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伯伦《沙与沫》
在线阅读
上─页第1/32页 下─页
沙与沫
沙与沫 第一章(1)
记忆是一种相聚的方式。
忘却是一种自由的方式。
我从健谈者那里学会了静默,
从狭隘者那里学会了宽容,
从残忍者那里学会了仁爱。
但奇怪的是,我对这些老师并未必存感激。
我永远漫步在这些海岸上,在细沙和泡沫之间。
高涨的潮水抹去我的足迹, 海风也将泡沫拂走,
但是,海与岸将会永恒。
我的手中曾经握满薄霭。
然后,我伸开手掌,哦,薄霭变成了小虫。
我将手握了又展,手中却是一只小鸟。
我再次将手握紧又展开,掌心上伫立一人,满面愁容,昂首向天。
再一次,我握紧了手,张开却一无所有,除了一片薄霭。
然而,我听到了一首无比柔美的歌。
就在昨天,我还以为自己只是碎屑一片,在生命的苍穹之中毫无韵律地颤唞。
如今我却明白,我就是那片苍穹,整个生命是我怀中富有节奏而悸动的碎片。
他们醒来时,对我说道:“你和你居住的世界,只是无涯之海和无边之岸的沙粒。”
在睡梦中,我对他们说道:“我正是那无涯之海,世界万物不过是我海岸上的颗颗沙粒。”
唯有一次,我被迫缄默无语。“你是谁?”那是有人这样问我时。
上帝的第一个念头是天使。
上帝的第一个词汇是人。
在海洋和森林中的风声赋予我们语言之前的千万年间,我们是漂泊、徘徊、孜孜不倦地追求着的一群生物。
而现在,我们怎能仅用我们那昨天的声音来描述心中的远古时光呢?
斯芬克司仅说过一次话。他说:“一粒沙子是一片沙漠,一片沙漠是一粒沙子。现在就让我们再次沉默吧。”
我听到了斯芬克司的话,却毫不理解。
我长久地躺在埃及的漫天沙尘里,沉默着,忘却了季节。
直到太阳赐予我生命,我站起身来,沿着尼罗河岸行走,
我与白昼一起唱歌,又与黑夜一起遐想。
而今,太阳又用千万只脚在我的身上践踏,让我再次躺在埃及的漫天沙尘里。
然而,请记住那个奇迹和谜语吧!
将我凝聚的太阳也无法将我驱散。
我依然伫立,依然踩着稳健的步子走在尼罗河岸上。
记忆是一种相聚的方式。
忘却是一种自由的方式。
我们依据无限的阳光的运动估测时间 ;他们则用口袋里小小的器具估测时间。
请告诉我,我们如何能在同时同地相聚?
在一个从银河之窗俯瞰的人眼里, 宇宙并不是地球与太阳之间的一方空间。
人性是一条光河,从永恒之前向永恒流淌。
居住在上界的精灵们,难道不羡慕人世间的痛苦吗?
在朝圣的旅途上,我遇到另一位朝圣者,于是问他:“这的确是去往圣城的道路吗?”
他说:“跟着我,再有一个昼夜就到达圣城了。”
我跟着他走了许多个昼夜,圣城依然不见踪影。
让我吃惊的是,他带我误入歧途反而迁怒于我。
神啊,让我做狮子的祭品吧,不然就让兔子成为我的俘食吧!
除了穿越黑暗之路,人不可能通向黎明。
我的房子对我说:“不要舍弃我,这里珍藏着你的过去。”
道路对我说:“跟随我吧,我是你的未来。”
我对我的房子和道路说:“我既无过去,也无未来。如果我在此逗留,逗留中有我的形迹;如果我前行,路途上就有我的停留。唯有爱和死才能改变一切。”
那些沉睡于羽毛中的梦想,并不比席地而眠的梦想更美好,我又怎能对生命的公正丧失信心?
真奇怪!某些愉悦的企望却成为我伤痛的一部分。
曾有七次我鄙视自己的灵魂 :
沙与沫 第一章(2)
第一次,当我看到她可以升迁却有意谦让时。
第二次,当我看见她在腿残者眼前跛行而过时。
第三次,当她在难易之间选择了容易时。
第四次,当她犯了错误,却用别人也会犯类似错误的理由来抚慰自己时。
第五次,当她因为脆弱而忍让,却说成是一种坚忍时。
第六次, 当她鄙夷一张丑恶的面庞,却不知道那正是自己的一副面具时。
第七次,当她吟唱颂歌却自以为是一种美德时。
我不知何谓绝对的真理。但是,我对自己的无知进行谦逊的自省,这其中就有了我的荣光和犒赏。
有一段空隙穿插在幻想和成就之间,只有热情才能将它跨越。
天堂就在那里,在那扇门后,隔壁的房间里,但我却丢了钥匙。
或许,我只是将它放错了位置。
你是盲人,而我又聋又哑,那就让我们紧握双手,相知相识吧。
人的意义不在于他有何成就,而在于什么是他所渴望成就的。
我们中间有人如墨,有人如纸。
若非有人如同墨黑,他人就将成为哑巴。
若非有人如同纸白,他人就将成为盲人。
给我一只耳朵,我会给你一种声音。
我们的心绪是一块海绵,我们的胸怀是一条溪流。但我们大多宁肯吮xī却不愿奔流向前,这不奇怪吗?
当你企盼着无名的赐予,心怀无故的烦恼,你便真的与万物同生,升华为更崇高的自我。
当一个人沉湎于幻象中,他将把模糊虚幻的神情视为真实的美酒。
你畅饮是为了买醉。我喝酒是为了从另一种酒中清醒。
当我的酒杯见底时,我甘心让它空着 ;当酒杯半满时,我却心怀恨意。
人的本质,不在于他向你展示的一面,而在于他所藏匿的一面。
因而,如果你要了解一个人,不要去听他所吐露的,而要去听他未曾吐露的真言。
我所说的一半毫无意义,但我说出来,为的是你能领悟另一半。
幽默感是达到均衡的一种感觉。
当人们称赞我冗言的过错,责怪我沉默的美德时,我的孤独之感油然而升。
当生命无法找到一个歌者吟唱出自己的心绪时,她就会诞生一位哲人,来表达自己的心志。
真理总是被领会,有时才会被传述。
真实的自我沉默无言,后天的自我却喋喋不休。
我的生命之音不能达到你的生命之耳。但是,我们来交谈吧,以免彼此寂寞。
两个女人交谈,却什么也没说。一个女人独语时,却揭示了生命的全部。
青蛙的叫声也许比牛更嘹亮,但它们却不能拉动田中的犁铧,不能转动酒坊里的磨碾,你不能用它们的皮囊做成靴子。
唯有哑巴才妒忌健谈之人。
如果冬天说“春天在我心里”,谁会相信它的话?
每粒种子都是一个希望。
倘若你真的睁开眼睛去看,你会从所有影像中看到自己。倘若你竖起耳朵去听,你会从一切声音里听到自己。
真理需要我们两个人共同发现:一人叙述,一人领悟。
尽管语言的波浪永远围绕着我们, 但我们的心灵深处却永远沉默不语。
许多教条都如窗玻璃,透过它,我们看到真理,但它却把我们与真理隔离。
我们来玩捉迷藏吧!如果躲藏到我心中,就不难寻到你。
但如果藏在自己的甲壳里,就没有人能寻到你。
一个女人可能用微笑将自己的脸遮盖起来。
多么高贵啊!一颗悲伤的心,却能与欢乐的心共同吟唱喜悦的曲调。
想了解女人,剖析天才,或者想解答沉默的人的奥秘,就是那个可以从美梦中醒来,并坐到早餐桌前的人。
沙与沫 第一章(3)
我愿意与旅人同行。
我不愿站立着观望队伍从眼前晃过。
对于服侍你的人,你亏欠的不仅仅是金子。将自己的心奉献给他,或者去服侍他吧。
不,我们未曾荒废生命。他们不是已经筑造了我们的骨骼之塔吗?⊥⊥文⊥檔⊥共⊥享⊥與⊥在⊥線⊥閱⊥讀⊥
不要斤斤计较。诗人之心、蝎子之尾,都是从同一块土地中荣耀地孕育而出的。每一条毒龙都会创造出一个屠龙的圣·乔治。
树木是大地写在天宇的诗篇。我们砍伐树木,制成纸张,来记录我们心灵的空虚。
如果你想写(只有圣人才知道你为何要写),就必须具备知识、艺术和音乐—文字的音韵知识,自然淳朴的艺术和热爱读者的魔力。
他们将笔浸蘸在我们的心里,便以为自己获取了灵感。
如果一棵树也可以写自传,那必将是一部民族的历史。
如果我可以在作诗的能力和诗作未完成的欢乐之间选择,我会选择欢乐。因为欢乐是更美好的诗篇。
可是你和我所有的邻居,都说我总是作错误的选择。
诗不是一种表白的意见。它是从流血的伤口或微笑的嘴边升起的一首歌。
言语是无时限的。当你述说或者撰写时,应该懂得它们的永恒。
诗人如同一位被罢黜的君王,坐在宫殿的灰烬里,想用残灰塑造出一个形象。
诗是许许多多的欢乐、痛苦和好奇,以及词汇的交融。
诗人要想寻找心中的曲调之源,必将徒劳无获。
我曾对一个诗人说:“直到你死,我们才会懂得你的价值。”
他答道:“是的,死亡永远是一个启示者。如果你真想读懂我的价值,那就是:我心中蕴涵的比口头宣扬的多,我期望的比手里把握的多。”
如果你歌颂美丽,即使身处荒漠中心,也会拥有聆听者。
诗歌是陶醉心灵的智慧。
智慧是心灵吟咏的诗歌。
如果我们能够陶醉一个人的心灵,同时在他的心中歌唱, 那他就确实活在神的荫翳之下了。
灵感总在歌唱,灵感从不阐释。
我们时常给孩子唱催眠曲,却是为了使自己入睡。
我们的所有词句,都是从心灵的盛宴上脱落的残屑。
思想总是诗歌的绊脚石。
伟大的歌唱家,能唱出我们的沉默。
如果你的嘴里塞满食物,那如何能够歌唱?
如果你的手里握满金子,那如何举手祈福?
他们说夜莺高唱恋歌之时,用荆棘刺入自己的胸膛。
我们同样如此。否则,我们又怎能歌唱?
天才只是迟来的早春时节知更鸟的歌唱。
即使那高翔天际的灵魂,也无法超脱身体的需求。
疯人是一个并不比你我逊色的音乐家,只是他所弹奏的乐器稍微走调而已。
孩子唇间唱出来的是母亲心中默念的歌谣。
没有不可圆之梦。
我与另一个我从未完全统一过。事物的本质似乎横亘在我们中间。
另一个你总在为你悲伤。也因悲伤而成长,使一切渐臻成熟。
除非灵魂熟睡,或者躯壳失调,灵魂和躯壳之间才会没有纷争。
当你抵达生命的中心,你会从万物中获得美,即使在看不见美的眼睛里。
活着只为发现美。其他一切是一种等待的形式。
撒一粒种,大地会让你收获一朵花。向天空祈求一个梦想,天空会带来你的所爱。
魔鬼在你降生之日死去。
你无须穿越地狱就能遇见天使。
许多女子能借取男子之心;但很少有女子能够拥有它。
如果你希望拥有,那么切忌苛求。
当一
上─页 下─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