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人们的馆》作者:折原一_第5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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袭来,掺杂着雪狠狠打在她身上,室外的积雪甚至堆上了水泥地面。她赤脚走了出去,发着热的脚并不觉得冷,下腹的疼痛驱离了一切的知觉。
  她敲了敲平日很少往来的隔壁邻居的房门。
  “对不起,请帮帮忙,帮我叫医生来好吗?”
  对方家里应该也没装电话,她是想请邻居直接跑一趟诊所请医生来,但没人应门。这户的隔壁、还有隔壁的隔壁也一样,位于一楼的四户人家都没人在。
  妙子内心满是绝望,不禁呜咽了起来。
  “救救我,拜托……”
  阴道开了,羊水流了出来,她一边压着肚子一边朝马路方向走去。得找路人帮忙,再不快点小淳会死掉啊!
  “再等一下哦,小淳。”
  妙子往前走着,路面积雪很深,一不小心就会跌倒,她才走几步便没力气了,当场倒在路上。
  啊啊,我心爱的女儿会死掉啊。
  胯下不断流出微温液体,指尖染成红色,白色的雪也慢慢地染红。接下来脑中只剩下一片空白。
  因此,妙子对生产的记忆只有满满的白色与红色,满满的雪与血……

  〔独白〕1

  ……醒来后,我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黑暗的空间里,只不过,我是真的醒来了?还是依然在梦境中?或者正徘徊在死后的世界?我毫无头绪。
  没多久我便发现自己还在现实世界里,因为感受到了空腹感以及侧头部的剧烈疼痛,死了的话当然不会有这些感觉吧。但这是否値得庆幸?死了就不必奋到空腹感与痛苦,所以我该高兴自己还活着?恐怕未必。我的内心五味杂陈。
  我仍俯卧在地,试图寻找光源,眼前却不见任何东西,有的只是无尽的漆黑。我凭着动物本能的直觉匍匐前进,唯一的线索是那道不知何处吹来的冷空气。那个方向一定有出口 。
  好冷。猛烈的寒气茏罩全身,而我只穿着一件薄衬衫。寒冷让我一时之间忘了饥饿,却开始拼命咳嗽,我像个老太婆似地拱起身子静待咳嗽止住。
  我想借着刺骨的寒冷忘却空腹感,然而又有别的痛苦袭来。痛苦不停地变换方式折磨着我。
  好不容易找到新鲜空气的源头,但那儿却有如冰冻般寒冷。我竖起耳朶,只有无限深沉的寂静包围着我,眼看就要喘不过气来。究竟怎么回事?为何寂静如此深沉?我感到一股宛如从航天飞机被甩进宇宙正中央似的恐怖感。
  但即使身处黑暗之中,我仍能感觉到整片茂密的树林覆盖上空,透过枝叶的空隙,我看见遥远彼方闪闪发亮的星星,宇宙真是无限宽广啊!明明处在如此的苦境之中,自己竟然还有心力为大自然的神秘而感动,实在很不可思议。
  对,我是被抛弃在这里的……唔,可是接下来就不大记得了。
  现在,这里是树海之中吗?没错,到这部分我还记得。我的名字是,嗯,“小……小松……小松原……”
  啊啊,头痛欲裂,脑子一片混乱,到底是怎么了。冷静,我必须从头开始按顺序整理一遍才行。
  “啊啊,妈妈。快救我……”

  4

  岛崎润一听从编辑佐藤章一的指示,前往拜会委托人小松原妙子。小松原公馆位于文京区本驹込六丁目,最近的车站是JR (注)驹込站,听说出站徒步约五分钟就到了,由于邻近一座叫做“六义园”的大型庭园式公园,地点并不难找。

  注一:JR,即Japan Railways,日本鐡路公司的简称。

  岛崎自己的住处位于东池袋,虽然有个时髦的名字叫“阳光公寓”,其实只是一栋两层楼的简陋公寓,最近还搬进许多来日本打工的外国人,总觉得住起来不大舒服,岛崎一直没搬走完全是看在租金便宜的份上。
  从东池袋四丁目坐上东京都路面电车,在大冢站换搭山手线坐到驹込站,出站地点是丰岛区的驹込,继续沿着本乡大路往南走就会来到文京区的本驹込。沿途右手边是整排长了青苔的红砖墙,墙的另一侧似乎就是六义园,入口处的布告板上说明此园乃是江户时代柳泽吉保(注)的宅邸。常绿树上满是新芽,正是新绿盎然的季节,对于住在那种粗鄙公寓的岛崎而言,树叶摩攃发出的沙沙声响听在耳里感觉非常新鲜。

  注:柳泽吉保(一六五八——一七一四),江户时代中期的一名诸侯。

  嫩叶的味道闻起来眞是舒服。六义园再过去是一整区的高级住宅,从外观看起来每栋都像是昭和初期所建,显得相当稳重。在市中心竟然有这么一处宁静而令人安心的地方,岛崎心想,自己就算日后再怎么事业有成也不可能住得起这种地方吧。岛崎的老家位在正对山手线的目黑高级住宅区,然而那边并没有如此素雅的高级感。
  岛崎不经意想起自己的家世背景。他生长在一个菁英家庭,父亲是大型电机公司的董事,母亲是大学讲师,然而这一切反而成了他的压力,岛崎在学时期成绩始终不理想;相较之下他的弟弟就非常优秀,东京大学法学院毕业,目前担任自治省(注)官员。旁人总是拿弟弟和他做比较,思想传统的父亲甚至这么说过他:“你啊,如果是女的就好了。”

  注:自治省,日本中央政府二十个省厅之一,是以管理地方自治制度为其主要职能的中央机构。

  岛崎念的是二流私立大学,毕业之后一直没有固定工作,成天无所事事梦想着成为小说家。
  他的所作所为其实都源自对父亲的叛逆,搞到最后家里也待不下去,便搬到东池袋,只有母亲还会担心他的生活,不时打电话过来嘘寒问暖,但他只觉得厌烦,因为母亲实在太过保护他了。
  不过他获得新人奖时毕竟难掩兴奋,特地带了刊载得奖消息的杂志回老家报喜。母亲很替他高兴,还说:“你只要肯努力一定会有成就的。”可是几乎不看小说的父亲却不屑地说道:“不过是新人奖,有什么好得意的。”
  遗憾的是的确被父亲说中,岛崎的作家之途始终不顺利,他最不甘心的是这一点。一年前弟弟结婚时,他甚至没收到婚礼邀请函,是后来母亲通知他才晓得这件事,那时眞的觉得家人彻底放弃自己了,多少有点悲哀。其实他对老家没什么留恋,由弟弟继承老家他也没意见,可是家里有喜事也不通知他一声,他的心情实在很复杂。自从发生那件事之后,他再也没踏进老家一步。
  虽然母亲说过他随时都能回家,他却一点也不想跟弟弟和弟媳碰面。他总会在脑中想象如此的场面——父亲告诉弟媳说:“这家伙丢尽我们家的脸。”弟弟听了也跟着笑了……
  总是这样。他总是让家人丢脸。
  岛崎想到这里,心情变得非常沉重。
  不知不觉他来到六义园围墙的尽头,根据手上的地图,从这里右转第三间就是小松原公馆。第一间住家有着高高的树篱笆,隔壁是一幢水泥墙的现代建筑,再过去就是一栋与六义园一样有着古老砖墙的公馆,墙头设有防盗铁丝网。
  由于紧邻围墙种着高大的树木,屋外无法窥见屋内的模样。公馆大门是左右两开式,右边是车库,左边有个便门,写着“小松原”的白色门牌嵌在老旧的门柱上,相当显眼。
  岛崎摁下门铃,不一会儿传来女性的低沉回应:“您好,这里是小松原家。”岛崎说明来意后,女子回答:“请进。”旋即传出打开便门门锁的金属声响。││網│文│檔│下│載│與│在│線│閱│讀│
  一握门把,门便开了,岛崎低头走了进去。
  墙里墙外完全是两个世界,整座公馆占地约五十公尺见方,四周绿树环绕,庭院相当宽广,中央有池塘,宛如六义园的缩小模型。朝南的主屋正对庭园,那是一栋小而雅致的西式砖砌建筑,令人想起明治时期的鹿鸣馆(注)。公馆共二层楼,玄关两旁各有两扇大窗户,二楼则有四扇窗户,建筑物的外壁攀满青翠的常春藤。

  注:鹿鸣馆,位于东京日比谷,明治时代的公设社交场。由英国人康德尔(Josiah Conder, 1852-1920)所设计,于明治十六年(公元一八八三年)完工。

  岛崎走在铺石步道上朝二楼看去,发现中央房间的窗帘微微动了动,他似乎看到一张女人的脸。难道有人正窥视着窗外?
  他停下脚步注视那个房间,窗帘却不再晃动了。玄关旁的大狗屋里有一只老圣伯纳犬慵懒地躺着,狗儿只把头伸出狗屋外,听到岛崎的脚步声便慢条斯理地抬起头疑心地盯着他,还发出轻微的低吼。岛崎心想要是被这种狗咬到还得了,于是留心着不惊扰它一边缓缓地踏上石阶。
  岛崎走到最上阶,屋内的人仿佛算准他到达的时间突地打开门,门后是一名年约五十岁、腰系白色围裙的女人。
  “让您久等了。”
  女人的声调没有抑扬顿挫,头发束在后面,宛如能乐面具的脸上毫无表情,扁平的五官加上单眼皮,感觉是个老处女。
  “敝姓岛崎,我和夫人约好谈事情。”
  女人以手势示意请岛崎进屋。岛崎进屋一看,挑高的天花板,走廊尽头是一道楼梯。
  岛崎走上楼梯,经过楼梯平台便通往二楼。
  或许是受到室外凉爽气温的影响,屋内有些凉意,充满了沉淀数十年的滞闷空气夹杂着些许霉味。
  岛崎穿的是球鞋,橡胶鞋底与打蜡地板摩攃发出刺耳声响,女人回头看了一眼岛崎的脚,她的脸仍像能乐面具一般,虽然读不出表情,岛崎还是决定尽量小心别发出脚步声。
  “请您在这儿稍等,夫人马上就来。”
  岛崎被带进大厅旁的会客室,女人请他在皮制沙发坐下之后便走出房间。会客室约五坪大,天花板相当高,装了一台双叶片大吊扇,白墙上到处有着裂缝及修补的痕迹。
  右边墙壁挂着一幅应该是眞品的印象派画作,但不知道是谁的作品。
  画的下方是一个很大的玻璃橱柜,里面摆饰一把似乎来头不小的日本刀,刀身拔出刀鞘,岛崎起身凑近橱柜仔细看。由于光线太暗,刻有锻造者姓名的部位看不清楚,不过就算看到名字,对这方面没研究的岛崎大概也无法解读吧。
  会客室左侧有一座壁炉,旁边立着一具日本中世时代的盔甲,盔甲人偶的嘴巴张得大大的,涂黑的眼睛与嘴巴更是给人一种无言的压迫。
  盔甲上方挂有一幅感觉颇昂贵的书法,上头写了一个奇妙的毛笔字,看不出是“和”还是“知”,岛崎只觉得字体拙稚,却也给人不小的震撼。题字下方角落有一个署名“让司”的盖印与落款,岛崎没听过这个名字,大概是和小松原家有关系的人吧。
  总的来说,这房间并不协调。房间是西式风格,却夹杂着不同属性的物品,待在这个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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