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领回来的三十两补贴,他娘把铺子的上下两层全买下来了,还加上院子。地契房契如今都在李二家楼上的阁楼里锁着。再后来生意渐渐好转,李家便不吃菜籽油了。李二现在给烤鸭刷料都用的是大粒的好花生榨油拌蜂蜜。
李二晓得受穷挨饿的滋味,也晓得如今吃得好穿得好的滋味。
现在的日子这样好。
李二心里想。
李二突然觉得自己有些想他了。
回程的时候,天刚擦黑。船要从金陵城外的外秦淮渡口路过,老刘习惯在那捎带几个客人上船回江宁县,多赚几个铜钱。今天收来的鸭子在后面那条船上,有刘三哥在照应,这条船再多载两三个人不是问题。
李二便点了个油灯,一个人坐到船头去了。船尾处在渡口搭了跳板,有三个客人在商量着要上船来。
其中两个看起来是江宁县城附近的菜农,给了钱便挑着空担子上船,好像与老刘相熟得很,三个人互相说笑着问问今天生意如何。
还有一个人站在渡口上犹豫要不要上来。是个年轻道士,穿得一身道士服,背上背了把剑,手上还拿了个长布包。长得挺俊,看着年纪不大。
那道士犹豫了会儿,招呼老刘,说要问点事儿。
嗓音听着很清朗,他冲老刘挥挥手,喊“船家船家。”
老刘本来打算拆了跳板了,又直起腰来,接话道:“小道爷,乘船不?到江宁县去的。这会儿上船还赶得及进城门。”
“船家,打听个事。”那道士往前走了一步。
“您说嘞。”
“江宁县城里最近有没有来过一个年轻道士?”那道士指指自己身上的衣服,“穿的和我差不多,比我高点儿……对了,是个断了腿的。”
“道士?没有的。” 老刘瞧他不打算上船,于是把跳板收进去了。
过了片刻,老刘又想起什么一样说:“断了腿的……”
李二本来坐在船头的油灯下,此时突然回过头去看向老刘。李二的脸色很难看,油灯的光投下的阴影简直把他照的面目狰狞。他两眼直直瞪向正打算说话的老刘。
老刘站在船尾,感觉船动了一下,扭过头看到了李二的脸。他愣了个神,接着说道:“……断了腿的也没。小道爷你找人?”
“没事。打搅了。”那年轻道人叹了口气,转身便走了。
在永定桥口上岸时,李二硬往老刘的手里塞了两钱银子。
“最近渡口如果还有道士要渡船,你只说不载。”李二搭着老刘的手一边下船一边低声说,“问人就说不知道。”
“对了,明天鸭子照常供给我。”
第二天,李二卤菜店照常开门生意。
柳云青清早就听见院子里的噼啪烧火声。起身往窗外看去,李二正端端正正坐在小椅子上守着烤炉煽火,另一边厨房的灶上也斗旺了火。
火光印在李二的脸上,有密密的汗珠渗出来。
院子里起先是若有若无的松枝香味,一刻钟之后便是带着甜味的浓郁肉香。
“这叫什么事,明明被强暴的是我啊。”柳云青又好气又好笑的松了一口气,倒回床上去继续回笼觉。
此时世道刚刚安定,苏杭富饶的城镇和闽南各地或多或少都有些男风的传闻。算不得伦常丑闻,譬如富家翁养的少年子弟,譬如闽南人的契兄契弟。
柳云青没觉得什么丢人难堪,确实有些不快。只是看李二这些天的可怜样子,想来是后悔内疚得很。他也就真是不必再提了。
更何况……
李二这些天有些转了性。他从前从不多问柳云青的事情,从何处来、往何处去、家里几口人、田里几亩地……
柳云青虽然话是不多,不过也乐得与李二说说话。李二长得俊,性子憨厚,虽说抠门了些,但待人好,待柳云青更是没的说。
柳云青几乎都想开口问李二要不要招一个打杂的。
吃得少,能干活——像他这样的打杂的,多好。
柳云青开始时不敢对李二多说自己的事,可人真是有些莫名其妙,那日之后却渐渐觉得与他亲近起来。
当见过一个人最隐秘的内心深处与最不堪的模样时,是不是会觉得能看到他真实的样子。柳云青越来越这么觉得。
“我从前是练武的。”
某天早上就着粥吃咸鸭蛋的时候,李二问了一句。
柳云青把一块蛋黄夹进嘴里,抿了两口,油黄。啧,李二腌的这咸蛋真是好手艺。
接着柳云青就这么坦坦然的说道。
然后李二被自己嘴里的粥呛了个半死,“练武的???”
“不然我师弟如何斩得了我的腿?”柳云定了定神,说道:“我师弟他……我与他为了事情争执,吵得厉害。他拿剑斩了我的腿,我便逃出来了。”
李二想了想,又问道:“那你们平日里吃什么?”
“……饭啊。”柳云青看了他一眼。
“不是……我是说,你们靠什么吃饭?”李二找了个措辞。
“有三四亩田,不过在山上不大好种。早先还有个佃户种那几亩田,后来实在养不活,师父就让几个小师弟轮流去地里干活。再有的时候,给别人帮帮忙什么的……对了,出门拜帖比武也是有钱的。”柳云青仔细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给李二听。
“一个月能吃上几次肉?”
“两……三次吧……”
“学武挺不好的。”李二点点头。
“难怪你长得这么瘦。”李二把最后一口粥吃完,又着重补充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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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宴
秋分那一日,早市结束后,李二自己在门口上店门板,他力气足,搬了三四块木板挨个上。他一边忙活一边对在后院帮手的柳云青说:“你去擦把脸,一会儿出门。”
柳云青病好了快半个月了。伤筋动骨一百天,李二仍旧不许他到处走动。不过,让他在院子里看火劈柴,李二倒是乐意得很。
今天说要一起出门,是件难得的事。
柳云青去井边的缸里舀了一瓢水喝了两口,又赶紧的擦擦脸,准备回屋把外衣给换了。李二爱干净,他忙完厨房的事情,衣服是要替换下来的,平日里不穿。烟熏火燎的,确实也容易有油腻味道。
柳云青本就秀气,乐得整治得干干净净。只是自打拆了夹板之后,俩人的衣物现下已是他在洗了。
李二瞧他往厢房走,摆摆手道:“别换了别换了。走吧。”
秋分之后,日头没那么毒。
李二这个夏天折腾得太凶,几个月晒黑不少,笑起来一嘴白牙。他待人十分和气,穿得也干净体面,一路拉着柳云青左顾右盼的瞧街上各家铺子里的东西。许多人冲他点头打招呼。
过了桥那家果子铺老板与他熟识,远远笑道:“李老板,咱们店里最近进了好蜂蜜,来点儿不?刷鸭子香得很。不赚钱,便宜卖你~”
又有几家伙计逗他说,怎么今天这么早就出来逛,早市生意这么好,鸭子想必卖得快。
李二笑嘻嘻的冲他们拱拱手,或是笑骂几句。
柳云青本来有些闹不清李二带他出来做什么,走着走着也觉着有趣起来。
他是在庐州城外的山上长大的,虽然时常也会进城来办事,或是去各地拜帖比武,但这般悠闲逛街的机会并不多。
街上时有车马路过,李二有时扯一下柳云青的胳膊避让开,或是好似无意的搂他一把肩膀。
柳云青侧过头瞧了瞧李二那般光明正大的神色……不似有私。
江宁县紧邻金陵城下,兼之又是江南,运河沿岸。真真是富饶的很。农户商家多,果品肉菜的摊子铺子满街都能瞧见。
李二这一路只尝不买,沿着各家果子铺拈了好些吃食吃,还递给柳云青说“你也尝尝?”││本││作││品││由││││網││友││整││理││上││傳││
逛了快一个时辰,李二终于领着柳云青找了家成衣店歇脚。
“你快吃饱了吧?”柳云青笼着手低声问他。
“最近店里进的花生味道不大好,我打算换一家试试。”李二神情自若的说道。
成衣店的钱老板在后场一眼瞧见李二,挑帘子出来拱拱手:“哎哟李二哥,来这么早,今天鸭子卖的挺快啊。”
“过奖过奖……”
“还照着春天的身量做一身?”钱老板也不多客套,上下打量了几眼李二,“好像发福了点?”
“就照着原来的做一身吧,从里到外的。”李二又指指柳云青,“再给他选两身这个天的衣服,也是从里到外的。今天就要拿走。”
钱老板点点头。说话间,后场已经有个裁缝师傅带着皮尺和簿子过来了。
柳云青呆了呆:“我没钱。”
钱老板闻言倒是笑了:“这位公子爱说笑。”
李二点点头:“我这表弟有点单纯……对了,照我平日衣服的料子给他选。”
柳云青有点急了,挥手让裁缝先别量,低头对李二说:“别闹了,我身上真没钱。”
“工钱抵。”李二翘起二郎腿端起店里伙计端上来的茶,盖住了自己脸上的表情,“没的关系。”
大半个时辰后,李二抱着一堆衣服又带着柳云青去步营斋买了两双厚底布鞋。然后才往回走。
柳云青跟在后面一路走一路心里直打鼓。
他却不知道,李二的心已经被鼓槌戳到开始滴血了。
“中午咱们吃炊饼吧,家里还有点酱黄瓜。”
李二这人,但凡是真的心疼了,他就舍不得吃肉了。
“好……”
说是只吃炊饼,李二到底还是切了段粉嫩的冬瓜熬鸭架子汤,快出锅时想了想又抓了一把开阳撒进去。
“他腿还没好,得吃的好点儿……”李二抓着一大把开阳、闭着眼睛洒进锅里时,这么反复的和自己说道。
开阳是大虾用盐腌了,尔后又晒成的干。李二的娘是松江府人,很会做这类干货咸货,李二从小在家里帮忙,后来也从不去干货店买这些,都是自己去市集买新鲜的回来自己慢慢炮制。
虽说柳云青说自己从小是练武的。可这些日子来,李二总觉得他从里到外都冒着一股子可人疼的柔弱劲儿。以至于,后来李二亲眼看到柳云青轻松劈柴的模样时,简直觉得无比震惊。
柳云青解释的“真气”之类,更让他觉得万分费解。
再后来无论柳云青怎么解释,李二有时候还会问他:“你们师傅一年带你们出去卖几次艺?赚得多不?”
“那叫拜帖比武……一次一两银子……”
“一两银子??一个月卖两三次就比我这店赚得多了,怎么还会吃不上肉?!”
“一般两三个月才会去比武一次,得有人请了才能去。而且我们人多挑费高,总共只有一两银子……”
“难怪。”李二点点头,“难怪了。你身上都没什么肉。”
柳云青其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