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地问:“阿金,还痛吗?”张金没有回话,只是看着张礼然,良久才哽咽道:“我身上痛,心里更痛。”听她这样说,张礼然更加难过,手足无措地弯下`身子想去抱她。张金闪身避开,戒备地盯了对方好半天,才别过头无力地说:“我想自己待一会儿。”张礼然彻底呆住了。但现在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于是张礼然只能默默地退出房间,小心地带上门,留给张金一室清静。
张金再没心思上网,于是合上笔记本电脑,恍恍惚惚地走到床边。她瘫倒在床上,天花板旋转地悬浮在眼前。灰白的背景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出现了一条大大的裂缝,穿过位居正中的圆形顶灯,蔓延了天花板的大部分地方。
这条裂缝是新近才出现的吧?张金揉了揉眼睛,试图确认它不是自己流泪眼花而出现的幻觉。然而不是幻觉。它真真切切地存在着,实实在在地存在着,正如她与张礼然之间已然出现裂痕的感情。脑子很乱,积压已久的问题都一窝蜂地涌进脑海。让张金无法招架。是太痛了吧?是太痛了,也太累了。张金很遗憾她刚才下肚的咖啡并没有发挥效用,反而化身为强力安眠药,将她连拖带拽地扯进了深沉的睡眠。
夜里醒来,张金发现窝在自己怀中熟睡的张礼然。她不知道张礼然什么时候上床来睡的,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抱住这丫头的。这种动作好像已经成了潜意识里的一种习惯。然而,一想到几个小时前,怀里的这具身体还在别人身下曲意承欢,极尽绸缪,张金的心里就硌得慌。硌归硌,可她仍然不舍得撤开手。她生怕一松手,怀中的人儿就如轻烟散尽,再也抓不到,握不着。
让时间来平复这些介怀吧。张金对自己如此劝道。没有办法,爱就是这样,也许说穿了,就是要一切的包容——包容一切的失望、失败,以及背叛。她知道自己没资格苛责张礼然什么。林宣赜是张礼然爱了六年的人,林宣赜是张礼然最重要的人,林宣赜是能和张礼然有未来的人。他是男人,所以他和张礼然的一切都是正大光明顺理成章的。便连她自己都打心底地认为,张礼然的名字,就应该同林宣赜的名字放在一起。
黑暗中,张金忽然有种模糊却笃定的感觉。她明白自己马上就要失去张礼然了。失去,这个词就像一个巨大的痂覆盖在张金的生命里。她反复地告诉自己,这一次,其实压根就没有得到,所以也无所谓失去。因为已经预见到了结局,张金怜惜地看着怀里的人,将张礼然抱得更紧了。她欠起身,轻轻吻了吻这个小丫头的肩,并且在靠近腋窝的隐秘地方留下了一个印记。可是它也存在不了多久。只消几天,这个印记就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演进以及身体的新陈代谢消失。
所以,没有什么能永垂不朽。
作者有话要说:
【刀头舔蜜】“佛言财色之于人,譬如小儿贪刀刃之蜜,甜不足一食之美,然有截舌之患也。”——《佛说四十二章经》
第77章 殷鉴不远
夜长,梦却不多。
中途醒过来后,就再也睡不着了。张金脑中盘桓着许多想法,只是太过混杂纷乱,反而一样都瞧不清楚。在这其中,有件事突兀地清晰起来,从乱糟糟的背景里杀出一条血路,惊得张金出了一身冷汗。
生气依旧,但有些事还是要关心的。张金连忙把身边的人摇醒,问她当时有没有做好措施。得到肯定答复了,张金却仍不放心,生怕她只是含糊地应一声,因而又追问具体是什么。张礼然困得要命,再说,那件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不想再提。张金大半夜的把人叫起来,还一个劲地问这问那,她就不是很高兴了。
张金瞧出了对方的不耐烦,不自觉就提高了声音:“我是为你好。你们要是一时冲动,现在赶紧吃药!”她用食指尖点着另一侧的手腕,跟张礼然讲,“事后72小时,还来得及!”紧急避孕药伤身,但总比到时候去刮宫好吧?不过话说回来,万一不幸中标,也别随便去做流产。很疼的,还会有后遗症……张金唯恐遗漏了什么,干脆把所有可能的情况都列了一遍,提醒这丫头千万注意。
张礼然等她絮絮叨叨地说完,才开口道:“我没那么傻,怎么可能把自己置于那种悲惨境地?”
被这么一说,张金突然着恼了。张礼然不是不知道自己流过两个孩子,言下之意,莫不是说自己很傻?张金一片好心被人当作驴肝肺,这会儿还要被掀起旧伤疤。“行吧,你爱怎么着怎么着吧。”她翻过身背对张礼然,眼泪就这么冒了出来,仿佛昨日的委屈还没释放完毕。哪知,身后那声音依旧硬邦邦地传进耳中:“你是不是什么东西都有?如果我刚刚的答案是‘没有’,你是不是马上就会变出一盒毓婷?”
张金没明白她这话什么意思。
张礼然这会儿已经清醒了,眼睛不像刚刚一样困得睁不开,而是紧紧盯着张金的后脑勺,说:“我带了安全T过去。”她特地在此顿了顿,咽了口口水润嗓子,复而才道:“家里正好有现成的,都不用我专门去买了。”听完这话,张金好像想起了什么,立刻转过身瞪着张礼然。而后者已经支起半边身子,从张金脸上方探过去,拍着她那头的床头柜第一格抽屉告诉她:“喏,就在这儿。”
张金随了她的动作看去,见刚被拉开的抽屉最外端果然躺着一个熟悉的盒子。她眼睛都快喷出火来了:“你……”
“你想问我什么呢?”张礼然又自顾自地说下去,根本不在意对方是不是要回答,“你是想问我竟然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早有预谋?还是想问我要不要谢谢你和俞同学留下了这么多好东西,而且放在一伸手就够得着的地方?”张金懒得再扇她巴掌,索性将实情告诉张礼然:是上回你妈妈来,腾床铺时她在枕头下看到了,然后顺手放进抽屉的。
张礼然果然愣住了,接下来的刻薄话全给堵在嗓子里。她没想到妈妈和张金之间有过这么一出。如果是这样,那当时不得多尴尬啊!而且,妈妈会怎么想张金呢?肯定会觉得不洁身自好吧。一旦有这个印象先入为主,未来有一天,如果不得不要面对家人时,妈妈又怎么可能接受张金呢?想到这儿,张礼然突然烦躁起来,使劲地抓着脑袋,头皮被指甲挠得一阵阵地发疼。
老话说,不能随便提人。上班的地铁里,向广兰的电话就打过来了,再次拷问张礼然毕业后是什么打算。比起宁都或者六川这种大城市,妈妈更愿意要张礼然回省城:一来离家近些,不像前两者坐火车都是二十几个小时;二来,她在省城还物色了一个乘龙快婿。张礼然心道不妙,她晓得妈妈又该念瘦皮猴了。果然,下一秒向广兰就提到,最近爸爸请甄阿姨吃饭时,两人又讲起要搭亲家。对此,张礼然发出一连串无意义的怪声,表示了强烈的不满。见女儿如此不配合,向广兰也有些恼了。她就不明白张礼然为什么不乐意:罗叔叔跟张爸爸、张妈妈都是大学同学;甄阿姨又还满喜欢张礼然,至少婆媳关系肯定不成问题;罗甄更不用说了,从小一起长大,而且人家前年考上了省发改委。这么好的姻缘,上哪儿去找?别人巴巴地求还求不来,她们家这个榆木脑袋居然不想要!
无论妈妈怎么说,张礼然坚决不答应跟瘦皮猴发展。她也不想跟妈妈解释两人的恩恩怨怨,只是告诉妈妈,她不会回省城的,她要留在宁都。听了这通掷地有声的宣言,向广兰发挥了一个中年妇女的敏锐嗅觉,立刻反问道:“你是不是有男朋友了?”
张礼然矢口否认。
向广兰以为她只是害羞,毕竟在中学和大学阶段对张礼然管得挺严,怕她耽误了学习。母女间也极少谈到感情问题。张礼然之前那个男朋友,还是因为放寒假时他把电话打到了家里张妈妈才知道。“有也没关系。现在也该有了。”向广兰语气和缓了许多,循循善诱道。△△網△
“真没有!”
“那你去年那个男朋友呢?还有可能不?”
“哎呀我跟他早不联系了。”张礼然奇怪妈妈怎么现在想起李政南了,以前不是她老嫌这嫌那的么?不仅如此,还发动一干亲戚来自己耳边说他坏话。得亏那是李政南,当时要是林宣赜,张礼然觉得自己肯定得跟他们急。她清清嗓子,向妈妈劝道:“我觉得我现在的状态挺好的。”
话虽这样说,但张礼然每天过得根本不能叫好:跟张金在不停地冷战、吵架,担心她被别有用心的人勾搭走,还要介意她那些从前遗留在现今的痕迹……怪不得人们老说这是一座围城,外面的人拼命要进来,而里面的人却无时无刻不想要出去。恋爱如此,牵扯了更多负羁的婚姻更会如此,所以,她才不会去坐那个牢。
妈妈一如既往地不能理解,嘲讽的语气又出来了:“你以为你还小啊?下个星期就满24了,还不抓紧点!你莫搞得三四十岁的才想起结婚,到时候我想帮你带孩子都带不动。 ”
“那我不结婚就是!”张礼然负气地顶了一句回去。她本来就不想结婚,不想要小孩,有没有张金都是这样。
看到女儿对终身大事一点都不上心,向广兰收起了耐性,拿出了她一贯的雷厉风行,拍板道:你不喜欢甄甄是吧?你决定要留宁都是吧?行,让你任伯伯给你介绍!
天!张礼然一个头顿时有两个大。任伯伯是个好人不错,但他的介绍没一个让张礼然满意:介绍的实习无趣得要命,还不如在天河跟谌云晓他们一帮同龄人来的舒坦;介绍的工作,黄了就黄了,更别提程叔叔那个奇葩了……这下妈妈要让他介绍男朋友,指不定又闹出什么幺蛾子。所以张礼然表示了强烈反对,但在强势的她妈妈面前,这反对当然地无效了。
面对几乎已成定局的相亲,张礼然只是好奇,如果妈妈知道自己已经做过会有小孩的事了,她会怎么想?如果她知道自己虽然没男朋友但有女朋友,又会怎么想?有那么一两秒钟,这些真相都悬在张礼然的嘴边,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幸亏这家伙还保存了一些理智,想像出了父母大发雷霆的场景,所以总算是闭口不谈了。
向广兰对牛弹了半天琴,怏怏地准备收线上班,末了给了张礼然一句意义不明的警告:“你可别学人家搞些乱七八糟的事。”这话听得张礼然一愣。“乱七八糟”是妈妈的惯用语。初中时,隔壁中学有对师生恋的,妈妈把它定性为“乱七八糟”;大学时,有女孩肚子被搞大了,妈妈就给她敲了整整一学期关于“乱七八糟”的警钟;这次又是什么呢?
如果没有提到这一茬,张礼然本来还想状似无意地问问小婶的事。可她现在心虚得要命,生怕妈妈会联想到什么,或者怀疑到什么,因此只能转头找熙堂姐打探打探。谁知道,却听说小叔因为小婶的事对袁阿姨大发雷霆,都到了要离婚的地步。
怎么会这样?张礼然觉得这剧情转变得也太快了点。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