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院也起了许多变化。政治牵连较大的是王静安先生,他是末代皇帝的老师,脑后有长辫,又听说长沙叶德辉被杀,罗振玉已进入东交民巷某国大使馆,清代遗老都纷纷“逃难”,犹如大祸临头!这是政治变革前夕的一般现象。静安先生很着急,他本来从不问政治,外交情况也不知,但他有一个同乡学生经常到他那里去(名叫何士骥),劝先生剪发。有一天,北大教授马先生来看王先生,也谈到剪辫子问题,这些劝解都是从形式看问题,也有一定用处。这时梁任公先生突然去天津,所以静安先生心中更为惶恐。在这期间,我去过二三次,前两次有人在不能讲话,有一次七时半去果然无他人,先生说:“有人劝我剪辫子,你看怎样?”我说:“你别管这些事,这个学校关系到国际关系,本校是庚子赔款而维持的,一定要看国际形势,你剪不剪辫子,这是形式。”他听了我的话后,觉得有点道理。我还劝他不要离开清华一步(这时大概是农历四月二十八日,一九二七年)。以后我又去过一二次,书房里已乱得很,先生在清理稿件。我最后一次去静安先生家是农历五月初二。先生说:“亮夫(!)我总不想再受辱,我受不得一点辱!”我再劝先生。并把静安先生这话告诉寅恪先生,寅恪先生本来要去看静安先生,因他立即要去城里未婚妻家,所以打算晚些时候再去看静安先生。回寝室后,我又告诉同室人,大家无奈何。
确实,像王国维这样品操高贵的学界巨子,他怎能经受得住污辱呢?于是,我们完全可以相信王国维在这时已经想到了自己生命的归宿,而且归宿的方式和地点也基本考虑周全。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在梁启超于同年5月31日收拾行李准备离开北京之前一天,也就是公元1927年5月30日,王国维就任“南书房行走”之初曾暂居其家、时任溥仪小朝廷内务府官员的金梁,曾专程从天津来到清华园看望王国维,两个人不仅谈到了当前局势和溥仪小朝廷的前途,最后不知因何缘故还谈到了颐和园的昆明湖。对此,金梁后来这样记述说:
公殉节前三日,余访之校舍。公平居简默,是日忧愤异常时。既以世变日亟,事不可为,又念津园可虑,切陈左右,请迁移,竟不为代达,愤激几泣下。余转慰之。谈次忽及颐和园,谓:“今日干净土,唯此一湾水耳。”盖死志已决于三日前矣
由此,我们下面实在要跟随王国维走向颐和园的昆明湖,因为一代学术大师即将在这里结束自己短暂而丰富的“五十之年”的生命。那么,王国维自沉昆明湖的内在原因到底是什么呢?
第二十七章
学人之死
既然生命归宿的地点和方式已经选定,王国维便不再像“五秩初度”时那样心神不宁,在表面世事上他复归旧日常态,至于内心是否宁静如初,想来一如他作为一代学术大师本有的状态。于是,下面记述王国维蹈水自尽的前前后后,应该会有助于人们探究其中的真正缘由。
公元1927年6月1日,王国维一清早就来到学校的工字厅,因为这天是国学研究所第二期36名研究生毕业的日子,师生们同庆的毕业宴会即将在这里举行,所以工字厅里早已布置妥当。毕业宴席共设有四桌,所有师生欢聚一堂,大厅里始终弥漫着一种喜庆的气氛,而王国维就座的那一席却寂然无声,当然人们已经习惯了他的沉默寡言,所以也没有人特别在意。散席时,王国维和平常一样与人们一一作别,离开工字厅后与陈寅恪一同散步回家,并顺路到陈寅恪家中进行了畅谈。这时,国学研究所的学生姚名达、朱广福和冯国瑞三人游览朗润园归来,当他们路经王国维居住的清华园西院家时,新入学的朱广福说他还未曾到过王国维家,于是在姚名达的提议下三人一时兴起便来到王家拜访。这时,王国维还在陈寅恪家畅谈未回,当他接到家人电话告知说有学生访问时,他便即刻从陈寅恪家返回,并与学生们“博问而精达”了一个小时,直到家人将晚饭摆上桌时,王国维才按惯例将几位同学送出庭院。当晚,学生谢国桢和刘节又来到王国维家拜访,谈话内容不仅包括阴阳五行的起源及日本学者研究干支的得失,还涉及到了社会时局。一谈到这一话题,王国维神色黯然地说:“闻冯玉祥将入京,张作霖欲率兵总退却,保山海关以东地,北京日内有大变。”送走了谢国桢和刘节两位同学后,王国维应邀为他们题写了扇面,内容是唐朝末年韩偓(字致尧)的七言律诗,一为《即目》(也称《即日》),另一首的题目是《登南神光寺塔院》。由于王国维是依据《玉山樵人集》、《四部丛刊》初编,影印上海涵芬楼所藏的旧抄本,所以在扇面上他便直接题写为“玉山樵人诗”。
其一
万古离怀增物色,几生愁绪溺风光。
废城沃土肥春草,野渡空舡荡夕阳。
倚道向人多脉脉,为情困酒易怅怅。
宦途弃掷须甘兮,回避红尘是所长。
其二
无奈离肠易九回,强摅怀抱立高台。
中华地向城边尽,外国云从岛上来。
四叙有花长见雨,一冬无雪独闻雷。
日宫紫气生冠冕,试望扶桑倦眼开。
题完这两首诗,王国维又为谢国桢一位名叫著青的年轻友人题了两首诗:
其一
生灭原知色即空,眼看倾国付东风。
惊回绮梦憎啼鸟,罥入情丝奈纲虫。
雨里罗衾寒不寐,春阑金缕曲方终。
返生香岂人间有,除奏通明问碧翁。
其二∮∮文∮檔∮共∮享∮與∮在∮線∮閱∮讀∮
流水前谿去不留,余香骀荡碧池头。
燕衔鱼能相厚,泥污苔遮各有由。
委蜕大难求净土,伤心最是近高楼。
庇根枝叶由来重,长夏阴成且少休。
王国维为谢国桢等人题写的扇面,一般都认为是抄引遗老陈宝琛的《前落花诗》。此说最早是出自吴宓之口,他认为是王国维借此来表明自己将死之志,但后来有人对照陈宝琛的原诗时才发现这实在是一大误会,因为两者有着截然的不同,充其量也不过是王国维步陈诗之韵罢了。不过,从以上的四首诗来看,许多诗句似有不祥之语,想来应是王国维有感而为。题好这些扇面后,王国维还挑灯批改了学生们的作业,然后才安然入睡。后来,据王国维的夫人潘氏回忆说,王国维当晚熟睡如常,根本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第二天早晨起床后,据那时已经15岁的王国维之女王东明女士后来回忆说:“六月二日晨起,先母照常为他(王国维)梳理发辫,并进早餐,无丝毫异样。”
然而,“无丝毫异样”的王国维于上午八时准点来到清华学校国学研究所,先是将昨晚为谢国桢等同学题写扇面诗中台头的“兄”字改为“弟”字,然后又请研究所工作人员到其家中取回批改好的学生作业,接着还与同事商谈了下一学期招生等相关事宜。处理完这些日常事务后,王国维向研究所办公室工作人员侯厚培借了两块银元,因侯厚培身边没有零钱就借给他五元钱一张的纸币。众所周知,王国维身边从来没有带钱的习惯,所以大家对此并不以为怪,也就没有人询问他准备干什么去。于是,王国维很随便地走出校门,叫了一辆由清华学校组织编号为35号的人力车,径直往颐和园而去。上午十时左右,王国维到颐和园下车后让车夫在园外等候,自己则购票入内且直奔佛香阁排云殿前的昆明湖。漫步走过颐和园长廊,王国维在石舫前兀自独坐沉思,约半个小时后又走进了鱼藻轩。这时,王国维从身上掏出一支纸烟,点燃后慢慢地抽完便掐灭了烟头,接着便从鱼藻轩石阶上猛然纵身跃入湖中,此时大约是十一时左右。恰巧,这时距离鱼藻轩大约十几米处有一个清道夫,他见有人跳水时便即刻奔来抢救,而当他跳入水中将王国维救上岸后,虽然整个过程还不足两分钟的时间,王国维不仅没有呛水,就连背后的衣服也未浸湿,但是由于湖水较浅,而王国维死志坚决,且入水时又是用力将头部首先栽下,所以口鼻中都被淤泥堵塞,以致窒息而亡。
王国维离开清华学校前往颐和园的情况,学校和家人都不知晓,也没有引起人们的注意。直到下午三时左右,当王家人打电话到研究所询问时,侯厚培才得知王国维并没有回家,于是他急忙到学校门口询问,从而得知王国维已于上午九时左右乘坐35号人力车到颐和园去了,侯厚培随即骑车赶往颐和园。与此同时,刚刚从上海转到燕京大学就读的王国维三子王贞明,也从清华学校门口人力车夫处得知这一信息,并即刻乘车往颐和园方向赶去。途中,王贞明遇到了正赶往清华学校的35号人力车,车上乘坐着一名面色严峻的巡警,王贞明见状便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果然,王贞明从人力车夫口中得知父亲王国维已经蹈湖自尽,随即与巡警一道赶往颐和园予以确认。
当晚七时,王国维蹈湖自尽的消息传到了清华学校,当时校长曹元祥正在学校参加一个会议,当他闻听王国维蹈湖自尽后,感到非常震惊,随即在会上将消息告知与会人员,并立即进行紧急磋商后与教务长梅贻琦亲自组织,带领三十余名教职员和学生分乘两辆汽车赶赴颐和园。当时,由于北京的政治气氛已经十分紧张,负责颐和园戒严的守兵不容许师生进入,经过反复交涉后才容许校长曹元祥和教务长梅贻琦等少数几人入内。当时由于尸体未经检验,学校不能当夜将王国维的遗体运回,于是众人只好返回学校,随后便组成了治丧委员会,并商定了第二天如何办理丧事等事宜。6月3日,清华学校组织众人与王国维亲属等人前往颐和园,瞻仰王国维的遗容。众人来到鱼藻轩亭前,只见一张破旧篾席覆盖在王国维的遗体上,篾席的四周用砖块压上,景象甚是凄凉。而当有人揭开蔑篾席时,突然间天空中浓云密布,滚滚雷声从天边炸响,人们借着昏暗的天光,才看清了眼前令人惨不忍睹的景象:在鱼藻轩内冷硬的砖地上,王国维四肢蜷曲着匍匐在地,面目已经变得紫胀。目睹眼前这一景象,惨淡之色顿时遮盖了在场所有人的面庞,而清华学校的师生和王国维的亲属们则痛哭不已,恸声震天。
一代学术巨人轰然而逝,一颗国学巨星悄然陨落,怎不让人痛彻心扉,又怎不能使天地同悲!
然而,直等到下午四时左右,检验尸首的检察官才来到颐和园,遂开始在清华学校师生和王国维家属的监视下检验尸首。这时,检察官从王国维的衣袋中发现了一份遗嘱和四元四角钱,从而证明了王国维确属蹈湖自尽。于是,遗物交给王国维的三子王贞明,接着清华学校便组织校医对王国维遗体进行梳洗入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