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斥特务的卑鄙,他决不受敌人的肆意摆布,他要翻身起来,揭穿特务的无耻勾当。
可是,他的身体不再接受神经的指挥。叫不出声,挣扎不动,像飘浮在软绵绵的云雾之
上;而且,不再有自己的身体,不再有四肢和知觉,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头脑,头脑里只有
酣醉的感觉,连这感觉也轻飘飘地浮悬在虚空中……
“跟我数。十三……十四……十八……”
特务的声音愈来愈远。声音也在虚空中飘浮着。
“He falls……asleep。”(他沉……睡了。)
“Yes……完全……麻醉。”
成岗模糊地听到对话的声音。他恍惚听出,说着满口干瘪的英语的,正是刚才在旁门里答话的人。
“成岗,成岗!”
似乎有人在叫名字。成岗紧闭着嘴不肯回答。
“药物起作用了……美国科学界……最新成就!”
模糊的声浪传进成岗始终顽强地控制着的神经末梢,脑子里呈现了反应。成岗不知道给
自己注射了什么东西,但他抗拒着,不肯失去知觉,不肯陷入下意识。成岗和不断从他的控
制下滑走的知觉斗争着,终于使自己清醒了一点,甚至意识到自己的存在,并且知道自己正
躺在手术床上,面对着美蒋特务。
室内一片黯黑,听得出有人在拉动窗帘,他相当清醒地意识到:临近松林的玻璃窗,正
被蒙上厚实的布慢。
“保持绝对安静!”
成岗发现,那个长着一对老鼠眼的医生,正向一群幽灵般的人影叮咛。那些鬼魅似的家
伙,一定是在他半昏迷中悄悄进来的特务匪徒。
叮当一声响,什么东西轻轻落在金属盘里。一定是注射器,注射才刚刚完毕。成岗感到
高兴,自信还保持着判断能力。他心里沉着了些,但始终不能忘记刚才听到的可怕的话:
……完全麻醉!药物起作用了!美国科学……成岗感到处境的危险,他顽强地和脑子里
冰凉的感觉战斗,不肯陷入敌人需要的下意识中……
“成岗,成岗!”
耳边出现了幻觉似的,亲切温和的语音,成岗正要细听这声音,声音又消失了。
“成岗!我是许云峰……”
幻觉渐渐出现了。随着声音的引导,成岗仿佛看见老许坐在身边,似乎是他拿着大哥的
信来找自己……又像是和他分手那天……老许在告诉敌人,《挺进报》是他领导的……是呀
,老许在二处,和自己靠在一起,面对敌人……突然,成岗想起老许是被捕了的!和自己说
话的不是老许。立刻,头脑像触电似的猛然清醒,成岗察觉了面临的危险。他愤怒地睁大眼
睛,瞥了瞥伪装的特务。
从想着老许到睁大眼睛认清敌人,脑子里经过许许多多的回忆、联想、判断、分析,但
这只不过一两秒钟。成岗被药物作用了的头脑,对事物的反应十分迅速。这种药物同时对脑
神经具有麻痹和兴奋的作用,这种麻痹与兴奋的畸形结合,造成极度敏捷的反应、幻觉与冲
动,使人只要稍微丧失警觉,在不能控制自己的瞬间,就会有问必答,张口就说,吐露内心
的一切秘密。
成岗看见了一个高高瘦瘦的人影,似乎也穿着白色的医生服装。成岗尽力注视着,终于
看清楚了:他长着一头黄麻似的鬈发,稀疏地盖住微秃的脑顶;高高隆起的鼻梁,异常突出
;一双深陷在眼睑间的眼珠,呈现出黯淡的灰蓝颜色。这个白皮肤的外国人,正伸出一只毛
茸茸的手,指点着那长着一对老鼠眼睛的家伙。老鼠眼睛眨了眨,那尖尖的下巴上面,薄薄
的嘴唇微动着:
“我是许云峰。成岗,我是老许!”
从声音里,成岗察出对方还未发觉自己早已识破了他。旁边的特务递给老鼠眼睛一张纸
。那家伙讲着话,眼睛却停留在纸上。纸上一定写着早就拟好的题目,这批家伙完全不是医
生,只是披着白色外衣的,美蒋豢养的新式刽子手!一想到这些,成岗心里充满了愤怒。愤
怒使脑子里那些冰凉的东西,大大减少了。成岗进一步想使自己清醒,并且试图了解特务的企图。
“如果我有事不来找你,成岗,你记得该把《挺进报》送到什么地方去?”
成岗在一瞬间的清醒中,决定回答敌人。
“你说过。一定等你亲自来拿。”
“你有地址吗?地下党的地址?”
“地址?地下党的?你不是都知道吗?”
“不。你告诉我最秘密的。”
明明是中国特务医生在问,成岗却模模糊糊地觉得是长着灰蓝眼睛的外国人在说话。
“最秘密的就是你的地址呀!”成岗的声音有些朦胧,脑子里渐渐又出现了幻觉。
“你知道最重要的地址吗?万一你急需要找党!”是那灰蓝眼睛,长着黄麻鬈发的魔影
,一步步挤进成岗的思路,使他在一瞬间,猝不及防地张开了嘴巴,完全成了随问随答,似
乎脑子里有另一个人急于替他说话!
“……我到林森路三一八号……”正要脱口说出,成岗突然记起:这是党的秘密,找李
敬原的地址,不能告诉任何人的!心里一紧,头脑霍然清醒过来,他立刻换了一句话:“我
搞《挺进报》,不和任何人来往。”
“渣滓洞和地下党联系上了,你们联系了吗?”
成岗又觉得那双灰蓝眼睛在挤进视线,虽然他不插话,只是从旁指点,但他比说话的特
务更加恶毒、阴险……
“用不着联系,……特务说可能释放……”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成岗,成岗!”老鼠眼医生焦躁地喊。
“Let’s on!”(继续!)
成岗又听出了穿白衣服的外国人,用干瘪的声音,从旁指挥。
“杨虎城将军囚在白公馆的消息,怎样送出去的?”
“杨虎城在白公馆?我怎么没有看见?”
成岗觉得,自己是在和灰蓝眼睛对答,同时感到头脑隐隐作痛。他尽力控制着自己的思
路,继续和敌人对谈……
终于,成岗不耐烦了,脑子麻木,有些问话就根本不去回答。
特务不肯罢休,固执地问这问那……
成岗感到麻木的头脑猛烈地作痛。这种间歇性的头痛,刚注射时是没有的,现在却出现
了,而且间歇期迅速缩短,使他不愿再和特务谈话。
他的头脑因为药物刺激而过度兴奋,现在兴奋逐渐消失,麻木的头脑十分疲倦。特务还
想问话,成岗勃然怒吼一声:
“滚开!”以后什么也不肯说了。
“那末,我走了,成岗,再见。”对方勉强说完最后一句。
“怎么?就这样算结束了?”旁边出现了特务的声音。
“注射剂的作用过去了。他睡着了。这一次,只能得到这些完全可靠的材料!”
“再给他打一针!”
“过量注射这种‘诚实注射剂’,会引起某些器官的抵抗,反而降低效果。Docto
r,你不是这样讲授的吗?”
“It’s true!”(是那样的!)
“这次注射效果良好,他讲了很多材料,从中可以分析出宝贵的情报。”
“他连半个地址也没有讲!”
“Silence!”(雅静!)-_-!本-_-!作-_-!品-_-!由-_-!-_-!網-_-!友-_-!整-_-!理-_-!上-_-!傳-_-!
干瘪的嗓子提高了音量,不满地制止着令人难堪的,而且不谨慎的谈话。
恍惚中,成岗微微感到手臂肌肉有点肿胀。他用力睁开眼睛,便看见那黄麻头发正靠在
他胸`前,外国人又在给自己打针。
敌人又动手了?成岗有点惊诧,但立刻就镇定了。不管敌人怎样打针,他反正不讲话。
他的手臂出现了感觉……
“美国大夫给他注射镇静剂……否则他会昏迷……”是那老鼠眼睛在对特务解释,成群
特务的影子,渐渐消失在门外。
成岗头脑中冰凉的感觉正在减弱……
成岗渐渐清醒过来,冷冷地怒视着那个黄麻头发的美国人。
“你对Penieillin发生过敏性反应。”老鼠眼睛闪着狡诈的光。“这种特殊
现象,在国际医学界也是极少的病例,可能是你受刑过多,心脏衰弱……要不是美国大夫抢
救及时,在休克中你随时可能停止呼吸。Doctor的高超技术和丰富经验,发挥了起死
回生的作用!”
成岗满怀怒气,掉过头望着那已经拉开布幔的玻璃窗外的松林。那个美国医生,早已被
成岗的目光逼到药物柜旁边,像被当场抓住的强盗,这时正在狼狈地调配药物。
“人在昏迷中,常常出现幻觉……你刚才看见什么幻象吗?喂,你看见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有看见!”成岗怒吼起来:“除了在光天化日之下不敢露面的妖魔鬼怪!”
“You feel better?”(你觉得好一点了吗?)
灰蓝眼睛尴尬地微笑着,把一大包药棉和纱布包好的碘酒、红药水等递给成岗。
“Doctor十分同情你的遭遇。”老鼠眼睛赶快接过美国人送来的药物,薄嘴唇张
合着:“他完全是义务地为你诊疗,并且免费赠送药品。这真是一种伟大崇高的人道主义!”
成岗按捺不住内心的极度愤怒,想猛然截断那唠叨的声音,痛斥这班美蒋野兽。但他突
然又厌恶地不想开口,和这些刽子手争吵,无异于对牛弹琴,徒然耗费精力。他终于咬紧牙
关,迸出一句冷冷的话:“告诉他,我永远不会忘记这种最卑鄙无耻的‘人道主义’!”
第 二 十 章
最严格地执行着秘密工作原则,刘思扬作为成岗的助手,参加了集体的活动。
天气十分美好,和他的心情一样,像春风吹散层层密云,那张小小的纸条,完全解除了
刘思扬心中的忧悒,现在,刘思扬胸怀舒畅地投入了新的战斗。
他站在窗前,把头伸在两条冰凉的铁栏杆中间,注意地了望着,丝毫没有感觉到铁栏杆
的僵硬和冰冷。初次参加白公馆集中营里的秘密斗争,也许过分紧张了些,他不能抑制自己
激动的心跳。
那张小小的纸条,出现在昨天。当放风的时候,成岗推说脚痛,独自留在牢房里,用破
布缠他的脚镣;脚镣太重,脚胫已经被铁箍磨破了,又红又肿,不缠上布条走不动路。那天
特务送的一大包药,早已被成岗丢到铁窗外面,根本没有用过。不过,刘思扬并不完全相信
成岗要独自留在牢房的理由。他一定有什么秘密,要避开人干!刘思扬不愉快地想:成岗真
是个多疑的人,连自己的同志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