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一时默然,不置可否。群臣闻知李泌之计,都认为可行,他们不约而同地再劝谏唐肃宗说,
“叛军兵源补充,军需供给都赖之于范阳,如出其不意攻占范阳,可令叛军进退失据,陷入重围,促使其军心动摇,全线崩溃。李泌的谋划乃神机妙算,陛下不可稍有犹豫,让良机遁去。”
唐肃宗十分敬重李泌,从前对他的计策也言听计从,不想今日他一反常态,他考虑多时后却对群臣说:
“兵发范阳,实多凶险,朕不予采纳。时下要务当在收复两京,两京若收复,则国人大振,灭贼自不远矣。”
群臣都感意外,李泌也一时难解,他还想劝唐肃宗改变主意,这时一位久在唐肃宗身侧的太监拦住李泌,悄声对他说:
“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难道你不知皇上的心事吗?”
李泌自知事情奇怪,他低声问:
“公公可知隐情?”
太监把李泌领到一密室,招呼李泌落座,他这才直言说:
“两京乃国都所在,皇上之所以瞩目两京的收复,当是另有深意。要知皇上虽在灵武即位称帝,但毕竟未在长安举行过朝祭宗庙的隆重大典,没得到列祖列宗的承认,免不了有‘名不正’之嫌啊。现在太上皇虽然退位,可太上皇仍在蜀中发号施令。太上皇又放出过‘诸王分镇节制’的诏令,万一有别的王抢先攻入长安,皇上岂不尴尬?你的计策确对大唐有利,可对皇上而言就未必有利了,皇上有上述考虑,他拒绝你也就不足为怪了。”
李泌略一思忖,立时醒悟。他倒吸一口凉气,忧虑地说:
“皇上为了一己之私,而置唐室的大局于不顾,令人叹息啊。失去了这个机会,平乱真不知要等到何时?”
李泌不再坚持,心底凉透,他私下对自己的好友说:
“皇上感情用事,谁也改变不了他。我自以为皇上英明纳谏,现在看来,他也是对自己有利的才采纳,这是偏私,我不能对皇上寄望太多了。”
757年九月,唐军收复西京长安,万众欢腾之下,李泌却保持平静。
一日,唐肃宗召李泌一起宴饮,并同榻而睡。二人谈论多时,唐肃宗对李泌封官许愿,不想李泌却出语说:
“我也报答了陛下的知遇大恩,如今天下渐平,我想重归山林隐居,还请陛下照准。”
唐肃宗十分惊讶,他说:
“先生与朕患难与共,多建大功,现在到了向享富贵之时,先生为何要离去呢?”
李泌回答说:
“我这个人性情耿直,不善媚上,乱时出谋尚可,盛世奉上却无术。陛下若坚持让我留下,恐对陛下不利啊。”
唐肃宗一笑说:
“你我的交情,不仅是君臣之谊了,我怎会责怪你呢?”
李泌又说:
“我有五条理由不可以继续留下,臣遇陛下太早,陛下任臣太重,宠臣太深,臣功太高,臣迹太奇。今日陛下念臣之功,或可恕臣,他日陛下一旦厌臣,臣就性命有忧了。陛下若能理解臣的苦衷,还是放臣离去,这样就能免臣一死啊。”
唐肃宗信誓旦旦,仍是不肯答应,李泌接着说:
“陛下从前待我甚重,我尚不敢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何况现在海内渐安呢?我已对陛下无用,陛下又何必苦苦相留呢?”
唐肃宗挽留不住,只好应允。李泌如释重负,飘然而去。
【原文】
心可纵,言勿滥也。
【译文】
想法可以有很多,但言语不能随便。
【释评】
社会对人的制约是不能漠视的,人际关系的复杂也决定了一个人不可能真正地放纵自己,随心所欲。人有思想的自由,但言语的随便无忌却可带来灾害,因言成祸的事总在警醒人们在此谨慎为好。自己不能束缚自己的心灵,压抑自己只能趋向保守和僵化;言语不能信口开河,它暴露出的东西会让别有用心的人利用。许多人往往在别人的鼓励下畅所欲言而致祸,这方面的教训是深刻的。
【事典】郭泰的默然
东汉时期,郭泰以博学智慧闻名。他一次和河南太守李膺见面,李膺提出了许多问题他都不作正面回答,李膺十足疑惑说:
“先生高才,人所敬仰,我提的这些问题并不深奥,先生难道真的不知吗?”
郭泰一笑过后,反问说:
“大人所知晓的,都会告知于我吗?大人若存心考问我,大人又何必以敬贤为名把我请来?我对大人并无了解,请容许我不能坦诚相见啊。”
李膺深感郭泰不同一般,于是诚心和他做了朋友。时间一长,郭泰感到李膺不是虚情假意,这才和他无话不谈了。
郭泰名声很大,许多儒士都慕名而米,有心和他结交。郭泰热情招待他们,却从不与之深谈,对朝政更从不涉及。一个儒士对他失望,当面怪他说,
“我千里迢迢赶来与你相见,想不到你竟是不敢言事之人,这与你的大名不符啊。身为儒士,当以天下为己任,你为何却如此怯懦无为呢?”
郭泰私下对他说:
“我并无心欺世盗名,奈何人多虚传,于我何干呢?我劝你不要轻信别人,也不要随意议论,只要坚持内心的想法,为何一定怕别人不知?我不会怪罪于你,别人也许就会深恨你了,你要切记。”
有人劝郭泰出来做官,郭泰都是婉拒,人们对他说:
“听你淡论,志向高远,谋略惊人,若能做官治世,必远过常人,造福百姓,你坚辞不就,真足太可惜了。”
郭泰神情哀伤,苦声说:
“官场最重清规戒律,我的设想再多,岂能改变官场?做官自有做官的学问,这其中的诀窍是无法言传的。”
当时儒士素爱议论朝政得失,知名人士更以此招揽门生,扩大影响,因为郭泰的名望所在,许多人便想把郭泰拉入,以壮声势。对此,郭泰—律拒绝,他推托说:
“治学和从政是两回事,为何非要扯在一起呢?一个人的学问再大,也不可能面面俱到,无所不知,我实无高论啊。”
郭泰的朋友说他胆小怕事,还指责他说:
“你平日苦学深研,国家大事多有已见,不借此昭告世人,真是珍珠暗埋了。有了学问不宣传它,你到底为何呢?”
郭泰回答说:
“时下政局黑暗,宦官专权,哪里是谏言的时机呢?真言须对真人言,否则不但无用,反会徒然招祸。
后来了党锢之祸爆发,那些议论国事的知名人士多数被杀,而郭泰无把柄可抓,于是逃过大劫,没有受到丝毫伤害。
谢甄和边让都负有盛名,他们去拜访郭泰时,郭泰只是默默地听他们高淡阔论,极少插话。谢甄于是对边让说:
“我看郭泰只是浪得虚名,他口不能言,又何以服众呢?”
边让也是纳罕,说:
“听闻郭泰学问精深,故此我们才登门拜见,我每每用话语激他,只想让他发表见解,不想终是无用,也许是他真的腹无良策吧。”
二人走后,郭泰目送二人,连声叹息。他的门人小声问他说:
“那二人都是极有才学之士,先生为何怠慢他们呢?”
郭泰摇头说:
“我非怠慢,却是用默然告之他们正道啊。他们白恃聪明,傲慢轻言,一旦祸之临头,谁也解救不了他们了。”
后来,谢甄因不拘小节,语多放肆,被时人攻击,陷入困境。边让因言语无状,轻蔑侮慢了曹操,被曹操杀掉。◎◎網◎
【原文】
行可偏,名固正也。
【译文]
行为可以有偏失,但名义一定要守正。
【释评】
保持名义的正当性,是任何人都不敢掉以轻心的事。那些、说一套、做一套的人,虽然他们胆大心黑,言行绝不一致,但他们仍是不忘欺骗世人,用正当的名义掩饰卑劣的丑行。名义有很大的欺骗性,许许多多见不得人的事,都是在堂而皇之的名义下进行的。如果不从根本上制约人的错误行为,不着眼于实际解决问题,再好的名义和措施也只能是一纸空文了。
【事典】没有私备的徐羡之
南朝宋武帝刘裕死后,司空徐羡之见继位的少帝刘义符违背礼教,有许多过失,于是为国忧心,夜不能寐。
一日,尚书仆射傅亮前来看望他,说起国事,傅亮气愤说:
“先皇创业不易,不想当今皇上如此不孝,我们该如何呢?”
徐羡之和傅亮同为朝廷重臣,又为相交至深的密友,他见傅亮有言,心有同感,于是哀叹道:
“皇上性劣不可劝谏,我们为臣者纵是心焚欲死,又能怎么样呢?只盼皇上回心转意,也只有此法了。”
傅亮脸上铁青,欲言又止。徐羡之见他心里有话,便追问道:
“为国分忧,乃为臣者的职责,你若有良策,但讲何妨?”
傅亮吞吐不言,徐羡之急了,他开口直言道:
“先皇将皇上托付给我们,倘若江山毁于皇上手中,你我都是千古罪臣,这个时候,有什么话不可以说呢?”
傅亮脸色开始红胀,他突然道:
“为了国家大义,别的也顾不得了,不如我们废主另立,如何?”
一语说罢,徐羡之一愣,呆呆站立。傅亮话既出口,又进一步说:
“劝谏无用,皇上难改,除此真是别无他法。我们为国为民,当效汉昌邑王、晋海西公被废的故事。汉昌邑王、晋海公失德去位,人们无有非议,皆赞主其事者乃为大义之举,皇上无德比他们还有过之无不及,废去皇上不是正合人意吗?”
徐羡之沉思良久,赞同了傅亮的提议,他补充说:
“做废立之事重在名正言顺,否则就是乱臣贼子了。我们虽无私念,但事关厉害,我们还是要广结义士,讲明真相,不要彼人误会我们谋权篡位。”
徐羡之接下来先后说服了中书舍人刑安泰、潘盛,又劝服了江州刺史王弘、南兖州刺史檀道济,他们一同发难,把少帝刘义符废黜杀死,拥立刘裕的第三子宜都王刘义隆为皇帝。
刘义隆即位后,文武百官一律晋升品级二等,对徐羡之、傅亮等有功之人更是赏赐丰厚,语多嘉勉。
徐羡之得意起来,他和傅亮相聚宴饮,又对他人吹嘘说:
“我大义除暴,否则宋室危不可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