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十里八乡最有前途的混混,他自认勇气天下第一。别说前面的女孩装扮不像有钱人,就算她真的是迷路千金……这种搭讪机会更不可错过,说不准还能来个英雄救美,美女以身相许什么的,再不济也能和美女老爹讨笔赏钱。更何况,他往日里吹嘘自己打得死妖魔,如今背后两个小弟还在用崇拜的眼光看着自己,别说眼前看似懵懵懂懂的女孩是大户千金,就算是妖魔,他也得硬着头皮去说上两句。
林间乌鸦凄啼两声,了无声息。
萧子健刚要迈出脚步,他忽然察觉到不安的来源,是往日里喧闹的山林里,鸟语、兽鸣、知了的叫声统统消失不见,周围只有风吹动树枝、落叶坠地的声音,安静得像没有任何活物存在,世界如同静止,这种毛骨悚然的感觉让他陷入恍惚。
忽然,压迫感瞬间消失。
萧子健回过神来,鸟语蝉鸣再度响起,浮生若梦,瞬息而过,静止的画卷化作喧闹人间,只有巨木下的少女消失了。
他在做梦吗?
“人呢?”萧子健揉揉眼睛,惊恐地问小弟们。
少年们脸都白了,他们使劲摇头,表示没看见。
“你们刚刚有察觉到不对劲吗?”
“没有啊,没注意……”
“大哥,那女孩难道是妖魔?”
“闭嘴!咱们萧家村几百年来,何时出过妖魔?就算真是妖魔,她看见你们老大也只有掉头跑的分!”萧子健强作镇定,维持自己老大的尊严,训斥两个腿软的手下,“看你们俩没出息的,腿都软了,还做什么好汉?怎么跟你家老大混日子?”
“可,可是你也在害怕啊。”
“谁害怕了?”萧子健大声训斥,“我在考虑怎么下手而已!没想到被臭丫头溜了!”
“可,可是……”
“可是个屁!”萧子健心里害怕,不敢再在这诡异的断头山多留,可是当着手下的面,又不能丢了面子,他琢磨片刻,找出个好借口,“今天真晦气,咱们找点事情泻泻火,走!这里离驿道不远,去茶馆找病痨鬼玩去,好久没修理那皮痒的家伙了。”
“好!咱们听大哥的!马上去官道!”
“老大英明!老大神勇!咱们快跑吧,此处不宜久留……”
【贰】
“故事的后来呢?”
驿道大路旁,暂时歇脚的小茶馆里,衣衫褴褛的少年抱着茶盘,仰着头问,明亮的眼睛里闪着期待的光,他的名字是萧子瑜,今年十四岁,是茶馆的小杂役,平生最大乐趣就是听南来北往的旅人说故事。故事里总是有英雄、大侠、宝藏、神灵、秘密,故事里的主人公能做到许许多多他永远也不能做到的事情,比如飞檐走壁、游荡四海、惩恶除奸、斩妖除魔……
偶尔因此耽误干活遭到打骂,但每次听见有趣的故事,还是让他挪不动步。
途经此地的旅人也乐意将听过的故事分享给这样热情的听众:“自古邪不能胜正,苍琼女神是世间恶念的化身,拥有不死不灭的身躯和灵魂,最后的决战持续了整整三百六十五天,葬送了无数神灵、妖魔、灵法师和魔修者,最终苍琼女神还是败了,她的法器诛天被打伤,她的身躯被一柄由九天烈火炼就的宝剑贯穿,钉在不归岩的最上方。可是,烈火焚不去她的身躯,巨雷劈不毁她的灵魂,战败的她仍狂妄地告诉所有的旧部与信徒,嗜血的女战神终有一日会再临人间,血洗三界。无数旧部与信徒得其号令,不停冲击不归岩,百般无奈下,天帝之子凤煌真君自愿献出自己的所有修为和生命,他将身躯化作不可溶解的寒冰,心脏变成焚烧一切的烈火,组成伏魔阵法,将这头残忍的恶魔永远封印,藏在天的尽头,生生世世,永永远远……”
萧子瑜听得入神:“苍琼女神回来了吗?”
“嘿,傻小子,”旅人大笑着摊手,“若她回归,这世间不会如此平静,咱们也没好日子过了。不过听说诛天负伤逃脱了,不知潜伏在哪里等待主人复苏,或许是个大隐患。哎,这种事也没咱们草民担心的分。洛水县倒是平静,前阵子西南的妖魔作乱,真是好惨……”
“负伤?”萧子瑜觉得这样形容物品很奇怪,有些不解,“我看村里的王神婆的法器都是桃木剑和黑驴蹄子,这玩意不应该是用毁坏或碎了来形容吗?”
“没见过世面的小鬼头!”旅人鄙夷,“你见过法器?居然敢驳叔的嘴?!”
“不敢,不敢,”萧子瑜偷看了眼老板娘,发现她没注意自己,赶紧将茶水满满斟上,猛拍马屁,“大叔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天下还有什么你没见识过的事情?你就发发善心,将法器什么的说给我这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孩子听好不好?”
旁边也有几个路过的听众,觉得有趣,跟着起哄。
旅人被捧得飘飘然,抿半口茶,继续吹嘘:“法器可不是你们乡下神婆那些什么狗屁玩意,那是通灵性的玩意,不但有出神入化之能,还能变成人形,助主人一臂之力。瞧你们露出的乡巴子眼神,定以为我是吹嘘?告诉你,我曾有幸见过一次天门宗的灵法师正在收拾个什么妖怪。我那时候在人群里挤到个好位置,看得真真切切。他举手一扬,手里那把弯刀落地,瞬间变成了大美女!那是货真价实的美女啊!金色头发打着卷儿,绿色眼睛和猫儿眼珠般,皮肤白嫩嫩!妈的……看得老子那个口水直流啊!那美女随灵法师乘纸鸾飞去半空,主人念了不知什么,美女立即化作一道刀光,直劈山头,你们猜猜怎么着?”
萧子瑜猜不出,随大家狂摇头。
旅人一拍桌子,激动道:“那美女所化的刀光,竟将整个山头都削了下来!轰隆隆的,山崩地裂,碎石乱飞,吓得好些人都尿裤子了。”
众人哗然。
旅人回首往事,拍着大腿,痛心疾首:“怪不得人人都想做灵法师,弄个美女法器,又有艳福,又有本事。大叔那时还年轻,羡慕得当场冲去想灵修,奈何天门宗是天下第一门派,高高在上,能进去的都是灵修界百里挑一的天才,我不敢想。所以找了个不出名的小门派,奈何人家说我年纪大了,没天赋,无法通灵,驱使不了法器,白花了不少路费。哎,你们说凭啥天下好事都给灵法师享了……”
众人跟着摇头晃脑,阵阵感叹。
这年头,只要能灵修,哪怕是个小门派也是了不起的事。
奈何灵修耗费巨大,就算有才能,想进这行,家里不是有钱就是有权,再不济就是不世出的顶尖天才,还要运气好,被慧眼识珠的灵法师发掘出来了。
若是有个灵法师路过,发现自己身有慧根灵骨什么,抓去拜师学艺该有多好?
这样他就可以受人敬仰,斩妖除魔,不再被欺负,不再过苦日子了。
这是天下所有少年的梦。
萧子瑜也不例外,他捧着茶盘陷入狂热妄想状态。
旁边有小孩在问:“怎样才算有天赋?”
大伙七嘴八舌地答。
“听说,有天赋的孩子从小就能感受到自然的力量。”
“听说有灵法师小时候能听懂乌鸦说话,让乌鸦给他做活。”
“我见过个灵法师,他说自己从小就能让杯中的水变冷结冰。”
“好像隔壁县有个孩子能隔空让东西飞起来,他去参加灵法师考核,似乎通过了。”││網│
“大叔,我每次做错事躲猫猫,别人都找不到,算天赋吗?”
“哈哈哈哈!小鬼,要是天赋那么随便就有,灵法师就不稀罕了。”
萧子瑜不会和飞禽走兽说话,也不会操控水火,更不能隔空取物,他连躲猫猫都不擅长,挖空脑袋也想不出自己有什么和别的小孩不一般的东西,终于沮丧了……
“死小鬼!还不快给老娘滚过来!”如雷的怒吼声把他从妄想中惊醒,是茶馆的老板娘,正暴跳如雷地盯着他。萧子瑜吓得一个激灵,不敢多嘴,一溜小跑去厨房,低眉顺眼站在她面前听训。
“萧子瑜,你刚傻站着卖什么呆?!”茶馆老板姓胡,绰号母老虎,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女人,高大如山,满身横肉,据说这辈子都没嫁过人,性格极其乖戾刻薄,心情好有时候还会给萧子瑜肉吃,心情不好骂起人来可以两个时辰不带歇气。她看见萧子瑜休息听故事,没卖死力去干活,怒从心起,重重将剔骨刀砍落案板上,脱下围裙,扭着他耳朵,像提着根柴火般拎起,拖去后院,刚要骂,想了一会,忽然放开手,替他拍拍衣服上的尘土,似乎心情突然变好地问:“子瑜,你听得那么入迷,是想灵修?”
萧子瑜愣了一下,摇头:“不敢。”
母老虎拍着肩膀,继续哄道:“别怕,说实话给大娘听听,男孩子总要有些志气的。”
她似乎心情很好,萧子瑜迟疑答道:“嗯……我,我想灵修。”
母老虎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哈哈哈,好有志气的孩子。”
她口气里蕴含着暴风雨前的宁静,萧子瑜不安地看着脚。
“笑死我了!你这小鬼还真敢想啊,”母老虎仿佛听到什么最可笑的笑话,“灵修灵修!灵你个头的修!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骨头几两重!就你这德性也能灵修,老娘已经是神仙了!”不知为何,她今天的暴怒比往日更盛,骂得更加惨烈,“下三滥的狗东西,没人养没人教,学你爹那下三滥的死无赖,满脑子胡思乱想!还骗大家去灵修!结果拐了个不知哪里来的狐狸精,卷了钱财跑路!你就和你爹那无赖一模一样!骨头轻!不要脸!老娘最恨的就是灵法师!全部都是该天杀的贱货!”
一时的温柔,是为了更好的羞辱。
她越骂越激烈,辱及父母,还用油腻的指头重重戳着萧子瑜的额头。
萧子瑜忍着痛,紧紧握住拳头,再缓缓松开,他直直地听着莫须有的责骂,忍受着梦想被嘲弄的难堪,没有驳嘴,也没有流泪。弱者的求饶和反抗只会换来母老虎更大的怒火,甚至有可能会失去工作——为了生存,他是决不能失去这份劳累而酬劳微薄的工作的。
贫穷的孩子没有自尊,失去双亲的孩子无人呵护。
所有的反抗只会换来更严厉的辱骂,甚至挨罚。
这样的生活,他早已习惯……
自懂事以来,萧子瑜就没有父母,算是被族人抚养长大的,可是族人都很讨厌他。他们都说萧子瑜的父亲是个不务正业、好说空话的混混,当年骗族人的钱去学什么灵修,也不知是什么门派,反正在里面认识了他母亲,生了他。后来有人说他父亲根本没学灵修,只是找了个骗子冒充灵修门派的弟子来合伙骗族人的钱,然后和妻子恶有恶报死了,留下萧子瑜这个拖油瓶给族人抚养。
送萧子瑜回萧家村的是个不负责任的路人,他将刚断奶的萧子瑜偷偷丢在族长门口就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