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岩》作者:杨益言 罗广斌_第57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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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人。除了现在活着的,其余的人,都已陆续在漆黑的夜里,牺牲在松林坡上,或者附近的
镪水池里了。许多革命者,连姓名也没有留下。和共产党员关在同一牢房里的,还有一些违
犯了“纪律”的军统特①特务称战犯将介石为“老头子”、“大老板”。
  务,从尉级到校级都有。这些特务,在禁闭期间,还负有特殊的任务。他们在牢房里,
日夜监视着共产党员的一举一动,随时密告政治犯的活动。
  刘思扬觉得,即使日夜受着监视也好,只要能和自己的同志们关在一起。不知道是楼下
关的人太多,还是特务有意把他和成岗隔离在楼上,根本不准下楼。他们和楼下更多的自己
的同志们隔绝,孤零零地几乎通不了一点消息。
  真是个可怕的魔鬼的宫殿,共产党员和国民党员,甚至和特务囚在一起!在这种环境里
,要团结同志和敌人展开斗争,太困难了,只要你一动,就立刻有暴露和被告密的危险。
  一个星期以来,刘思扬的苦闷愈来愈多:这儿哪能有什么条件展开斗争,哪能为党作一
丝一毫的工作?一天,又一天,尽是些死气沉沉毫无变化的窒息的日子。可是,不知道为什
么,成岗似乎并没有这样的感觉,他比刘思扬冷静得多,虽然他几乎每天都被特务押进押出……
  放风的每一个十分钟,刘思扬都焦急地注视着楼下那些战友,总想看出点什么不平凡的
东西,每一次都失望了。
  成岗和他说话的时候,刘思扬感觉到,对方总是心不在焉,注意力很容易被分散,而且
多疑。常常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就中途停顿了。成岗似乎日夜警惕着,正以全副精力,应付
着某种紧逼着他的非常复杂的问题。成岗心里深藏的东西,似乎和刘思扬有关,又似乎和他毫无关系。
  这天上午,成岗又被特务押出去了。眼看过了半天,还没有回来。成岗不断被特务押进
押出,使刘思扬疑惑不解,对他的遭遇感到深深的担忧……成岗终于回来了,一言不发地走
进牢房。押解他的特务,把一大包药棉包着的药品,朝地上一丢,便锁上了门。成岗似乎十
分疲倦,像喝醉了酒,摇摇晃晃走向他的地铺,倒身下去,很快就睡熟了;半截身子和两条
腿完全伸在楼板上。
  刘思扬有点诧异,扶起成岗的双腿,移到薄薄的布毯上。
  脚镣的响动也没有把成岗惊醒。是病了?是毒刑拷打受了内伤?摸摸他的头,没有发烧
,身上也没有新添的伤口,胸`前早已化脓的伤口上,反而有刚用胶布贴好的洁净药棉和纱布。
  刘思扬惶惑不解地为他盖上茄克上衣,又用半幅布毯,把他的身体裹住。
  “成岗,他回来了?”前几天和他说过话的小孩的圆圆的脑袋,忽然出现在牢门口,默
默地望了望酣睡不醒的成岗,又把手揣进裤袋里,悄悄走了。
  吃晚饭的时间过去了,成岗还未醒来。叫他,他不应声,呼吸迟缓微弱;刘思扬反复检
查他的身体,又轻敲着他的膝盖关节,腿也没有动弹,连神经系统的条件反射似乎也丧失了
。在暮色苍茫中,铁窗口透进的微光,久久地照着刘思扬愁闷不安的脸。
  直到深夜,成岗才翻动身子,渐渐醒来。
  “成岗,”他听出是刘思扬在黑暗中担心地问:“你怎么了?”
  成岗没有回答,过了好久,才低声说道:“你睡吧。”接着又沉默了,似乎不愿多说一句话。
  刘思扬勉强走开,成岗仍然静静地躺着。阵阵山风吹进铁窗,午夜的寒气,使他的头脑
逐渐清醒,再也睡不着了。时间在暗夜里悄悄逝去,成岗听着刘思扬转侧的声音,独自回
想着白天里的遭遇——
  ……特务把他押上汽车,汽车向着松林深处疾驶。一年来,不断被提审,拷问,敌人从
未放松对他的注意。但是,把他押出白公馆去,这还是第一次。往常的刑讯,全是在特务办
公室后面,那座阴森的电刑洞里。成岗毫不在乎地猜测着一切可能出现的考验,不管怎样,
从他口里总不会说出一个字的。
  “外边正在和谈。”押送他的特务,低声告诉他:“你身上的伤痕,不能带出去被社会上知道……”
  敌人要干什么?给自己治伤?成岗完全不相信。近些日子以来,敌人审讯的花招,不断
在变化。不久以前,采用了催眠术,满屋钉满五颜六色的图片,想要扰乱他的神经。可是催
眠术要求受术者和施术者合作,才能生效,成岗却根本不理睬那想要指挥他的特务。前天,
敌特又在电刑洞里使用了测谎器,测谎器上的英文商标,被成岗一眼就认出来了:美国通用
电气公司制造,1948年出品。谁说了假话,仪器上的心跳电动记录的曲线,就发生清楚
的变化。但是成岗说的全是真话:“我是共产党员,永远不会出卖革命的利益!”录音机里
,什么口供也没有记下。今天,一定有更尖锐复杂的斗争等待着自己,成岗毫不怀疑自己的想法。
  “你不要疑心。”又是特务在说:“李代总统早已下令释放政治犯,社会上都知道要放你了。”
  “哼!”成岗盯了特务一眼,懒得和他搭话。不管敌人耍什么花招,他心里丝毫也不害怕。
  汽车驶进林荫深处,在一座花园里停下。前面是一座精巧华丽的,类似医院的洋楼。特
务押着他,走上台阶,进了大门。里面,到处是雪白的墙,一尘不染,头上悬着嵌花的金色
吊灯。宽大的楼梯铺着厚实的地毯,走起路来,一点声音也没有。
  “Keep Silent!”(保持安静!)
  成岗瞟了一下楼口这行英文字,便被拥上了楼。特务又在他耳边说:“这是中美合作所特别医院。”
  成岗没有理睬。他被拥过一列列窗口,看见窗外丛丛青翠的松林,掩蔽着这座远离人寰
的,魔窟深处的西洋式建筑物。周围静悄悄的,只有阵阵鸟语,带着花香传来。
  成岗拖着铁镣跨进了一间莹白的房间,正中摆着一张手术床,墙边有一长排药物柜,陈
设着各种药品和玻璃仪器。另一边,一扇敞开的门旁,铝质的消毒釜闪着银光。屋角还有一
座施手术用的新型无影灯。
  宽敞的玻璃窗正在对面,透进淡绿的光线,那是阳光穿过茂密的松林,变成了幽静的色
泽,给莹洁的墙壁染上一层微凉的绿意。
  一个穿白色医生服装的人,迎面走了过来,这人长着一副瘦削的脸,额下嵌着一对老鼠
眼睛,和尖尖的下巴配成一副狡猾可憎的相貌。他望着昂然崛立的成岗,想说什么,又没有
说出,倒转头轻声问着守在门边的特务:“他就是伤员?”
  “我不是伤员!”成岗面对着医生,鄙弃地喝道:“谁稀罕你们的治疗?”
  医生咧开薄薄的嘴唇,笑了笑。
  “医生的职业是崇高的,我并不过问政治。”尖细的声音,似乎力图博得成岗对他的信
任。“请你躺到手术床上,我给你检查伤势。”
  成岗冷冷地站着不动,他不需要什么治疗。
  “请吧。”医生又向手术床伸手示意。“你别害怕。”
  “我怕什么?”成岗驳斥着,愤怒地朝手术床上一坐。“我倒要看看,你们耍些什么花招!”
  医生淡淡地微笑,用熟练的动作,解开成岗的囚衣。“唷!
  伤口全化脓了!”他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同情的目光,便靠近成岗胸`前,用听诊器详细
检查心脏和肺音,又伸手诊断脉搏。
  成岗不屑地望望窗口,又回头注视医生的行动。一头梳得油亮的头发,正靠近他的胸口▂▂網▂文▂檔▂下▂載▂與▂在▂線▂閱▂讀▂
,生发油的闷香,使成岗厌烦地感到一阵恶心。
  过了好一阵,医生检查完血压,才抬头用英文说道,“Never mind。”(不要紧。)
  成岗不理对方讨好的微笑,始终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碘酒涂抹在胸`前化脓溃烂的伤口上,成岗感到火辣辣地疼痛,他紧闭着嘴,眉头也不皱
一下。胸`前的伤,是最近在白公馆的电刑洞里,被特务用电流灼伤的。一次次毒刑留在身上
的伤口,有的已经平复,留下斑斑痕迹;有的却长期化脓,一直没有痊愈。
  “伤势不轻啊!”医生的声音里,隐隐透露着关心和同情,似乎表明他也是被迫到魔窟
中工作的善良的人。“消除伤痕是困难的。不过,采用美国的最新技术,也许可能……”他
摇着头,一边说,一边把一种白色药粉轻轻地撒在红肿的伤口上。成岗留心看了看药瓶上的
英文标签,知道是消炎粉。之后,伤口附近被涂上紫药水,又用胶布把涂抹着凡士林油膏的纱布贴上。
  “几天以后,伤口会平复的。”
  “医好伤口,你们又好用刑!”成岗冷笑着,翻身起来。
  “慢点,”那对老鼠眼睛,含笑地闪着,把一瓶针药举到成岗面前。“为了制止化脓,
给你注射一针美国特效新药——Penicillin(配尼西林)。”
  医生走到药物柜边,把针药轻轻吸进注射器。
  一根皮带勒住成岗的右臂,医生找寻着肘部渐渐突出的静脉,熟练地把针头轻轻刺进血
管。医生的拇指慢慢推进注射器长长的柄,药液一滴又一滴,缓缓地渗进了成岗的血液。
  背脊里出现了一股凉凉的感觉,成岗很快就觉察到那股微凉的寒气在变浓,在上升,不
过一会儿,竟变得冰一般冷。
  冰冷的感觉迅速升过颈部,升到脑顶,整个头脑忽然象结了冰。眼前的东西晃动起来,
全都模糊了……恍惚中,成岗发觉:医生向敞开的旁门侧过头去,鬼鬼祟祟地低声问:“D
octor(大夫):这是浓缩剂,给他注射five c.c.(五西西),够了吗?”
  “Yes(对)。”从敞开的旁门里,传出一声干瘪的回答。
  成岗立刻想到,敞开的旁门里,躲着个暗中指挥的家伙!
  知觉更加模糊了。成岗微微感到右臂的皮带松开,左臂又被勒住……
  “你数。一——二——三……”
  这声音使成岗一惊。数一、二、三?只有全身麻醉才数数目字,现在为什么要他数?头
脑还是迷迷糊糊地一片冰凉,但是在成岗的警觉下,稍微清醒了一些。他意识到某种严重的
危险,正在袭来,敌人注射的,不是配尼西林,而是另外的东西。配尼西林的剂量,用的是
国际单位,十万单位,二十万单位……这里说的是c.c.,五个c.c.……还叫数一、
二、三……完全不是什么治疗,特务在给自己注射某种麻醉剂!成岗愤怒了,他要爆发,
要大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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