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东面而升,阳光自窗棂间映入,照在这一对相貌肖似的父子身上,在地上投出两个部分重迭的影子,真好似一幅父慈子孝的天伦图画,让人移不开视线。
当然那仅仅是一幅影子,而已。
全文完
第74章 最后的番外 皇帝与太子1
阿契走在琼楼华宇之间、身后仆从如云,广阔的宫殿里他悠然前行,乌发金冠,锦袍玉带,尊贵的模样使人不敢仰视。
堪勘行到一处,瞥见一人亦是锦绣服饰,却避於道旁,不敢抬首。
他略一顿足注视,那人便急急拜下,道:「参见太子殿下。」
阿契微微一笑,道:「世昕多礼了。」
那人恭敬垂首,竟是连头都不敢抬,只道:「微臣惶恐。」
阿契冷冷他,道:「听闻慰侯门下颇多能人,日前萧湘馆里,一曲霓裳曲重现旧唐风华,便是出自慰侯府中的歌伎?」
如今的慰侯,昔日端王府中备受宠爱的二少爷萧世歆浑身一抖,伏地磕头道:「殿下明鉴:微臣受邀往萧湘馆饮宴,巧遇敬王,实乃意外。」
阿契道:「你们欢宴达旦,可惜本王俗事缠身,不然这杯酒,我可是一定要喝的。」说罢淡淡一笑,竟是俊朗无俦,极为诚恳。
慰侯自然看不见昔日王府贱奴脸上表情,他低首望地,十分恐惧。
阿契不多理他,抬步前行,旁边一近身侍从低声道:「殿下!」
「鱼儿紧张了?」阿契浑不在意,道:「父王年富力强,慰侯私下纳交外地藩王,他老人家如何不知,我不过给慰侯提个醒。真以为…」
那年轻侍从道:「陛下要您友爱兄弟,您怎麼……」
「友爱兄弟,我提醒他勿私结外臣,还不友爱?」阿契敛去笑意,眸中一转,心道:莫不得一声不响杀了他,才叫友爱?
他随意轻拢袍袖,年轻英俊的脸上自有一股威厉气势,鱼儿霎时住口,躬身随后,一时间人人俱屏气凝神,不再有话。
众人恭送太子到百福具臻堂前,向门口的老黄门儿通传,太子求见。
那屋殿在宫中并不是最堂皇的,却胜在建筑精巧,冬暖夏凉,因此当今皇帝赐了个百福具臻的名,意谓各种福分一齐来到,名字喜庆,倒是皇帝下朝后最爱的休憩之所。
黄门替阿契传报,堂里传来一声不咸不淡的「宣」字。
阿契稍整衣袍,一副恭谨端肃的样子,旁边的鱼儿眼观鼻鼻观心,眼神里透露几分乐来。
谁不知当今皇上宠爱太子,对一众皇子都远著,只有太子殿下,那是日日要宣、天天要见的。
阿契走近堂内,给榻上的皇帝见礼。他跪於凉冷的砖地上,耳边就听到身后传来关门的声响,心里微微叫苦,脸上却一点神情都无。
他跪地叩头后,榻上的皇帝,不叫他起身,只顾慢悠悠地品著清茶。
阿契敛气凝眉,专注地看著地砖,私下相处时,对於自己尊贵的父亲,他向来是半句废话都不肯说的,早年端王每每被气得够呛,气极时抡起东西揍一顿;后来阿契封太子了,打一国储君太不成话,因此便换成了罚跪,跪硬如石面的地砖,要是这倔儿子不识相,那是两个时辰也不嫌长。
一炷香的时辰过去,阿契实在不愿意跪了,因此道:「父皇。」
皇帝萧兆瑞道:「朕许你多嘴了?」
阿契换一种口气,道:「爹。」
萧兆瑞道:「不能这样便饶你,跪著。」
他语气严厉,说话的面容很是平静,萧世澄便知道当爹的心情不豫,找自己麻烦来了。
约莫又跪了一炷香时间,萧兆瑞施然道:「起吧!」
他漠然起身,到皇帝面前道:「爹,对澄儿有什麼吩咐?」
他当初死后重生,端王便以流落在外的长子身分认回他、入祖谱,为了替他编造身分,很是费了一番周折。回府后,赐名萧世澄。
澄者,清澈也,审察也,与他原名「宸」音相类,端王取此名,不知是难忘与李臻当年一齐为儿子所取之名,或者是真心希望他的孩子能一世清澄透彻,免於黑暗污浊?
萧兆瑞瞧他面无表情,内心不喜,道:「如今朝中内外,都道太子贤明端正,洞烛奸邪,威势日重,群臣敬畏,直是我周朝……」他隐而不言,倒是直直看著儿子,似有猜疑之意。
若是一般臣子被皇帝见疑,只怕已跪下来磕头谢罪;就是皇子也必惊惧不已,萧世澄却笑道:「爹教训的是,那定是澄儿做得不好,明日起儿臣便日日饫甘餍肥、贪声逐色,做一个锦衣纨絝。」
萧兆瑞斥道:「胡闹!」
「日上三竿方起的滋味,儿臣倒是真没尝过,其实顶想一试,就怕父皇要骂儿臣荒废怠惰、不知恭谨修身了。」
「说你一句,就有这许多话,巧舌如簧!」
萧世澄再笑,给他亲生老子卖笑道:「父皇不喜儿臣什麼,儿臣一定会改,只不要再罚跪了。膝盖疼。」
萧兆瑞怒道:「越发惫懒了!」
世澄道:「肺腑之言,儿臣自幼听话,父皇又不是不知。」
萧兆瑞熟视儿子含笑脸庞,忆起这孩子年纪幼小时所受种种艰苦,不欲多提这事。因此道:「过来,陪爹下盘棋。」
世澄从善如流,立刻道:「爹让澄儿七子可好?」
「教了你一年,还没有半点长进。你娘可是棋艺高手。」
「澄儿如何敢与娘亲比美。」他恭谨在父亲对面坐下,萧兆瑞执黑,他便执白,然后眼望父亲,半晌不语,眸中有盼望之意。
萧兆瑞心底疼他,最吃他这套,拣出七目黑子,道:「一局输赢,你赢,梁州盐案爹便许你去查,任你查出是谁都不干涉。」
萧世澄得皇帝许诺,微微一笑道:「陪爹下一局棋,是我为人子的孝心,怎敢要什麼采头?要爹让澄儿七子,是怕一会儿输得太难看,爹又要骂我棋艺不精,毫无长进罢了。」
萧兆瑞道:「你何时倒怕我骂了?」
「这…」萧世澄淡淡道:「一向都是怕的。」
萧兆瑞呷了一口茶,「为父观你近来行事,那是胆子大得很,想干什麼就干什麼,还怕我责骂?」
萧世澄笑:「爹这样讲,真叫澄儿无地自容了。若有哪一件事孩儿办得不地道,不趁您心意,便拿家法朝我说话就是,打一顿叫爹消气后,澄儿是一定改的。」
皇帝萧兆瑞的脸顿时一沉,道:「以为朕舍不得打你是吧?」:-)本:-)作:-)品:-)由:-):-)網:-)提:-)供:-)下:-)載:-)與:-)在:-)線:-)閱:-)讀:-)
太子手中拿著棋子,思索著於何地落子,不慌不忙道:「儿臣万万不敢有此想法。」一边下手把皇帝在棋盘上的江山堵死了一大块,徐徐地将被堵死的一片黑子尽数取出,噙笑道:「爹,该您下了。」
皇帝一脸黑,偏对著自己儿子又发不出火来,近几年来萧世澄越来越会讨巧,那带著笑一口一个「爹」,说话间都是淡淡的,也从来不和其他儿子们比孝心,若论尽孝争宠侍奉左右,他还差萧世如萧世昕萧世与和一干小儿子们一大截;尤其是早年时那榆木疙瘩的样子,往往宣到身边来了逼不得已才叫一声父皇,其他时候就像块摆设一般。
偏偏这木头一样的儿子给他侍疾,只端一碗汤药过来皇帝也念他的好,心里知道这倔儿子对自己孝顺。
现在这摆设一改常态,不只会说会笑还偶尔给皇帝耍个赖,就像一般人家的父子相处一般,萧兆瑞要是老泪纵横、喜心翻倒那也属意料中事,还会对这儿子刁难多少?
萧世澄看他老爹脸色难看,抬手给他老人家倒杯茶,道:「爹?」
萧兆瑞不说话,半晌后接过茶一气喝了,道:「梁州太守一脉,背后是皇后母家,当年她纵有千般不是,毕竟是你嫡母,不管你心底如何想,对她应当恭敬谦退,做出一个儿子该有的孝敬来。梁州的盐案朕可让你去查,任你查出谁来也可处置,他家的爪牙走狗要杀多少皆无关紧要;但若涉及皇后亲故,须得把关系给朕摘乾净了,不许随意株连,此事由你一手主导,案子审到最后,要是攀咬出皇后家里什麼人来,朕自当问罪於你。」
萧世澄手握壶柄,微微握紧,皇帝见状蹙眉,语意严峻:「朕嘱咐你的话,听清没有?」
萧世澄一笑,心道这便是「你赢,梁州盐案爹便许你去查,任你查出是谁都不干涉。」的不干涉麼?
朱氏贵为国母,娘家自百年前便是关中望族门阀,当年起兵时粮草与钱财均得其助,於萧兆瑞的皇位,实有大功。其父朱致又是一代大儒,门生门徒遍布朝野,朱氏一族树大根深,全都是皇后亲子萧世如的助力。
萧世澄贵为太子,於起兵时立下赫赫战功,有了军方大将的支持,才可与朱氏及其背后同气连枝的士族们抗衡,虽有皇帝老子的宠爱,他这个太子之位,其实坐得并不轻松。
皇帝居中袖手任他们两派倾轧,维持一个巧妙的制衡之局。他偏著太子多些,可也疼著自己的嫡子萧世如,对以前的王妃现在的皇后,也不冷待,至少在朝臣眼里,帝后和睦,皇帝甚至为皇后责罚过太子。
太子萧世澄没有亲族可依,朝中可倚仗者只有自己亲父,但天家的感情……萧世澄只得再笑,道:「皇上吩咐,微臣遵旨。」
皇帝语气一沉,道:「掌嘴。」
萧世澄一愣,放下手中茶壶,看著皇帝一会,然后抬手打了自己两巴掌,他完全没有留力,两掌便打得自己两颊高高肿起,皇帝冷冷看著,忽然举手又搧了他一巴掌,萧世澄被打得偏过头去,一边脸颊更肿了,他迟疑片刻,终究是没有起身跪下,说一句「皇上息怒。」
萧兆瑞端详他肿起的脸,似乎是有些心疼,可声音依旧是冷的。「你听清楚,朕还没有废后的打算。」
萧世澄挨了父亲的打,什麼笑容都不见了,低声道:「我知道。」
「你知道?」皇帝冷道:「行事冲动莽撞,你办了盐案又如何?就为了插进自己的人手,搂几个钱用?」
贩盐巨利,若是把持住了盐脉,每年数十万两的白银进帐不在话下,对少了母族照拂供给的太子,对亟需壮大自身实力的太子,至为重要。
太子要这麼多钱,想方设法的找钱,皇帝再怎麼宠他,心底也是不舒服的。给了他军队还不知足,现在手都伸到老子钱库里来了,有兵有粮后想逼宫不成?
萧世澄已然冷静下来,心知帝皇所忌,低声道:「孩儿冤枉。」
「冤枉!」萧兆瑞道:「是不是冤枉,朕心里有数。朕就告诉你一句,朕没有废后的心思,世如生生把太子位让了你,你就算不感激,也得有分兄友弟恭的样子出来,成日找嫡母亲族晦气,你让天下文臣儒林怎麼说你?太子不孝?」
嫡母?萧世澄心底暗暗冷笑,便不再分辨。他也心知皇帝舍不得萧世如受苦,没了皇后没了朱家,萧世如那身骨头还不够自己下次酒呢!
说到底是儿子太多,每个儿子都有情分。
就自己一个人,饭菜里被下几次剧毒,反正又没毒死,当老子的当不知道装装糊涂也就过去了。
萧世澄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