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光表,表面上闪烁着淡绿的微光,三点过了
。行动的时机已到,他轻轻翻身起床,换上了软底胶鞋,披上一件深色的外衣。然后,他站
在窗前探望,心里盘算着行动的快速步骤……最后,他静了一下,审查自己是否遗忘或者忽
略了什么事情。一切都准备好了。他决定立刻行动。恰在这时,传来了轻微的敲门的声音…
…敲门声静止了一阵,又出现了。是午夜归来的二哥有什么事?刘思扬开亮了电灯,脱下外
衣,却把外衣口袋里装着的那把开角门铁锁的钥匙,改放在衬衫口袋中,这才走到门口,开了房门。
一个穿雨衣的陌生人,出现在他面前。陌生人头上戴着鸭舌雨帽,帽上的水珠,还在滴落。
“你是刘思扬?”
“晤。”刘思扬尚未看清来人的面容,来客已经从容地走进房门;回头关上了门,才低声说道:
“我是党派来的。”来客脱下湿漉漉的雨衣,挂上衣架。严肃的目光,扫视了一下堂皇
的房间,不慌不忙地撕开衬衫袖口的针脚,抽出一小卷薄纸,递给怀疑地望着他的刘思扬。
刘思扬勉强接过纸条,展开,上面没有任何痕迹。
“把它放在水里。”来客吸燃香烟,指点着。
刘思扬满怀疑虑地把纸条放进面盆的水中,他不相信党会冒险派人来找他。然而,纸条
上隐隐约约出现了字迹:
“思扬同志,兹派老朱同志前来联系。李敬原”
刘思扬捞出纸条,揉烂,撕成粉碎。回转身便问:
“你是老朱同志?”
来客笑了笑,点头说道:“老李派我来的。”
刘思扬仍然不肯深信,他慢慢地说:“太意外了,外边有特务监视……”
“老李熟悉你的家,叫我从江边翻墙进来。刚才雨大,特务躲雨去了,侥幸没有出事。
”老朱停了一下,声音渐渐变得严肃起来,像盘问,又像批评:“老李很不满意你在报上发
表的谈话。你忘记了你曾经是个共产党员?”
“作为一个共产党员,我没有任何丧失立场或者损害党的利益的行为。”
“不,你现在还不能自称为共产党员。”老朱冷冷地说。
刘思扬陡然站立起来,这句沉重的话使他马上失去了冷静。他的脸涨红了,他不相信自
己竟不再是共产党员。他永远也不能听到这样的话,他要申辩,忍不住急切而简单地惊问:
“为什么?”
“根据党的规定,任何同志从被捕时起,便脱党了,这点,我想你是懂得的。现在,你
又发表了一些言论,向反动派‘表示感谢’!‘表示支持’!‘表示不参加政治活动’!你
觉得这和共产党员的称号,能相容吗?”
“不,我没有这样做,”刘思扬提高了声音:“这全是敌人的造谣诬蔑!”
“事实当然胜过雄辩。”老朱稍微平静了些,解释道:“老李分析了你的出身、历史和
过去的表现,他对你的出狱有许多怀疑之点。虽然你的谈话发表在一贯造谣的《中央日报》
上,不过,无风不起浪……所以决定派我来查清事实。如果你并没有丧失立场的行为,那么
,党必须设法公开揭穿国民党对你的无耻诬蔑。”
刘思扬毫不犹豫地说:“这种诬蔑,不仅是对我个人,更主要的是诬蔑了我们的党,而
且在群众中造成‘释放政治犯’的假象。”
“你的党籍是否恢复,现在还不能确定。我这次来的任务,是代表党审查你在狱中的表
现。根据你的表现和旁证材料,来严肃考虑你的党籍问题。前些时候,从中美合作所里送出
的名单上有你的名字,但是缺乏更多的材料……”
刘思扬愤懑地感到党不信任自己,同时又仔细观察对方的一举一动。当他听见老朱谈到
渣滓洞送出名单的事,心里猛烈地动了一下。他确信,只有地下党才知道这件极其秘密的事
情。直到这时,他才确定,这深夜来客是自己人。
“特别是你出狱的情况可疑。”老朱不顾刘思扬脸色的变化,继续说:“敌人借口和谈
,欺蒙群众,当然是可能的。但是为什么不释放别人,连民主人士也没有放,单单释放了你
这个‘共产党员’?我代表党正式通知你,把自己的狱中情况和表现,忠实地向党汇报,接
受党对你的审查,即使有悔过、自首等等情节,也不能对党隐瞒,应该老老实实向党交代清
楚,让党给你的表现作出客观的结论。”
“我没有任何丧失立场的行为。”刘思扬有许多理由可以立刻辩解,但他尽力抑制着自
己的冲动和痛苦,只简单地说:
“党可以严格审查我的言行。”
“当然,事情应该,也可以调查清楚,通过和集中营的联系,党也能取得你在狱中情况
的材料。而且,我是党派来的代表,在你家里安全与否,还可以从另一个角度来证实你的表现。”
“啊,老朱!”刘思扬被这意外的考验惊住了,而且感到气愤,自己也处在特务的严密
监视下,他怎能保证对方的安全?
“老李也估计过,我进来以后,一时很难再冒险出去,因此,不能不在你家里住上几天
,看看情况的变化,再决定下一步的行动。在你家里,如果我的安全出了问题,你难道没有责任?”
刘思扬为难地沉默了。
“四点过了,今天就谈到这里吧。”老朱靠在沙发上,呷着浓茶,慢慢说道:“先把你
被释放的真相写出来,如果报上的消息是出于反动派的捏造,党可以向群众公布你写的材料
,给敌人一个意想不到的回击。”
刘思扬觉得,揭露敌人的阴谋完全必要,也是他早就想作的事,可是他说:“报纸可能不敢刊载。”
“重庆的报纸也许登不出来,可是香港可以发表;而且,《挺进报》也可以刊载你对敌人的揭发。”
“我现在就写。老朱,你就在我的床上睡吧。明天,我再设法安排你的生活。”刘思扬
不喜欢老朱傲慢的神情,说话时心情很不舒畅。
“何必现在就写?我们有的是时间,多谈谈不好吗?”老朱嘴角上叼着烟,坐到床边,
用力脱下被雨水湿透的皮靴,抬起头来,看了看不愿休息的刘思扬,语气稍微缓和下来:“
我了解你急切的心情,现在写也可以。不过,党需要我们作更多的工作,你要注定身体才好
。你在集中营里,吃了不少苦头吧?”
“我支持得住。”刘思扬漫声回答着,开亮了桌上的台灯,铺开了纸。党派人来了,他
意想不到,照理,象他这样被软禁在家里的情况,是不应和党发生联系的,党也不会来找他
,可是,毕竟来了,来得这么急……然而,老朱的谈吐中含有另外的东西,党还有怀疑,对
自己存在着戒备。这使刘思扬深深地感到委屈,但他觉得,这种委屈的心情,是不健康的,
任何人,能对党的审查怀着这种情绪么?帮助党查清情况,才是自己该做的事。
第二天早上,刘思扬把夜里写好的一份个人署名的公开声明,用毛笔抄录一遍,交给老
朱。但这只是一份声明,而不是机密材料,和老朱的要求并不相同。他用这份公开声明,来
表明自己的态度,揭露国民党释放政治犯是彻头彻尾的欺骗。这份声明,可以在任何报上发
表,丝毫也不会泄漏党的机密。接过这份声明,老朱看了看工整的字迹,赞扬道:
“你这一手字,写得不坏。”
刘思扬悒郁地笑了。他过去给《挺进报》抄录新闻,也是这样写的。但他不愿在同志面
前,夸谈自己的过去,只简单地解释道:
“老朱,这份声明,我把到二处的情况,朱介和我的谈话,怎样强迫释放我,又软禁在
家里,都写了。我根本没见过什么玛丽,更没有发表任何谈话。”*本*作*品*由**網*提*供*下*載*與*在*線*閱*讀*
“好的,我先看看再说。”老朱把声明放在桌上,亲切地拍了拍刘思扬的肩头:“现在
你该睡觉了。其他事情,以后再谈。”
“我不疲倦。”
“不行,非休息不可!”
正在这时候,二哥忽然推门进来了。他看见房内有个陌生人,吃了一惊,停住脚步,过
了一阵,才说道:
“快吃早饭了,我以为你还没有起床……思扬,你出来一下。”
“老刘,”老朱点点头,低声说道:“你去罢。”
刘思扬略一迟疑,便随着二哥,走出房门。
“房间里的人是谁?”二哥低声问道,掩盖不住内心的忧惧。
“我的朋友。”刘思扬回答。
“他怎么进来的?”
“翻墙。晚上来的。”
“唉呀!特务就在大门外,你怎么又……”说到这里,二哥忧虑重重地埋怨起来:“三
弟,你简直要我的命啊,万一特务发现了,岂不连我也要吃官司。”
“你既然知道有危险,就应该保护他的安全。”
“保护他的安全?我办不到。”
“你忘记了我昨天告诉你的话?”刘思扬严肃地说道:“就说他是大哥从上海进出口公
司派来的人,到重庆办货。给他布置一间客房。”
二哥迟疑了半晌,终于说:“这可是有点危险。”
“你不是想给人民做点事吗?这次给了你一个机会。”
二哥沉默了片刻,放低声音,勉强说道:“你请他下楼吃早饭吧。”
在餐室里,二哥只和老朱简单地应酬了几句。三个人,都默默无言地吃饭。饭后,老朱
命令刘思扬休息,刘思扬勉强服从,睡了几个钟头。下午,老朱看过了刘思扬写的声明,又
对他谈了一些地下党最近的活动情况,接着,便提起了老李交代的,要他详细书面汇报狱中
党的情况,以便进一步设法加强联系,营救被捕的同志。
老朱谈得很含蓄,很有信心。刘思扬却不像写公开声明那样,很容易就答应下来。他知
道,虽然自己没有掌握全部情况,可是知道的事也不算少,如地下党和渣滓洞有比较经常的
联系,不时送去文件,药物;又如老许对狱中斗争的意见;监狱党的组织情况……这些,都
是极其机密的情报,能轻易告诉任何同志么?地下党当然急需这些材料,可是,一年来的复
杂斗争,使他有了较多的经验,他知道,这种机密情报,只能口头告诉负责同志,而不应该
写成文字。只能向李敬原同志本人报告,不能写成文字的东西交给联络的同志。
何况老朱和自己一样,现在也处在敌人的包围圈里。不过,拒绝写出机密材料,会不会
加深党对自己的怀疑呢?刘思扬觉得,不应该多想自己,只该根据党的原则办事。这不是写
自己的声明,不能因为怕自己蒙受委屈,而把党的机密轻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