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之时开始——就在时刻盘算着怎么回避这个话题。好容易相安无事地过了将近二十分钟,自己居然不小心说到这上面来了。
果然,张金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现场怎么样?”张礼然赶紧嗯嗯啊啊地搪塞了一番,抓住一切机会把话题往别处引。她看到张金将黄酒分别倒入两个杯子,倒完却没有放下,而是低着头左瞧右瞧。张礼然连忙从茶几横档里抓出个木质杯垫,拍到桌板面上,好让张金把那底还很烫的酒罐搁了。做这些动作时,她忽然想起件事,暗自权衡了半天利害后才问:“对了,阿金,你认得谁叫小梅的吗?我走的时候碰到个怪男人,一副认识我的样子,还问我是不是因为‘小梅来了’才被派着替你喝喜酒的。”张金想了一阵,确定自己的圈子里没有什么小梅。张礼然也奇怪得很:“我开先也觉得会不会是认错了,但是他真的好笃定,还跟我讲他是理学院的。”
“你吃喜酒不看人名字的?肯定叫什么梅。”
“我看了!叫陈方露!”张礼然大声辩白道。
原来他老婆叫陈方露。这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呢?长的短的?圆的扁的?红的白的?他会怎么叫她呢?方露?小露?露露?还是……张金其实很想多听些跟俞可涵相关的信息,可张礼然就像明白她心意般只管顾左右而言他。这不,小丫头又开始关心起假期安排来了:“你十一就三四天还回家啊?”张金被这一问提醒了,想起过几日的悲惨,长叹了口气,怏怏坐下,说:“那怎么办?我又有大半年都没回家了。”
才大半年。张礼然颇不屑地想。要是可以,她倒宁愿四五年才回一次家。回家有什么好?长途跋涉且不说,呆在家就是听爸爸训话、听妈妈唠叨、听爸爸妈妈吵架并且分别或同时跟他们吵架。这样的场景,父慈母贤家庭和睦的张金是绝无可能理解的。说实话,张礼然从没见过像张金那么黏爸爸的女孩。除开每天一通雷打不动的电话,张金走在街上也会突然拿出手机跟她阿爸联络起来,讲:阿爸欸汝今朝遭阿妈数落了未?阿爸欸吾目下极挂记汝咿!阿爸欸吾望到有糖糕卖,汝欢喜食咈……这样的父女关系,放在张礼然和张义山之间,是绝无可能发生的。好几次张礼然也在想,同是姓张,张义山与张建东的差别怎么就那么大呢?她随了张金坐下,并带了嫉妒和郁闷感叹道:“你跟你爸好亲啊!”
“那当然啦!我好想我阿爸啊,尤其他做的菜……”张金说着,鼻翼小幅度地一抽一抽,像是闻到了香喷喷的东西。
“那你这次回去会有什么好吃的啊?”小吃货张礼然的兴致有点儿燃了。她不自觉地往对方那边凑了凑,似乎怕漏掉了什么。张金觉得她这样非常可爱,于是也往她那边凑了凑,抬起手来,爱怜地捏了捏那张软软的小脸蛋:“你这几年是白呆了?现在又该吃蟹了呢。”
“哦。”张礼然掰住那只夹得自己痛的“蟹螯”,奋力把自己解救出来。她就闹不明白六川人为什么会喜欢吃蟹,而且还把蟹奉为名品。大学时,双生花之一曾给她带过两只蒸好了的蟹,并且配了自家兑的调料。可以说,这完全是最正宗最原汁原味的六川的蟹。但张礼然吃完,感觉也不过如此。对于内陆山区小城的人来说,海鲜河鲜之类的完全无法引起他们的兴趣。这就好像她已经不止一次地听其他省市的人讲过,接受不了她们家乡的坛子菜之流。说到坛子菜,张礼然一向也不爱吃。那种泛着馊味霉味的“下饭菜”,她闻着就恶心。然而在她们那偏鄙边城,评定巧媳妇时,人们总习惯于看这个女人的坛子菜做得好不好吃。
不错,无论是西部还是东部,但凡在南方,女人的一生似乎总与坛子、与那些跟泥土色泽相近相同的瓶瓶罐罐分不开。这就像她们被禁锢的命运。出生伊始,她们都会被这个男权社会施以“骨醉”,被削去腿脚浸泡在盛满酒或醋的坛子里,永远走不出父兄夫子圈定的界限。这个界限,即是所谓的纲常。此外,“骨醉”的比喻还常常让她回想起乱闯卫校实验室时撞到的景象。那次惊吓在她心里的冲击至今都未散去,只要一想,她就觉得胸口一紧,头皮一麻,继而脊背发寒。起雾起垢的玻璃瓶罐中,那些初成人形的胚胎被福尔马林泡着的景象,会让人觉得一生都像是泡在这种具有强烈刺激性气味的溶液中,永远不会腐烂,但也绝对不可能新鲜。
新鲜。张礼然盯着不远处正浮着热气的酒罐,觉得这是生为女人的悲哀。学校里曾经流传过一个段子,说什么大一女生是青苹果,好看不好吃,大二是红苹果,好看又好吃,大三是香蕉,好吃不好看,大四是西红柿,居然还以为自己是水果。按这样的说法,她和张金都该是已经过期腐烂得水答答的臭西红柿了。即便不比作水果,而是比作花,在这正值盛放的年华里,也总有人说,再不抓紧,你就要像朵花儿一样凋零衰败了。张礼然不过二十三岁出头,竟然就有人觉得她该像他们农村圈栏里的母猪一样生娃养娃了。即便是现在还算有张盈欣站在她这边,告诫她要做骄傲的花,可再过几年,当十来岁的小孩也赶着叫她阿姨,当自家弟妹也抱着襁褓催她结婚,当各色人等都阴阳怪气地以剩女称呼她,她要怎样孤立无援地顶住压力?到那时,全世界都会认为她花期已过,怎么还死皮赖脸地不肯凋谢呢?
想到未来的人生,有那么一瞬间,张礼然觉得无望得很。为了平息内心的激荡,她端起杯子用力喝了一口。温过的酒并不只是温热,而是滚烫,将舌尖上的神经麻痹了,倒让之前叫她不喜的怪味通通都尝不出来了。于是张礼然又喝了一口。一口,两口,三四口……没一会儿这杯酒就见了底。见状,张金赶紧劝住她,“哎,悠着点。自己拿捏点分寸,不能喝就别喝了。”劝完,她自己倒惆怅起来,也喝了一大口,叹道:“估计回去我阿妈就要拉我相亲去了。张礼然扫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起身去够那个酒罐。张金擦了擦嘴角,又问:“然然,你有没有想过自己什么时候结婚呢?”
张礼然抱起酒罐,轻轻地摇了摇,然后宣布道:“我不结婚。”
“为什么?”
“不为什么。”她抚摸着罐身上的浮雕,勉为其难地补充了个原因,“好吧,我恐婚。”
“你才几岁?讲这样的话。”张金忍不住撇嘴。
“什么我才几岁?”张礼然明显着恼了,不服气地说,“说得好像你比我老上三四十岁样的。”闻言,张金只能苦笑了。知道那个陈方露怀孕时,她整个人瞬间老去了七十岁。她真恨不得自己已经走到人生尽头,就此寿终正寝,了无遗憾烦恼。
大概是怕再来什么规劝,新倒了杯酒的张礼然一锤定音道:“反正我不要结婚。”这家伙手中的杯子叫做“雪原一点红”,因其杯底正中有个蚕豆大小的红点,像验血时无名指指尖溢出的一团血珠,又像是小学时演出或拍照前画在眉心处的一点朱砂。这在印度代表妇女已婚的吉祥痣。至于中国,若是点在臂弯上,则就成了标记贞洁的守宫砂。
“我一想到结了婚我得被人叫阿姨叫大嫂叫太太,我就觉得好可怕。”张礼然每回听到别人结婚的消息时,总习惯性地以为是哪个叔叔或阿姨,可那其实都只是她的同学。“我再一想到我得天天忍受某个人占去我一半的时间,占去我一半的空间,占去我一半的心情,晚上睡觉还占我一半的床和被子,我就受不了了。怎么都受不了。”⑤本⑤作⑤品⑤由⑤⑤網⑤提⑤供⑤下⑤載⑤與⑤在⑤線⑤閱⑤讀⑤
张金发现,这家伙对与婚姻有关的一切都退避得紧。比如人们所称的爱情的结晶,在她看来简直就是累赘:“我怕小孩子就把我自己绕到里头了,我的生活就悲剧地成了围着它和它爸打转。”不会的,不会的。张金很想告诉她,有小孩子的生活虽然会有各种状况,但真的是很幸福很美好的。张金尽管没有亲身体验,但打小参与过各位邻居各路亲戚家小孩的成长史后也有了不少心得和感触。看着他们从一团只会哭只会睡的肉肉开始,蹒跚学步,牙牙学语,调皮捣蛋,桀骜叛逆,挑灯夜读,十年寒窗,最后长成比自己还高、自己还靓、自己还棒的大人,的的确确是有意义又有成就感的事。因为它这样美好,所以能作为一个母亲,一个能赋予他人生命的女人,也同样是美好的。
“没有什么不会的。我妈就是这样。我小姨、我舅娘、我大姑、我二伯娘,没有谁不是这样的。”张礼然冷笑着说。这是她第一回谈到自己家里的事情。
张礼然家是峦江的。峦江市在云贵高原边缘,有山有水,云雾缭绕。所以那里的女人,有山一般的坚韧,也有水一般的柔情。可这些明明自己就足以是座山的贤良妻子们,却固执地认为男人才是她们这辈子唯一可以倚仗可以依傍的高山。因此,即便自己再能干、自家男人再孱弱,她们也只是本分地当着柔情万端的水,服服帖帖地绕着并不巍峨的山峦缓缓流淌,直到流完自己劳苦的一生。
“我真搞不懂他们怎么还不离婚。”舅舅跟二伯都是自家同一血脉的亲人,但张礼然并不站在他们这边。就拿二伯娘来说,纵然听不惯她那副尖酸刻薄的腔调,看不爽她那副花枝招展的打扮,但在二伯的问题上,张礼然是将心中的天平朝她倾斜了。那时候,风言风语都传到家里来了,一向耳朵和脾气都厉害得不得了的二伯娘却丝毫没有察觉,还一心一意地帮二伯树立了家中红旗不倒的典范。直到后来有一年,二伯娘因为子宫肌瘤动了手术,被妈妈硬拖着一起去探望的张礼然听到她声泪俱下地讲出要不是为了礼煦堂姐早跟他张义石离婚了的话来,才明白她其实有多不甘,有多无奈。其他女人的遭遇莫不如是,却都为了孩子、为了这个家、为了面子名声委曲求全。只有小婶,看似柔弱温顺心里却格外有主见的小婶,当时还没有小孩却被泼污水讲她不能生的小婶,毅然决然地提出了离婚,并以令人敬佩的勇敢和耐性跑完了这场马拉松。
“所以我不要结婚,不要生小孩。”张礼然的声音起先很是激昂,往后却越来越低越来越弱,就跟她的话语一样,“我一点都不想变成她们那样。”张金注意到,这家伙没有用她惯常的句式。如果是那样,她一定会说,我不要变成她们那样。或许潜意识里这丫头也明白,自己同样逃不过这样的命运。
家里的事,张礼然没再说下去,张金也没有追问。有些情况不需要说得太细太清楚。反正也就是那么回事。客厅里沉默了下来,两人便各怀心事地默默喝酒。酒温凉下去时,黄酒的后劲终于发作,稻米发酵而成的醉意直接上头,让人不由地犯晕乎。张金还好些,张礼然已经是醉得七荤八素了。她很不优雅地打了个酒嗝。胃里上涌的气味从被酒浆濡湿的嘴唇后方飘出,近水楼台地灌进鼻子,让她仿佛回到了小时候的某个暑假。隶属于夏夜的阴影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