫
的著作,随手取下了一本《罗亭》。
  刘思扬还想再找一找,可是灰尘使他呛咳得厉害,再也呆不下去,只好退到图书馆门口
。他把书交给老袁,对方没有接,只把借书登记册推到他面前,让他自己签名登记,一句话也没有说。
  刘思扬这时才看见桌上有一支毛笔和一个硕大无比的铜墨盒。被捕以来,刘思扬还是第
一次看到笔墨,他提起笔来,很不灵活地签上名,赶快逃出了霉臭难堪的图书馆。回到阳光
底下,刘思扬深深地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像从一场沉闷的恶梦中醒来一抨,他简直不相信,
世界上竟有这样可怕的图书馆。
  成岗也夹着两本书出来,刘思扬看见他的脸上全是灰,头发也弄成黄褐色的了。
  回到牢房以后,刘思扬忍不住说:
  “这图书馆真该扫除一下。”
  成岗看了刘思扬一眼,问道:
  “怎么,你没有感觉出来?”
  “感觉什么?”刘思扬诧异地问。
  “你想想,”成岗说道:“像这样美妙的地方,特务愿意进去受罪吗?”
  “哦,成岗!”刘思扬闪着目光,忽然笑了。“我真笨,竟没有想到……”
  刘思扬翻开《哲学辞典》,愉快地读着那些许久未曾读到的东西,他感到有一种说不出
的亲切之感,就像和多年不见的朋友,在患难中重逢似的。他匆匆地翻阅着,心里很自然地
想到,要是渣滓洞的战友们也有这样的书读,那才好咧!一元论,真理,唯物主义世界观,
矛盾统一律,质量互变,种族,国家……一连串的术语从眼前飞跃过去。刘思扬放下了书,
端坐着。牢房里很安静,大家都在读书。这时,他不禁想起,在刚刚被捕的时候,曾对敌人
说过的话:自己是从哲学、政治经济学中找到革命真理的。当时,敌人似乎信以为真了;其
实,他这些话只是作为一种“口供”来对付敌人的。
  他虽然喜欢读书,但读书不等于革命,他实际走过的是一条迂回曲折的路——在那动荡
变化的年代里,如果没有救亡运动的洗礼,如果没有学生运动的影响,如果没有许许多多火
热的斗争实践的考验和锻炼,更主要的,如果没有党的引导和帮助,他将和旁的仅有爱国热
情的知识分子一样,难以最后背叛自己出身的阶级,而为人类的最伟大的理想献身……
  然而这些,都已过去,作为无产阶级的一名战士,一年多来,他更加迫切地要求自己在
斗争中迅速成长起来,一定要经受得住任何考验,永远跟着党。
  过了一阵,刘思扬又拿起那本《罗亭》。这本书是土纸印的,灰褐色的封面已经破旧,
被补过的。扉页上,有一行楷书的毛笔字:のの網の
  是谁的题字?刘思扬诧异起来。他好奇地翻着,翻着,瞥见书页的土纸中夹杂着几页白
纸,赶快把白纸翻出来,原来,有人把书上的破损,缺页,全部用蝇头小楷在白纸上补写出
来。刘思扬把扉页的字迹和蝇头小楷比较了一下,是同一个人写的。谁这样耐心,这样认真
,这样严肃地叮咛别人,又这样以身作则地爱惜书籍?
  刘思扬来到胡浩面前,低声问:“你看,这是谁的字?”
  胡浩接过刘思扬递给他的书,移近他那近视的眼睛,看了一下。
  “车耀先的笔迹。”胡浩低声说道:“图书得来不易,这座图书馆是罗世文、车耀先领
导大家斗争的胜利品。”
  车耀先是1940年被捕的,当时他是中共四川省的军委负责人,和省委书记罗世文关
在一起。刘思扬在渣滓洞就知道了,但他没有想到,在这里会看见车耀先同志的亲笔。
  “罗世文和车耀先在抗战胜利那年,利用了国共谈判的有利形势.组织了斗争,迫使敌
人把捕人时没收来的书刊,集中起来,在息烽集中营里办了图书馆,管理员就是车耀先。”
  胡浩接着又说:“后来,息烽的人搬来白公馆,这些书也搬来了。特务的破书也堆在一
起。车耀先每天都在图书馆里,修补图书。所以许多书上,都留下了他的笔迹。他用的那个
大铜墨盒,现在还在图书馆里……”
  “思扬,你来看,这本书太好了!”
  刘思扬回头一看,成岗正被一本书吸引着。
  “你看的什么?”
  成岗把书一合,封面上的字露出来了:《从一个人看一个新世界》
  “看完了给我。”
  成岗点头。
  “还借了什么书?”
  “《读书偶译》。”
  “邹韬奋的?”
  “嗯。”
  “先给我看看。”
  刘思扬从成岗手里得到了书,飞快地翻阅起来,他看见这本生活书店战前发行的书籍里
,有着好些插图,其中并有一幅精美的马克思的画像。忽然,一个念头涌上心来,刘思扬回
头低声说道:
  “胡浩,可以找到笔和纸么?”
  胡浩点了点头。
  下午放风以后,刘思扬偷偷接过胡浩递给他的一支切去了大半截笔杆的毛笔,和一小块
墨,还有一张折小了的白纸。
  刘思扬躲在房角里,用背掩蔽着自己的动作,牙齿轻轻咬湿笔尖,唾液拌合着墨,在白
纸上临摹着那张马克思的像。
  他慢慢画着,画得相当象。然后,用留下的饭粒,把画像贴在已经破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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