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鼠般从记忆的下水管道深处钻出来,吓得她心脏发紧,紧闭双眼地挺在沙发上。
张金见她倒下去了半天也没动静,赶紧凑过去边摇晃边叫道:“然然,醒醒。起来去被窝里睡,别感冒了。”张礼然却不肯动,哼哼唧唧的,鼻子里发出一些娇娇的音调。张金折腾了老半天,呵她痒痒,捏她鼻子,翻她眼皮,总算是把这家伙从迷失中拽了回来。睁开眼睛后,张礼然勾着张金脖子,又委屈又怯懦地请求道:“小婶,我要你抱。”
“哎,我可不是你小婶。”这个否认没能奏效。张礼然继续抱着张金的胳膊,无赖似地晃着她,喃喃说道:“小婶,我不要去客厅睡。你抱着我睡好嘛,好嘛,好嘛。”
“醒醒,看清楚我是谁。”张金拍着她的脸蛋,想把她拍得清醒点。越拍越嚷,倒把张礼然弄得越怕人走掉,于是手上也越是用力。张金只觉得脖子都要被拉断了。
“我不要睡客厅嘛。小婶我要跟你一起睡床上嘛。”
“好好好,我们去睡床。”张金投降了,想着就让张礼然跟自己睡床好了,现在天气也凉了,总睡地铺确实不大好。于是她拉着张礼然起身,把这个醉人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准备扶她过去。
“小婶抱我去。”听到这话,张金差点儿没晕倒。然而张礼然怎么也不肯走,就只一个劲地耍无赖要她抱。没奈何,张金只得调集全身力气把这个比自己还重的家伙拦腰抱起,跌跌撞撞地运回了卧室。这段不足三米的路程走得格外吃力,因为张礼然在她臂弯里还不停地乱动,外加游|行示威般的醉呓:“我讨厌小叔!把他赶走!赶走!”
好容易挪到卧室,张金已经是气喘吁吁了。她还想着回去清扫清扫,张礼然却抓住她的手不让走。“小婶——”这家伙抓得实在太紧了,抓得张金骨头都快碎了。张金只得侧身坐在床边,让这醉人把脑袋搁在自己肩头,又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熟悉的奶香味一如既往地飘进鼻子。张金试图将箍在掌骨上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却发现只是白费力气。然而,张礼然手指和手背上的皮肤都很光滑细腻,摸上去像那条名为“青花”的桑蚕丝裙子。张金抚着张礼然嫩嫩的肌肤,看着眼前娃娃般的睡颜,忍不住又想起了她那未能出世的宝宝。尽管只是个尚未成形的胚胎,但张金一厢情愿地认定是女孩。她喜欢女儿,而这也曾是她跟俞可涵的分歧所在。正唏嘘着,她忽而听到一声大嚷:“小婶不怕!你就是我妈妈,我会保护你的!”她愣了愣,继而猜测起这话背后的故事来。经过这晚的阴差阳错,两人从此建立起了一种基于错误的隐秘联系:张礼然在酒醉中把她认成了一直崇拜有加的小婶,而她,则通过张礼然恍惚看见了那个不久前才被硬生生从自己身体里剥离的孩子。
好容易哄睡着了张礼然,张金的酒劲也下去得差不多了。她小心地把张礼然从身上放下,脱掉外衣外裤,又把被子盖盖好,掖掖紧,安顿好后续的一切。末了,她还点了点张礼然的脑门,悄悄说:“小丫头,上次还说没洗澡,不肯上我的床。这次你可别吐到我床上哦,不然罚你洗床单。”尽管对方已经无法给出回应了,但张金还是例行地说了声“晚安”,然后才熄灭床头灯闪出卧室。
不该醉的人醉了,该醉的人还没醉。张金没有睡意,也没有要去睡觉的心思。将将还有半坛子酒,她便在这茫茫深夜里独酌痛饮,藉以排解满腹满怀的愁怨。城市另一端的某间新房里,俞可涵应该正与他的娇妻共度良宵吧。再过不久,陈方露就会给他生一个健康漂亮的孩子——必须得是大胖小子,这样才能如他那只求传宗接代的母亲所愿。
小熊马克杯一次次地满上,一次次地见底,酒一次次地冲刷着早已千疮百孔的身体。晓色初现的时分,张金终于灌醉了自己,心满意足地倒在了沙发上。
作者有话要说:
新年快乐。
第32章 暗流涌动
酒醉的次日清晨总是格外痛苦。不过张礼然没机缘感受到这种痛苦,因为她直接睡到了大中午。
被手机吵醒前,张礼然做了个梦。梦中,她回到了七八岁时的夏天。那时是在小婶家过暑假,每天洗完澡后,便躺在床上边看书边等小婶也洗好上来。印满草莓的床单洗得雪白无比,带着肥皂和阳光的气味,也带着隐约的水果气味。张礼然贪婪地吸了口气,想把这些好闻的气味通通留住。正当这时,一股恶心刺鼻的酒味突然冒出来,与愈来愈近的倾倾哐哐一道,清晰地浮现在意识里。
小叔回来了吗?张礼然猛地睁开了眼睛。眼前是略为陌生的天花板和吸顶灯,因此她又木木地听了半天音乐才晓得已经回到了现实世界。铃声设的是《酒狂》,轻快流畅的三拍子调有如一支舞曲,又含着踉跄的步调和混沌的情态。刚刚出现的倾倾哐哐便是它们了。张礼然循声摸了半天,却没能在惯常的位置找到手机。她也不着急,听到琴曲忽地一声落空后,便往被子深处一缩,只管合上眼皮继续睡。隔了一会儿,对方颇有耐心地再次拨号并等待良久,总算让她在重新跌入梦乡前接了起来。
是张盈欣。“段总早上问起你呢,说怎么没来啊。我打你电话你也不接,都好几个了。你干嘛呢?”张礼然晕头晕脑的,就给人兜了底,然后换回了句数落:“你啊真是的,又喝酒。”
“室友心情不好,陪她。”
“上次你也这么说。”
张礼然觉得这话里写满了怀疑,便极其不快地回道:“她未婚夫昨天结婚了!”去喝喜酒的事,张盈欣是知道的。礼金该送多少好,还是她给的建议。并无恶意的张盈欣觉出对方言语不善,便聪明地绕过这个话题,交代道:“我说你看病去了。可记着了。节后回来别露馅。”
挂掉电话,张礼然才意识到自己居然睡在张金的双人床上,睡在张金被子里边。她已经有好几个月没睡过床了。一直都是贴着地板的:仰卧时一抬眼便是胶管框出的四四方方,空间虽狭小却因床帘的浅色和薄布营造出一点温馨;侧睡则视线与地面平齐,透过帘底细缝可以看到晨光在木地板漆面上所倒映出的白亮。然而此时此刻,莫说入眼的陈设了,就论这种高度、这种开阔、这种光亮,通通都让她一时无法适应。
张礼然猛地掀开被子。凉意顿时横扫了两条光着的大腿,激得她猛一哆嗦。鸡皮疙瘩如雨后春笋般从皮肤底下冒出,瞬间蔓延了好大一片。她赶紧把被子盖回去,缓和了一阵,才四处找起衣服来。转头一看,外套正好好地搁在床头柜上。牛仔裤则被压在底下,皮带末端服帖地虚虚穿在另一端的金属扣里,裤腿则从膝盖部分以下自然地垂下去,离地将将有几尺。这样细致的摆法,不像自己的风格呢。张礼然头痛得很,却完全不记得是自己躺过来的还是张金把她弄过来的。想到后一种可能性,又看了看自己下边只穿了条内裤的情状,她简直要羞死了。张礼然紧闭着眼睛,抓起衣服裤子匆匆套上,一时也不知道该做何情绪,只好祈祷千万是自己倒过来的。㊣本㊣作㊣品㊣由㊣㊣網㊣友㊣整㊣理㊣上㊣傳㊣
走出卧室,她意外地发现了蜷在沙发上和衣而睡的人,顿时松了口气,再不怀疑是自己稀里糊涂地抢了张金的床。因着歉疚,张礼然赶紧回卧室抱了被子,铺到它主人身上,又小心地包好裹好。她光顾着忙活,没注意脚下。只听一声哐当,好像踢到了个什么东西,跟着就有一抹黄色从脚边滴溜溜地滚出来,一直滚到屏风边上才停下来。定睛一看,原来是那个酒坛子。
洗漱完之后,张礼然随便弄了点吃的,还给张金温了袋牛奶。啃着豆沙包走回电脑桌边时,她的头也还晕乎着,完全忘了屏风边有什么东西。随着一声清脆,张礼然整个人摔了出去。紧接着,右膝盖上层次鲜明地疼着,直疼到神经里去了,就像被无数块尖玻璃无数根针扎着。张礼然低头一看,牛仔裤被横着划出了条半指长的口子,露出了里边的须须绒绒。深蓝布料上有一径茸茸的白,搭配得很像青花的色调,然而裂口底下却是釉里红了。原来,她一脚把酒罐踹到桌底的钢管上了。陶土做的东西不禁撞,立刻就碎成了一地酱黄。失去平衡的张礼然也因此跪倒在了那堆碎片边缘。她看着从伤口汩汩流出的血,心里苦笑:女儿红,女儿红,还真是让它见了红。
巨大的响声把张金弄醒了。她揉揉眼睛,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望了好半天后,张金忽而叫道:“然然,你把坛子打破了,我们待会儿喝什么啊?”
“你还没喝够啊?”张礼然颤声抗议道。她试图站起来,可疼痛已经超过她的忍耐限度了。不光是被划破的地方疼,撞到木地板的膝盖骨也从里边钝钝地疼着。张礼然怕伤着了骨头,没敢硬来,在地上又坐了好一会儿,才扶着桌板慢着慢着站了起来。等她终于爬到电脑椅上歇息时,眼泪花儿早已呼啦啦地开了一脸。张礼然本来还愁该编什么理由给段总呢,现在完全不用担心了。
张金身子犯懒,就又赖了三五十分钟。不想再一开口,却已经是鼻子嗡嗡、嗓子哑哑了。这期间,张礼然一直听她忽地吸一鼻子,忽地咳一嗓子,却也没料到会成这样。这位伤者叹了口气,用尚无大碍的左腿当桨,支着电脑椅底下的滚轮划到沙发跟前看情况,临到近前,却差点被一个惊天动地的大喷嚏给扇飞去。
张礼然捂着口鼻,别过头抱怨:“喂,你都不挡一挡的!”
话音刚落,张金又是一声“哈啾”。不只一声,后边还有一连串的喷嚏。喷嚏弱下去后,咳嗽又开始了,直咳得她坐起身来,裹着蓬蓬一床被子缩在沙发里,跟个爱斯基摩人似的。消停之后,张金大约是伤了元气,声也不吭,地也不挪,只用着双随时随地都会说话的眼睛望着张礼然。后者才懒得破译那眼神呢,一蹬腿便又划着电脑椅回到桌边,只管自己伏案打字,却不管背后洪水滔天。
张金喝完爱心牛奶,正准备出去买点药回来,张礼然却扯着让把自己也捎上。她腿上的血早已止住了,可膝盖外侧肿了一大块,看着挺吓人的。不过,她首先要去的地方却不是医院,而是九夏——因为段总突然又追着她要市场分析月报了。
张盈欣一见她就惊呼道:“你这是怎么了?”
张礼然面无表情地指指架着自己的人:“问她。”被指的人瞪了张礼然一眼。她也只能用眼睛表达自己的不满了。张金晓得这死丫头就是欺负自己发不出声音,便照腰上掐了一记,疼得张礼然倒吸一口凉气却不敢叫出来。暗地里报复着,明面上张金却向张盈欣点点头,复而指指口罩,请对方原谅她不能自我介绍了。
其实根本不用。日常闲谈中,张盈欣早已对张金的身形、容貌、习性了若指掌。照片也看过。所以,即便张金大半部分脸都隐在白色的大口罩后边,但一看到那漾漾的眼睛和栗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