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岩》作者:杨益言 罗广斌_第86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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脱毁灭的命运。但是,历史
的进程不会是平静无波的,我也可以把另一方面的情况奉告。”徐鹏飞用十分平和的声音,
又缓缓说道:“我相信当局也有一些准备,例如说:炸药、雷管、定时炸弹。一当共军进入
市郊,那个时候,重庆这座有名的山城,也许就不存在了……焉知胜利者不会遭到和城市同
归于尽的命运?”
  许云峰忽然朗声笑了。笑声使徐鹏飞心头一惊,不觉想起了许久以前许云峰在侦讯大楼
里的笑声。不过,这笑声比那时更使他不安。徐鹏飞再也不能控制刚才那种狠毒而故作镇静
的心境了。挑衅的目光蓦地疯狂地盯在许云峰带笑的脸上。
  “山城将在黎明前消夫,许先生听了这个消息,恐怕很难高兴吧?”
  “我丝毫不担心。”许云峰应声说着,根本没注意到对方的狞视。他仿佛满怀着兴奋和
愉快之情,朗声说道:“我确信,在黎明前消失的不是山城,而是见不得阳光的鬼魅!罪恶
的血手将最后被人民缚住!雨过天青,山城必将完整地归还人民。”
  “还有一点小消息,我也不想隐瞒。”徐鹏飞再次露出奸笑,端详着许云峰满怀信心的
脸。“共产党的胜利就在眼前,可是看不见自己的胜利,这是多么令人遗憾的事!我不知道
此时此地,许先生到了末日,又是何心情?”
  许云峰无动于衷地笑了笑。“这点,我完全可以奉告。我从一个普通的工人,受尽旧社
会的折磨、迫害,终于选择了革命的道路,变成使反动派害怕的人,回忆走过的道路,我感
到自豪。我已看见了无产阶级在中国的胜利,我感到满足。
  风卷残云般的革命浪潮,证明我个人的理想和全国人民的要求完全相同,我感到无穷的
力量。人生自古谁无死?可是一个人的生命和无产阶级永葆青春的革命事业联系在一起,那
是无上的光荣!这就是我此时此地的心情。”
  许云峰慢慢站了起来,缓步走到徐鹏飞面前,直视对方,再次微微露笑。“你此刻的心
情,又是如何呢?”
  听到这意外的问话,徐鹏飞一时茫然不知所措。
  “也许你可以逃跑,可是你们无法逃脱历史的惩罚。”许云峰的声音,揭开了对方空虚
绝望的灵魂:“你不敢承认,可是不得不承认:你们的阶级,你们的统治,你们的力量,已
经被历史的车轮摧毁,永劫不复了!美帝国主义的飞机大炮,改变不了你们的命运;潜伏,
破坏,上山当土匪,难道能挽救你们的毁灭?你自己心里也不相信这些!你们看看人民的力
量,看看人民的胜利,你敢说不害怕?不发抖?不感到空虚与绝望?你们的前途,只有一片
漆黑!”
  许云峰不屑再讲下去。死亡,对于一个革命者,是多么无用的威胁。他神色自若地蹒跚
地移动脚步,拖着锈蚀的铁镣,不再回顾鹄立两旁的特务,径自跨向石阶,向敞开的地窖铁
门走去。他站在高高的石阶上,忽然回过头来,面对跟随在后的特务匪徒,朗声命令道:
  “走!前面带路。”

第 二 十 九 章
  夜深了。歌乐山上的狂风,一阵紧一阵地呼啸着,飞卷落叶,寒冷彻骨。签子门外半明
半暗的狱灯,在咆哮的狂风中不住地摇晃。
  余新江守在牢门口,神色上透露出内心的焦急不安,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高墙外边。特务
办公室里刚刚添上了大灯泡,成群的魔鬼、幽灵样的黑影,在刺目的灯光下晃动。
  自从失去了和地下党的联系,渣滓洞的人们,无法知道外边的情况,也不知道人民解放
军进抵何处。外援断绝了,他们只能依靠自力更生的决心投入战斗。孤军奋战的艰苦局面带
来了重重困难。
  决斗的时刻,愈来愈近。今晚,从敌人慌乱的行动中,使人感到时机分外紧迫。楼七室
除了余新江和几个学生监视着牢门,其余的人都沉默不言,暗自准备着随时接受行动的命令。
呼——呼——
  一阵狂风卷过,寒气阵阵袭来,崛立在签子门边的余新江浑身发冷,禁不住颤唞了一下
。屋瓦上响起了哗哗哗的声音,击打在人的心上。是暴雨?这声音比暴雨更响,更加嘈杂,
更加猛烈。“冰雹!”余新江听见有人悄声喊着。他也侧耳细听那屋瓦上的响声,在沉静的
寒气里,在劈打屋顶的冰雹急响中,忽然听出一种隆隆的轰鸣。这声音夹杂在冰雹之中,时
大时小。余新江渐渐想起,刚才在冰雹之前的狂风呼啸中,似乎也曾听到这种响声,只是不
如现在这样清晰,这样接近;因为他专注地观察敌人,所以未曾引起注意。这隆隆的轰鸣,
是风雪中的雷声么?余新江暗自猜想着:在这隆冬季节,不该出现雷鸣啊!难道是敌人在爆
破工厂,毁灭山城了么?忽然,余新江冰冷的脸上,露出狂喜,他的手心激动得冒出了汗水
。他突然一转身,面对着全室的人,眼里不可抑制地涌出滚烫的泪水。
  “听!炮声,解放军的炮声!”
  似乎证明他估计的正确,耳边又传来一阵春雷般的响声。
  这声音,这人民翻身的声音,他们已经期待了多少个白天和晚上,当它突然出现的时候
,怎不引起强烈的反应。几天以前,和地下党还有联系的时候,他们知道人民解放军已经入
川,可是谁能想到,胜利的炮声,今夜就传入耳鼓。
  一股强大的力量,猛然从每个人心中升起,立刻汇成了巨大的力量的洪流。
  “解放军来了!”
  “老大哥,我们立刻动手!”
  “同志们!”老大哥的声音,比众人还要激动。春雷般的炮声,带来了强大的力量和支
援。他从屋角站起来,走到牢房中央:“同志们,立即作好准备。”
  这时,一张纸条,正从楼下一室由楼板缝隙传递到楼上,又急促地沿着每间牢房的墙孔
传到楼七室来。老大哥从余新江手里接到纸条,看了一下:“敌人可能在半夜以后,开始大
屠杀。我们建议……”
  余新江目光炯炯地站在旁边,嘴唇微微一动:“动手?”
  老大哥在微明的光线下,抬起头来,轻声说道:“慢一点,选择最好的时机动手。这个
时机,敌人会告诉我们。”
  旁边,丁长发的声音,深思熟虑地补充道:“一听见枪声,白公馆会知道我们已经开始行动。”
  余新江感到一种清楚明确的默契,解放军、地下党、渣滓洞和白公馆,心和心紧紧相连
,这种联系,任何力量也不能使它中断。
  传来一阵竹梆声,接着又出现了引擎的噪音,远处,一部吉普车飞驶而来,在山垭口出
现了车头上的灯光。不久,守在门边的小宁,突然喊了一声:“探照灯!”
  雪亮的探照灯光,照射着牢房外的地坝,在光亮中,一个特务匆匆忙忙地出现了。
  “各位先生请注意,我有好消息奉告。最好的消息!”地坝中意外地传来猩猩的声音,
他满脸堆笑,提高了嗓音讲话。
  “听听他说些啥子?”丁长发走到门边,摸着霍以常的光头,让他安静下来。
  猩猩对着间间牢房点头哈腰。
  “刚才接到二处的命令。转告大家一个最最圆满的好消息!西南长官公署已经接受了解
放军的全部条件,和平解放重庆和西南!十分钟以前,长官公署已下令停火。二处根据命令
,决定对诸位妥加保护,绝对保证安全。两小时内,有专车接送诸位到解放军司令部……”◣◣網◣
  “和平解放?”小宁欣喜而又诧异地问着丁长发。
  “恭喜大家,恭喜!”猩猩万分诚恳而又惭愧地说:“过去,兄弟职责所在,难免发生
误会。今天实现和平,兄弟也得以减轻罪责,内心万分高兴!”猩猩连连鞠躬之后,向前走
了两步,微微举起双手。“请大家马上收拾行李,长官公署即将派代表前来迎接。”
  小宁和霍以常,听了这种喜出望外的消息,一把抓住丁长发的手。丁长发却笑嘻嘻地对
着猩猩喊道:“你们来把铁锁开了嘛!”
  猩猩愣了一下,点点头,歉疚地赔笑:“大家的兴奋心情,兄弟十分理解。只是代表未
到,兄弟还有责任。各位先生暂时再受点委屈,以免秩序紊乱。”
  “他龟儿子哄人!”霍以常忽然沉下了脸,收敛了满心的喜悦。
  恰在这时,老大哥慢慢走到牢门边,他挥挥手,叫大家让开。然后,他独自站在门边,
双手抓住签子门,从风洞口探出头去,对着间间牢房,用洪亮的声音喊道:“同志们,雅静!”
  老大哥目光炯炯地直视着猩猩,用命令的语气,大声说道:“和平解放,这消息十分令
人兴奋。但是请你们注意,保护政治犯的安全,不仅是你们的责任,也是我们的责任。我们
有权利参加一切善后工作,而且应当监督这一切工作的进行。”老大哥像要马上接管这地方
似的,毫不迟疑地大声宣布道:“为了避免秩序紊乱,我代表大家宣布,请你们立即派负责
人员,和我们具体商谈有关问题。”
  “兄弟可以代表。”猩猩忙接口说。
  “看守所长无权代表国民党政权。”老大哥冷冷地说道,“我们只和接受和平条件的西
南长官公署直接谈判。”
  猩猩难堪地苦笑着,面对间间平静无声的牢房,他略一迟疑,立刻鞠躬同意:“是,是
……不过长官公署代表尚未到达,可否稍待片刻?”
  “可以。”老大哥这才转头向每间牢房高声喊道:“同志们!
  大家立刻收拾行李,准备随时上车!”老大哥又问道:“大家听见了吗?”
  “听见了!”间间牢房同时响起一片洪亮的回答。
  猩猩点头赞同,满脸笑容。
  老大哥直视着猩猩,略带责难地说道:“你们的看守人员,仍然怒目横枪,如临大敌,
这种情况,你应该考虑!”
  “是,是。”猩猩说道:“兄弟马上向二处请示。”他抱歉地向楼七室的牢门点点头,
连忙退出了地坝。
  猩猩擦了擦头上的冷汗,走进了办公室。他望了一眼猫头鹰。“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猫头鹰用佩服的目光,望着他的上司:“徐处长等你的电话。”
  猩猩不慌不忙地坐在办公桌边,顺手拿起电话,报告了经过情况,一切都和预料的一样
。他用自负而又狂喜的声音请求着:“稳住了!暂时稳住了……不过要快!行刑队多久能来?”
  他知道:情势瞬息万变,一切部署都过于忙乱,临时决定今夜全部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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