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
产党现时对我们的政策是……”
“哦——”黄将军顿时领会了他的真意,便坦然地介绍道:
“我看你干脆请共产党员来谈谈,成岗、刘思扬都是才进来不久的,他们熟悉现在的政策……”
“不,不必吧。”
他摇摇头,但又不表示完全拒绝。
“我想知道,第三次世界大战,最近会不会打起来?”陆清但愿战火扩大,只要中国大
陆成了美苏之间的战场,他就不必向台湾逃亡了。因此,他透露道:“最近,美国要派重要
的代表团……”
陆清的话,立刻引起不动声色的黄以声将军的注意,使他不急于离开这特务了。
又谈了一阵,陆清才微笑着把黄以声送了出去。陆清心里,自有自己的打算。和政治犯
保持这种关系,对他没有任何害处。他一向看不起渣滓洞那批糊涂蛋,猩猩和猫头鹰,对付
共产党全不会用脑子,二处特别指派来协助他侦察监视政治犯活动的杨进兴,也不会监视“
敌人”,发现老厨工送野葱,就立刻大喊大叫起来,事后只好依了他,处理了算了。不过,
他当时就告诫过杨进兴,叫他不要像猫头鹰那么简单,有什么事情,不要挂在嘴上,应当放
在心里,不露声色,暗中进行,而且,不到时机,决不轻易下手。可惜,对老厨工动手太早
了,如果钉上一个尾巴,侥幸探出一点材料,在二处和特别顾问四面碰壁的时候有点贡献,
还愁沈养斋不帮他说话?
还愁不能离开大陆?想到这里,陆清不禁对杨进兴的暴躁和自己的失策,以致丧失了从
厨工事件跟踪追击的机会,而感到后悔。
陆清正沉闷地独自思索,办公室的门猛然一开,杨进兴跑了进来。“所长,所长,我发
现了他们的活动!”
陆清一惊,脸上立刻露出笑容。
听完杨进兴的报告,多时以来缠绕着他的苦恼,立刻消失了。现在,用不着再向政治犯
讨好,他已有了表功的机会,有了足够换取上司们批准他去台赴美的本钱了!
牢门格格地响了一声,杨进兴突然冲进牢房,后边跟着两个看守员。被这意外事件惊动
了的刘思扬,戒备地站了起来;成岗还是像平时一样,没有理睬闯进牢房的敌人。
“不准动!”
原来是毫无先兆的紧急搜查。检查周身上下之后,又查铺位。毯子撕破了,拖在地上。
屋子几乎被抄得翻转过来,连墙角的尿罐也揭开来,看了又看。
搜查持续了半点钟。没有搜到可疑的东西,特务悻悻地走了出去,锁上铁门。
望着铁门上不断摇晃的大铁锁,成岗和刘思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意外的事情。
白公馆停止“放风”。大搜查在楼上、楼下,整个集中营里突击进行。来得如此狡猾和
毒辣,大概是狼犬们嗅出了什么气味?
莫非《挺进报》出了事情?不,不会,《挺进报》不会出事。铅笔、纸、小刀都没有被
发现,也没有对成岗和刘思扬进行任何盘问。
楼下出了问题?楼下住的是老练的战友,他们一向谨慎小心……
不安和危险的感觉,缠绕着被隔离在楼角的成岗和刘思扬。难道敌人竟看出了掩藏在每
个人心灵深处的思想?
到了晚上,隔壁黄将军第一次没有按照他的军人式的准确,把报纸递送过来。早在搜查
的当儿,敌人已经一页页地查看了他所有的报纸,检查是否有缺页或者其他破绽,而且宣布
停止他看报。
午夜时分,是狱中的人们应该睡觉的时候,成岗拿定主意,叫刘思扬到窗口监视可能出
现的敌人,他要在夜里谨慎地和楼下直接朕系,询问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成岗找到了那条
最机密的秘密孔道,可是马上被意外的情况惊住了:秘密路线已经从下面封锁了,没有人来
接他的纸条,楼上、楼下的可靠朕系业已中断。
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情况竟变得这样危险而紧张,他们被完全隔绝,夫去情报,失去和
集体的联系。在这孤立的环境里,他们如何是好?成岗和刘思扬焦灼地商量着,需要很快地
作出某种最坏的打算和准备。
这时,所长办公室里,桌子上摊开一小张薄纸,纸上写的是整齐的仿宋字:
陆清不动声色地从桌上轻轻拿起这张纸,看了好一阵。这张纸已经被揉得又皱又破了,
上面用变色铅笔写的字,有些已被侵湿,变成了紫蓝色的,他仔细辨认着纸上的字,慢慢念着:
近举行,会议经过八天,业已完满结束……
“毛泽东主席向全会作了工作报告……
“中共七届二中全会着重讨论了在现在形势下党的工作重心由乡村移到城市的问题……
“……全会号召全党同志继续保持谦虚、谨慎、不骄、不躁和艰苦奋斗的作风,以便在
打倒反革命势力之后,用更大的努力来建设一个新中国……”
这是一篇有历史意义的重要文件。它打开了多少年来未见天日的人们的眼界,带来了无
限的兴奋和鼓舞。它越过重重高山和封锁,出现在周围几十里警哨密布的中美合作所核心地
带,出现在与世隔绝的革命者中间。可是对敌人来说,这是最可怕的事,是最大的危险。特
务老早就多次宣布过,谁敢在集中营里进行“地下”活动,或者进行“煽动”宣传,一经发
觉,立即处死!居然有人敢于藐视他们的权力,敢于做出各种各样逾越所规的事情,甚至写
出了这样危险的传单。
“这是共产党中央的文件,这里的政治犯写不出来。”陆清放下揉皱了的薄纸,背着手
在办公室里踱着。过了一阵,才对杨进兴说:“只有两个可能。一个是黄以声把报纸给了他
们,可是黄以声的报纸并未缺少,而且,报上也不会登……另一个是最大的可能,是刘思扬带进来的!”
“走漏杨虎城关在白公馆的消息,是在刘思扬来以前。”杨进兴补充了一句。
“对。这也算一种可能:白公馆直接和地下党有联系。”陆清颇有把握地说:“不管是
哪一种可能,现在我们都处于主动地位,迫使对方应战。”
“这一次大有希望,是不是先报告?”
“不。”陆清眯着眼睛捏拢拳头示意说:“我们抓稳了地下党的线索,再报告。让特别
顾问看看我们的手段!先把那个人带进来。”
“是。”杨进兴回头喝道:“带胡浩!”
经常提水灌溉小树的胡浩,被几个特务推了进来。他的双手被反铐着,脚上钉了重镣,
身上的衣服已经撕得粉碎,一条条伤痕,正流着血。
“他讲了没有?”杨进兴大声问。
“没有。”几个特务同时应声。
“过来!”
胡浩昂着头,上前两步。陆清脸色一变,抖着手里那张又破又皱的纸,像拿起一颗就要
爆炸的定时炸弹。
“是谁写的?是谁给你的?”
沉默着。胡浩没有答复。他要考虑一下自己的措词,不能让敌人再抓住任何把柄。绝对
不应该因为自己的疏忽,而牵连到拿文件给他的人。长期的折磨,教会了他懂得深沉的爱和
恨。长期的折磨,也带给胡浩一双极度近视的眼睛:当他在放风时躲在屋角激动地读文件的
时候,竟没有发现狡猾的杨进兴盯在背后……
“问你,是谁写的?”
“快说!”
“我。”胡浩缓缓抬头,盯着特务的眼睛:“我自己写的。”
“你?你写不出来!”%%
杨进兴站在旁边狞笑着,随手举起鞭子。胡浩不是共产党员,他写不出这种文件;而且
也没有人能在这里写出中共中央的文件。当然是地下党从外边送进集中营来的,一定得把事
情弄个水落石出,找到狱内狱外的联系,否则,“中美合作所”竟成了共产党的世界!
皮鞭在空中抽得呼呼地响。他们决心从胡浩口中找出文件的来源。一下,又一下,血从
破裂的禸体上流出来,淌到光滑的地板上。声音低沉下去,呻[yín]着,喃喃地断续地在空中萦绕:
“……我写的……我……写……的……”
冷水泼在血泊里,抓住头发,向上提,再提。
“问你是谁写的?”
“我。”
不断传来的拷打和惨叫,使人们在深夜里无法闭上眼睛。
成岗和刘思扬忍受着内心的痛苦,从敌人的嚎叫声中,知道了事件的真相。那张纸条,
正是他们从黄以声送来的报纸上抄下来的。虽然每天用过的报纸都秘密送还了黄以声,但是
这张传到楼下的纸条,却在极度近视的胡浩手上,被敌人发现了。他们紧握着拳头,乌紫的
指甲深深地捏进了手心。一想到那正在灌进胡浩肺里的辣椒汁,就感到一阵难忍的窒息,那
种带血的火烧一样的呛咳,可以叫人几分钟内就停止呼吸。
“胡浩是无辜的。”刘思扬痛苦地走近成岗:“我去承认,说是我带进来的。”
“你来的时候,公报尚未发表!”
窗外不断传来令人心悸的叫喊,烙铁烙在禸体上,像烙在每个人心上。
“你听,还在折磨胡浩!”刘思扬忍不住心中的难过,怒火喷射着:“我去承认,叫敌人枪毙我!”
“如果需要,该我去。”成岗拖着铁镣,在黑暗的牢房里蹒跚着。他不怕出面告诉敌人
说:那张传单是自己写的。但是,这张《挺进报》是怎样传下楼的呢?坚持到底绝对不说!
这,他做得到。但是这有多大用处?敌人不仅会用鞭子,他们也会用脑子。只要发现了
真正的线索,通向楼下的秘密路线,楼下的同志,还有黄将军,都会一下子牵连进去。这是
小事么?整个集体的全部暴露。
“你们怎么不睡觉?”一个特务突然走到窗前,大声问。
“你们把人吵醒了!”
听着窗外的叫喊,看着昏黄光线下刘思扬痛苦的眼睛,成岗的思潮也象海浪般起伏不定
,是的,他们会把胡浩摧残死的。怎么办呢?
“没有楼下的意见,我们决不能单独行动!”
“你说甚么?”刘思扬一惊,突然冷静下来。
“我们没有个人行动的权利。”
“个人行动?”刘思扬猛然坐直身子,大睁着眼睛。这句有力的话,启示了他,脸色急
剧地变化着,冲动的感情迅速平静下来。心里开始冷静的考虑,意志和忍耐渐渐回到他的身上。
沉默了一阵,刘思扬在黑暗中紧紧抓住成岗的手,声音完全冷静下来。
“成岗,你说得对。我们不能出面。”
“我觉得,敌人的目的,不仅是要找到写纸条的人……”
成岗侧耳听了听不断传来的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