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烟》作者:申静安_第119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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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张金终于略松了口气,静静地翻出了向广兰的电话。
看到妈妈出现在家中,张礼然在惊愕之余竟不知如何是好了。待得知是张金叫过来的,她顿时勃然大怒,但即刻被理智生生压制住了,只是对身侧的张金低声道:“张金,我恨死你了。”张金心里一寒,仿佛被冰刀捅了一记。前两天才对她说“我爱你”的人,如今又翻脸对她言恨。
所有的恨都对应着爱,也许真是这样吧?碍于向广兰在旁,张金不能告诉她然然,她爱她。就算张礼然会恨她,她还是要为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负责,因为她爱她。因此,对于自作主张叫来向广兰的事,张金并不觉得自己哪里有做错。
宁都落下了第三场雪,漫无边际的白色封住了整个城市,而寒冷则徘徊在一寸一寸的空气里,让人在呼吸间都能伤肺伤心。张礼然跟着她妈妈住出去了,所以两人的联系也少了起来。这天,张礼然被林父林母押着去医院做检查了,向广兰则回什锦小街来给她拿东西。张金在洗衣服,只听到布料在泡沫的阻隔下发出摩攃声,而客厅里时不时的咚咣夹杂时刻提醒她,又一件她然然的东西被打包收好了。等到这声响停止后,不知道她然然在这屋里的痕迹还能有多少。
过了一会儿,向广兰忽然走过来,对她说:“小金啊,有空陪阿姨聊聊么?”张金便停下手中活计,用毛巾擦干净手,说:“行,您说吧。”落座后,向广兰却没有立刻切入正题,而是看着茶几沉思了许久,尔后无奈地叹了口气。作为与当事人关系甚为紧密的旁观者,张金很能体会对方近来这种饱受折磨的忧虑和烦扰,于是善解人意地率先劝慰道:“阿姨,您别太责怪然然。她也是一时糊涂……我知道,她喜欢林宣赜也喜欢了很多年了。也许嫁给他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向广兰抬起头来,不言不语地盯了张金好一会儿。盯得张金全身发毛了,她才开口道:“你会祝福她吗?”
“当然了。”张金被这一问问得更是摸不着头脑。谁知向广兰紧跟着又来了一句:“你不会舍不得吗?不会愤怒吗?”张金猛地瞪圆了眼睛,全身不由自主地颤唞。心底最深处的秘密被陡然说破,她完全没有想好该怎样应对。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只能如见鬼一般防着对方。
见她这样,向广兰苦笑着说下去:“以前知道你们俩要好,我只是觉得有点奇怪,但没有往多了想,反而还挺欣慰的,想着你们彼此在宁都也能照应照应;后来她小婶跟我暗示了几趟,我也说什么都不相信,毕竟上回跟小林见面时,他们两个的模样怎么都不像是装出来的。可是这两天……唉……这两天看下来,我不得不接受这个事。你们俩看眼神就看得出来的。这事我没跟礼然她挑明。但是,小金,你要知道,父母对孩子的关注远比你想象得要多,很多时候我们只是装着不晓得而已。”
张金的脑袋轰地就炸开了。父母对孩子的关注……你们的眼神看得出来的……这两句话在她耳边不断盘桓。她忽然想起前两周有次通电话时,阿爸曾欲言又止却意味深长地讲过:“汝等居住一道,当要相互照拂。阿囡汝身长为姊,好生待然然。”原来父母他们什么都知道了。他们只是不说,除非到了实在无可收拾的地步。这也是爱和保护的方式。
向广兰离开之后,张金在卧室里徘徊半天,最后一狠心拿起了手机。她按了个1,随后揿下拨号键。
“阿爸,然然将搬。”
“弗要伤心。”
“阿爸,汝早晓未?”张金的声音开始哽咽了。
张建东在电话那头安慰着女儿,然而张金的眼泪像是万年一遇的洪水,不可收拾,一路摧毁无数。最终他重重地叹了口气,“阿囡,阿爸心疼汝介蔫头模样。若汝当真欢喜然然,去寻返伊。汝等一起,阿爸弗拦,汝阿妈那头,阿爸去劝服伊。”
“阿爸,吾当真欢喜然然啊。吾想伊幸福便好。伊同彼囝仔相好,现下又有彼之小囡囝。”
“阿爸。吾也想要个小囡囝。”
张金把手指深深地插进发根。指腹紧压着头皮,迫使着自己回想着过去的年月。总是吵架,没玩没了的吵。当然也有好的时日,从国庆才开始的昙花一现的好时日。可惜,只不过是三个月,一切就已经天翻地覆。三个月足以扼杀她的宝宝,像张礼然,也像那个在她腹中短暂地过了个年就被迫死去的小宝宝。不,它算不得是婴儿。它都还没成形,不知道是男是女。
“阿爸,吾前都弗晓该怎同汝等讲,吾……弗机缘有小囡囝了。”
电话不知道什么时候断的。张金把腿收到椅子上,整个人慢慢地蜷成小小一团。张礼然回来后看到这副景象,吓得赶忙跑过去晃着她,“怎么了?怎么了?阿金你别吓我。”张金把手搭在张礼然胳膊上,瞪着失神的双眼喃喃说道:“吾也想要个小囡囝。”她把头贴在张礼然肚子上,闭上眼睛,轻声地重复道:“吾也想要个小囡囝。”
见她阿金这样,张礼然简直像被蝎子蛰了般地疼,而且毒发的灼热和胀裂之感还在奋力摧残她。她抚摸着张金的脸颊,用不标准的六川话回应道:“好,好,吾弗跑,吾就在此间,同汝一道。”
张金无力地说:“弗可能。然然,吾今朝才晓,汝阿妈同吾阿爸,早晓吾等事体。”张礼然着实吃了一惊,全身一凛,声调也颤了起来:“我妈?她?”
张金点点头,松开了张礼然。
张礼然终于明白自己母亲为何会那么说了。就在刚刚,她又跟向广兰大吵一架,起因是向广兰非让她和林宣赜结婚,不结还不行。
“我还要一年才得毕业,结个什么婚咯?你也是蛮稀奇叻!”
“就是不要这个硕士,你也得给我把婚结了!”
张礼然不晓得她怎么这么毫不讲理:“随便你怎么讲!你爱怎么讲就怎么讲!我就是不想结!不想结!不想结!”
“不想结也得结!”向广兰口气里满是不容推翻的定论,“他家要是敢不同意,我去找他们。他敢做,就不敢负责了?我看他们同不同意!”
“你都不嫌丢人?”张礼然只觉得妈妈现在十足一个泼妇。
“丢人的是你!”
向广兰扔出这么一句话,便再不理她了。
张礼然原以为,妈妈只是怕自己未婚先孕传出去丢人,或者只是怕她往后嫁不出去了。谁想到妈妈竟然看出了她和张金的关系。如果不是张金告诉她,她可能永远不知道为什么。所谓“不想结也得结”,其实就是为了断掉她们俩的未来吧!正好,又有林宣赜这个现成的父亲——就算没有他,妈妈也会迅速找一个男人来逼她结婚。
这边厢向广兰放话道要去找林家对质,那边厢林家竟也急吼吼地催他俩结婚。林宣赜的父母再次出动,还让林宣颐一车子把他家七大姑八大姨包括外公外婆都拉了来。没过两日,张义山也来了。还有张义天。区区一个意外怀孕,竟然惊扰双方出动了这么大的阵仗。张林两家纷纷派出了最精锐的部队,开始了准亲家间的种种交锋和较量。张金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再没有多做参与。
然而,当张义天紧随嫂子前来约谈时,张金却未作犹豫便应了。巧合的是,这次又是在离家不远的“南尚”咖啡馆。一年前,她在这里接受了薛雯的嘱托,那是她和张礼然之所以在一起的由头;现在又要在此面对张义天的质询,基本上注定是她和张礼然的终结。如此对比,竟有种宿命般的荒诞。
谈话以一句“你长得很像我前妻”开头。望着张义天看向过来的眼神,张金也不能确定,他到底是在看自己,还是在看很多年的薛雯。但是,她很不高兴。她从没当过别人的替代品,也不想当别人的替代品。而且,不管他认不认可她跟张礼然的关系,这样对自家晚辈的女友说话,难免轻佻了些。于是张金抿嘴回敬道:“国庆前,我和然然去看望过小婶,不过她好像没有把我当镜子噢。”∴∴網∴文∴檔∴下∴載∴與∴在∴線∴閱∴讀∴
说罢她忽然醒悟了。对方这么说,除了追忆旧人与轻薄新人,大约还有第三层意思,便是——想劝服她,张礼然心所系之的乃是小婶,其实并不是真的爱她,所以,她也没必要再纠缠着张礼然,上演情深难别的庸俗戏码。
他毕竟顾念着旧情,哪怕是面对一个容貌相似的赝品,所以好心地提醒她一下。那个把小时里,张金怀着此番猜测坐在张义天对面,若即若离地听着他讲述过去的事情。那冗长而细碎的叙述分为两类,一类是关于他跟薛雯的,一类是关于张礼然跟薛雯的。如果不是因为身在剧中,张金想,这一定是挺吸引人的八点档。
临分别时,张义天又说了一句:“有几次我觉得小林也挺像我前妻的。”
这话的潜台词应该是个认可,认可林宣赜该成为他家的一份子。在这点上,他心心念念的前妻却持过否定看法。想到这里,张金立刻点头赞道:“小叔,您说的我完全赞同。但小婶她好像担心林家条件太好了,您看是不是再跟她交换一下意见呢?”
说完,她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准备告辞,顺便把之前码好的短信发了出去。
「然然,好好做个贤妻良母吧。」
不需要明说什么分离的字眼,但风流云散已是定局。至少在她这边,张金不想费力挽回,因为挽回便意味着对她然然未来幸福的剥夺,也意味着对她自己所持原则的背离。
张金对着小叔嫣然一笑以示道别,转身却想起张礼然在博客上写过的话:“曾经有很长一段日子,心上肥沃起来,种子开始发芽。我以为那是好的,不料那种子却攫取了土壤所有的养分。它的根系深深侵入土壤。它越成长,土壤就越萎缩。因此,萌檗是场灾难。”写得真好。她也曾以为心上肥沃、种子发芽是件好事,可现今的事实证明,萌檗的的确确是场摧枯拉朽的灾难。
“阿金!你什么意思!”
张礼然刚闯进家中,就对着屋子大吼了一声。回声乘着幽暗被弹回来,像一记耳光甩在脸上。收到那条不明就里的信息,她失态地立即从南城赶回来,想要找张金当面问个清楚,可家中并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也没有小叔的身影,更没有妈妈的身影。他们俩,到底给张金施加了怎样的压力,让她忍心说出这样的话?
对于小叔的份量和能力,张礼然毫不怀疑。当他接替爸爸坐上谈判席之后,局势明显地向着好的方面进展去了。最近一天,双方家人竟热火朝天地讨论起两个孩子的各种童年轶事,甚至还有未来宝宝的姓名、上学等一干相去甚远、谈之过早的事宜。既然能摆平林家那么多人,小叔会如何对待张金,也完全不难想象。张礼然紧咬着牙关,用指甲在手掌心里狠狠地掐着,直把那蕴满一生穷达的掌纹糟蹋得面目全非。
满腔都是恨呵!恨小叔,恨妈妈,恨小婶,恨爸爸,恨林宣赜,恨自己,恨张金,恨所有人……
张礼然原本以为,事情最坏不过妈妈甩她几十个耳光,让她把孩子打掉;张金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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