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岩》作者:杨益言 罗广斌_第74頁
在线阅读
上─页第74/91页 下─页
深,他的进度愈慢。脚镣手铐妨碍着他的动作,那狭窄的接缝也使他难于伸手进去。
  困难,但是困难不能使他停止这场特殊的战斗。
  他确信自己被囚的地方,必然是中美合作所内的一处集中营,也许,正是敌人威胁地宣
布过的那座“魔窟”白公馆?
  不管是什么地方,被囚禁的决不止自己一人。不断挖掘的这条通道,不仅可以自己使用
,还以可给更多的战友使用。如果可能,他宁肯自己不用,也要为将来战友们的越狱,准备
一条备用的通道。愚蠢的敌人,将他囚禁在这样的地方,对他来说,真是意想不到的幸运。
虽然他并不知道,挖开第一块条石之后,还会遇到什么障碍。
  从拾得的那副锈蚀了的铁镣上,他取下了半截铁箍,当作挖掘的工具。渴望着为战友们
贡献一分力量的愿望,使他永不停息,尽力挖掘着。
  每天,他只有很短的时间停止工作,那就是当满面胡须、身穿囚服的白发老头,送饭进
来的时候。神经质的老头,每次总是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一言不发。奇怪的是,他每次进
来开亮了狱灯,出去时常常忘记关上。许云峰不知道他是无意的疏忽,还是有意让自己多接
触一点稀有的光线?
  此刻,什么都清楚了,许云峰心里从来没有过像现在这样的高兴。昨天,他已和送饭来
的华子良接上了关系。成岗在这里,刘思扬在这里,还有许许多多不认识的,然而互相深深
了解的战友在这里,他再也不感到孤独的了。许云峰在激动中给白公馆党组织写了一封短信
,由华子良带了出去。被捕以前,他便知道白公馆有党的组织——特支。因为很早以前,白
公馆便和市委有秘密的,不很经常的联系。可是,他不知道原有的联系已经中断,新的联系
尚待建立。这里的一切情况,他正等待着党组织在回信中告诉他。
  许云峰斜躺在腐朽发霉的稻草堆里,手里用半截铁箍不断地挖掘,心里却展现着明朗宽
广的远景:为党保存力量,这是监狱党组织的重大责任,在中美合作所里,除了越狱,没有
任何生还的可能,这是他早就想过的了。在渣滓洞时,他和老大哥秘密地交换过意见。可是
他最担心的是:重庆是个交通方便,军警密布的大城市,中美合作所更是美蒋特务的大本营
,过早的行动,只会遭到敌人的强力镇压。因此,越狱的时机,必须认真选择,他觉得,最
好的时机是在解放前夕,解放军重兵压境,敌人张皇失措,首尾不能相顾的时候。
  但是这样的时机,是不容易掌握的,过早不行,过晚又有遭受敌人溃逃前的有计划屠杀
的危险。而且,仅仅有了越狱时机的选择,还不能保证胜利。渣滓洞和白公馆的越狱,应该
同时动作,应该得到地下党武装的支援,只有在内应外合的条件下,才能为党保存更多的战
友。因此,整个越狱计划,不仅要由监狱党组织提出,并且须经地下党审查批准,组织力量
,作好全面的准备。许云峰反复地考虑过,要在美蒋特务最大的集中营里实现越狱,决不是
轻而易举的事,更不能随便冒险,打草惊蛇;而且,计划中的每一个环节,都不是容易实现
的,偶一不慎,便会付出无数的鲜血。
  在黑暗中,许云峰分外兴奋地期待着华子良的到来,他决定把自己长期以来,对越狱问
题的全部考虑,尽快报告给特支,并且希望特支将他的意见,转告给地下党。
  远处,终于轻微地传来了脚步声,在寂静的地窖里听得十分清楚,大概是送饭来了。心
情舒畅的许云峰完全忘记了地窖生活的痛苦,在黑暗中,他停止了挖掘,又用稻草遮掩着挖
过的石缝,慢慢地坐直身子。这时,他听见了吱吱的开启铁门的声音,听得出来,在通向地
窖的隧道中,敌人设置了不止一道铁门。一会儿,电灯亮了,在锁死了的牢门之外,出现了
人影,华子良布满胡须的脸,从风门口露了出来,他的手上,端着一碗饭……
  磁器口正街上,爆竹噼啪地响,烟雾弥漫中,成群的大人和小孩,围在一家新开张的杂货店门口。
  老板是个大块头,穿一身对襟黑绸衫裤,手里拿一把全棕黑纸大折扇,红光满面的黝黑
脸上,摊开笑容,说一口带湖北语音的四川话,忙着指点店员,招呼顾客。他对着门口成堆
的人群,不断点头哈腰。
  “里面坐,随便参观……”
  红漆柱头上挂着一副撒金对联:“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门檐正中挂着
金字横匾:“鑫记杂货店”。
  新开的杂货店,铺面很大,顾客拥挤,十分热闹。货物的花色品种齐全,油、盐、酱、
醋,外加金钩,海带,香烟,醇酒。老板到处周旋,指着墙上的红绿纸招贴,让顾客看:
  “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街头上,白公馆的看守特务,带着华子良,正在采购油盐。从鑫记杂货店传来的阵阵喧
哗,吸引着顾客。
  “照码八折!有假包换!”
  听见老板洪亮的喊声,特务望了一下新开的门面,便从人丛中挤了进去。他想买点便宜货。
  华子良挑着一担青菜,也从人丛中硬挤进去。
  “慢点挤!”有人回头骂:“你是哑巴?郎个不喊一声?”
  “衣服碰脏了,挑子上尽是泥巴!”
  “他是疯子。”特务回头把华子良带进铺门。
  心广体胖,满面春风的老板,放开笑脸迎上前来。
  “官长,请这边坐,泡茶!”
  一个伙计送上盖碗茶,又捧烟。
  “本店生意虽小……今天开张,八折欢迎三天!”
  “老板贵姓呀?”特务笑嘻嘻地抽燃烟。
  “兄弟姓何,人可何,何正鑫。义字五排。初到码头,多承官长照应。小店价钱公道,
货色齐全……”老板满口袍哥话,像个久跑江湖的,又豪爽又讲交情的生意人。一边说话,
老板顺眼看了看特务旁边站着的白发苍苍的老头子,他的衣襟上有明显的蓝色三角形符号。
  “班长,您家也请坐哇!”
  华子良抱着扁担,在那挑青菜旁边规规矩矩地坐下来。
  “官长,多承您家维持。”老板笑哈哈地说:“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二天有空,
定要陪你哥子吃茶。”
  特务也眉开眼笑。
  “头回生,二回熟嘛!”
  “哈哈!您家说得对,对!今天,官长办点货回去?”
  “百十个人开伙,只要价钱公道,当个老买主也行……”
  特务说到“价钱公道”几个字时,声音故意拖得长长的。
  “好说,好说!”老板笑道:“开张就交朋友,八折之外,格外再打个折扣!伙计们,
快来给官长办货!”
  不到几分钟,华子良的挑子里,油罐,盐巴全压在青菜上面。
  老板从货架上又取下一条华福香烟,塞进挑子里去,笑嘻嘻地说:
  “条把烟,小意思,官长带回去抽着玩。”回头过来,老板又把一叠钞票,十分自然地
塞进特务的衣袋。“官长,您家和我兄弟一见如故。咱们拉个交情,百十个人的伙食,包给小店负责。”
  特务忙着点头,嘻嘻笑。“没问题,没问题。”
  老板又殷勤,又周到,把特务从拥挤的顾客丛中送出铺门,又握手道别。回转身来,他
笑嘻嘻地顺便和担着挑子挤在人丛中的华子良也拉拉手。这时,他把一张纸条塞进了华子良的手心。
  华子良默默地收下纸条。他懂得,这是地下党接到他寄出去的信以后,送来的回信。华
子良把挑子一顺,不慌不忙地从人丛中挤了出去。
  一辆亮蓝的轿车,从市区驶出,在成渝公路上飞驰。
  车上坐着一个穿咖啡色西服,戴着金边眼镜的中年男人。
  这是李敬原。他的额角已经出现了一条条明显的皱纹,鬓角也全白了,但他那对略微近
视的眼睛,仍然流露着沉毅的光芒,比过去更加明亮透彻。他躺在车座上,咬着象牙烟嘴吸⑦本⑦作⑦品⑦由⑦⑦網⑦提⑦供⑦下⑦載⑦與⑦在⑦線⑦閱⑦讀⑦
烟。辨不清他是一个富商大贾还是一位高级官员。
  轿车盘旋着,上山,穿过山洞,又飞驰下山。
  轿车在林园旁边驶过,车窗外显现出林园附近的森严警卫。
  “蒋介石又来了!”司机悄声地说。
  李敬原没有讲话,手里翻阅着几封信;心里正想着刚才出城前的一些事情……
  成瑶接到他的电话,在开车以前把他要的东西送了来。这年轻的姑娘,已经比过去稳重
沉着多了。可是李敬原仍然一见面就问:
  “坐了大半年机关,习惯了吗?”
  “比当记者清闲多了。”成瑶笑道:“现在谁也不来办理人寿保险,我们安平人寿保险
公司简直没有业务……”
  “最近去看你妈妈没有?”
  成瑶摇摇头,一绺鬈发飘到脸上,她把发丝轻轻拂开。
  “坐机关以来,我轻易不出街。”听得出来,她的声音是真诚的。
  “那天大火①,你们那里相当危险。”
  “林森路街上尽是逃难的人,喊爹叫娘,哭哭啼啼,真惨!”
  成瑶说着当时的情景,像又看见那冲天烈焰在狂风中乱卷,火舌舐到之处,楼崩墙垮,
黑烟弥漫……“大火烧了一整天,根本无法扑灭。听说消防队的水龙里,喷出来的不是水,
全是汽油!”
  “繁华市街尽付一炬!”李敬原说:“敌人有计划的毁灭山城。”
  “是呀,蒋介石后来还到灾区巡视!”
  “这证明,白公馆送出来的情报,十分准确。”
  “白公馆和渣滓洞的全部名单,我都记熟了。”成瑶忽然告诉李敬原说:“华子良送出
来的信,我一看,就知道是二哥写的。”
  “和他办《挺进报》一样,恭楷的仿宋字。”李敬原忽然问成瑶:“你知道华子良是谁吗?”
  ①1949年9月2日,重庆解放前夕,国民党在市区纵火。朝天门一带市区尽成焦土
,数万群众无家可归;死亡达万余人。
  成瑶摇摇头。
  “他是华为的爸爸。”
  “啊,我简直没有想到!”
  回想着成瑶近来的变化,他确信她已走上了正确的成长的道路。这姑娘正像她的二哥,
她对自己的要求十分严格。
  轿车飞驰着……
  前面葱绿险峻的山林渐渐逼近,青木关到了。轿车在军警林立的检查站前减缓速度,停
下来。李敬原把一份证件交给司机。司机从车窗上把证件递了出去。盘查的宪兵接过了那张
蓝色的特别通行证,看了一下印鉴,便退还给司机。
  宪兵挥挥手,恭敬地让开了路。
  轿车从检
上─页 下─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