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岩》作者:杨益言 罗广斌_第4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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抖,向前走了两步,膝头立刻瘫软了……
  狙击队员搜遍了车厢,却没有找到他们急于抢救的江姐。
  老太婆这时正站在大石桥头,厉声审问着那军官模样的家伙。
  “你是干什么的?”
  “少校行动员魏吉伯。”军官模样的特务,抬起头来,慌张地望着四面围住他的愤怒的
面孔,他还装模作样,不肯老实低头。
  “江雪琴在哪里?”老太婆怒不可遏地大声追问。
  “说!”
  周围一阵雷鸣般的怒吼。
  特务硬着头皮,不肯开腔。
  老太婆胀满血丝的两眼喷出怒火,她把绸衫一撩,掣出了双枪,毫不犹豫地瞄准特务的
心窝。魏吉伯动也不敢动,恐惧地望着乌黑的枪口,面无人色,两条腿拚命地颤唞。“我……
  说……说……”
  魏吉伯斜眼一瞟,看见了华为,一种窄路相逢的感觉,立刻在他绝望恐怖的眼里透了出来。
  “说!”老太婆的枪口一晃,几乎要扣动枪机。
  “昨,昨,昨天半夜……特区沈副区长……临时改变计划,亲自把江雪琴……连夜用船
秘密……押送重庆……”
  “什么?”老太婆脸色霍然一变。
  华为突然举起手枪,狂吼一声:“追!”

第 十 五 章
  又一个深沉的暗夜,降临在渣滓洞集中营。
  风门边挤满了人,久久地望着那挂满刑具的刑讯室。夜风吹来,带着萧瑟的寒意。刑讯
室前,魔影动荡,吆喝声不绝……风门边,偶尔有人不安地低语。
  “又是半夜刑讯!”
  “徐鹏飞,朱介都来了。”
  “夜审谁呀?”余新江身后,传来一声问话。
  “该不会是老许?”刘思扬担心地插了一句。
  许云峰崛立在楼八室铁门边。透过昏黄的狱灯,余新江望得见他沉思的脸。
  余新江不禁十分担心地想念那多次经受毒刑拷打、经常昏迷不醒的江姐。追悼龙光华以
后不久,江姐被押到渣滓洞里来,日夜拷问的次数,已经无从计算了。大家都知道,为了保
卫党的机密,江姐忍受了多少摧残,获得了多少同志的尊敬。经过绝食斗争,敌人被迫接受
了条件,不敢继续迫害了,现在却在渣滓洞对江姐进行非刑拷打,很显然,这是敌人疯狂的
报复!江姐不仅为党,也为大家受苦,这使得每个人都感到敬佩而又十分痛苦。
  “猫头鹰和狗熊到女牢去了!”
  余新江一惊,眼光立刻转向女牢。黑沉沉的夜里,黯淡的狱灯,使他看不清远处。
  “提谁?”焦急不安的声音又在询问。
  “江雪琴!”
  “是她!看,江姐出来了!”
  “又是江姐。”余新江的心像沉甸甸的铅块,朝无底深渊沉落。
  所有的牢房,一时都陷入难堪的沉默。
  过了好些时候,人们听到了审问的声音:
  “你说不说?到底说不说?”
  传来特务绝望的狂叫,混合着恐怖的狞笑。接着,渣滓洞又坠入死一般的沉寂中。
  听得清一个庄重无畏的声音在静寂中回答:
  “上级的姓名、住址,我知道。下级的姓名、住址,我也知道……这些都是我们党的秘
密,你们休想从我口里得到任何材料!”
  江姐沉静、安宁的语音,使人想起了她刚被押进渣滓洞的那天,她在同志们面前微笑着
,充满胜利信心的刚毅神情。
  听着她的声音,仿佛像看见她正一动也不动地站在刑讯室里,面对着束手无策的敌人。
可是江姐镇定的声音,并不能免除同志们痛苦的关切。
  大概是江姐的平静的回答,使得敌人不得不重新考虑对策,讯问的声音,忽然停了下来。
  楼七室同志们焦灼的谈话又继续了。
  “又是叛徒甫志高!”余新江愤怒地骂了一句。他又问:
  “和江姐一道,川北还有人被捕吗?”
  “没有,就她一个。”
  “听说华蓥山纵队在公路上抢救过江姐,但是阴险的特务,前一夜用船把江姐押到重庆……”
  “哎——”人们痛苦地把惋惜之情化为一声长叹。刑讯室里又传来了声音,是徐鹏飞毒辣的笑声。
  “谅你一个女共产党,还制服不了?你不愿讲,好嘛,我们帮你打开嘴巴。来人!”
  接着,传来一阵狼嚎似的匪徒的狂吼。
  夜,在深沉的痛苦、担心与激动中,一刻一刻地挨过。星光黯淡了,已经是雄鸡报晓的时刻。
  在那斑斑血迹的墙壁上,映着的江姐的身影消失了。大概她从倒吊着的屋梁上,被松了下来……
  “现在愿意说了吧?”
  魔影狂乱地移动着。
  “不!”微弱的声音传来,仍然是那样的平静。
  “十指连心,考虑一下吧!说不说?”
  没有回答。
  铁锤高高举起。墙壁上映出沉重的黑色阴影。
  “钉!”
  人们仿佛看见绳子紧紧绑着她的双手,一根竹签对准她的指尖……血水飞溅……
  “说不说?”
  没有回答。
  “不说?拔出来!再钉!”
  江姐没有声音了。人们感到连心的痛苦,像竹签钉在每一个人心上……
  又是一阵令人心悸的泼水的声音!
  “把她泼醒!再钉!”
  徐鹏飞绝望的咆哮,使人相信,敌人从老许身上得不到的东西,在江姐——一个女共产
党员的身上,同样得不到。尽管他们从叛徒口里,知道她作过沙磁区委书记,下乡以后可能
担任更负责的工作,了解许许多多他们渴望知道的地下党线索,可是毒刑拷打丝毫也不能使
江姐开口。
  一根,两根!……竹签深深地撕裂着血肉……左手,右手,两只手钉满了粗长的竹签……
  一阵,又一阵泼水的声音……
  已听不见徐鹏飞的咆哮。可是,也听不到江姐一丝丝呻[yín]。人们紧偎在签子门边,一动
也不动……
为狗爬出的洞敞开着,
  一个声音高叫着:
  “爬出来吧,给你自由!”
我渴望自由,
  但我深深地知道:
人的身躯,
  怎能从狗洞子里爬出?……
  是谁?天刚亮,就唱起了囚歌。迎着阵阵寒风,久久地守望在风门边的刘思扬,听着从
楼下传来的低沉的歌声,一边想着,一边了望那远处深秋时节的山坡。刚升起的太阳,斜射
着山坡上枯黄了的野草。远近的几株树木,也已落叶飘零,只剩下一些光秃秃的枝干。只有
墙头上的机枪,闪着寒光的刺刀和密密的电网,依然如故……刘思扬的心潮澎湃着,血在翻
腾。
  他从风门边疾速地回到自己的铺位,轻轻地从墙角下取出了一支竹签削成的笔,伏在楼
板上,蘸着用棉花余烬调和成的墨汁,在他一进集中营就开始写作的《铁窗小诗》册上,又
写出愤激的一页……
  “江姐回来了!”签子门边的余新江,回过头来,告诉大家。一阵脚步声,人们又一齐
涌到牢门边。
  高墙边的铁门打开了。猫头鹰从铁门外窜了进来,他站在门边,瞪着眼睛,望着一长排
牢房,大声地吼叫:“不准看,不准看!”
  谁也没有去理睬这只凶暴的野兽,大家踮着脚尖,朝签子门缝望出去。只见江姐被两个
特务拖着,从铁门外进来了。
  通宵受刑后的江姐,昏迷地一步一步拖着软弱无力的脚步,向前移动;鲜血从她血淋淋
的两只手的指尖上,一滴一滴地往下滴落。$本$作$品$由$$網$提$供$下$載$與$在$線$閱$讀$
  人们屏住呼吸,仇恨的烈火在心中燃烧,眼里噙着的泪水和江姐的鲜血一起往下滴……
  一阵高昂雄壮的歌声,从楼八室铁门边最先响起。江姐在歌声中渐渐苏醒了。她宁静地
聆听了一下,缓缓地抬起她明亮的双眼,像要找寻这歌声发出的地方。目光一闪,江姐仿佛
发现了从楼八室传来的,许云峰的信任与鼓舞的眼波。战友的一瞥,胜过最热切的安慰,胜
过任何特效的药物,一阵激烈的振奋,使她周身一动,立刻用最大的努力和坚强的意志,积
聚起最后的力量,想站定脚步。她摇晃了一下,终于站稳了。头朝后一扬,浸满血水的头发
,披到肩后。人们看得见她的脸了。她的脸,毫无血色,白得像一张纸。她微微侧过头,用
黯淡的、但是不可逼视的眼光,望了一下搀扶着她的特务。象被火烧了一下似的,她猛然用
两臂摔开了特务,傲然地抬起头,迈动倔强的双腿,歪歪倒倒向女牢走去。
  “呵——江姐!”大家禁不住喊出声来。
  可是,江姐只跨了几步,便扑倒了。蓬乱的头发,遮盖着她的脸,天蓝色的旗袍和那件
红色的绒线衣,混合着斑斑的血迹……
  女牢里奔出来几个同志,把江姐轻轻地扶了起来,抬进女牢……“卡嚓”一声,女牢的
门,被紧紧锁上了。
  “怎么啦?怎么啦?”楼上楼下的风门口,探出了战友的头,彼此焦急地询问着。阳光
透进女牢的签子门,只见忙乱的身影,在室内不停地来回走动。
  “这些禽兽!把江姐折磨成了什么样子!”人们愤愤地抓紧牢门。
  不知何时,风门边放下了一小桶霉米饭。是吃早饭的时刻了,可是谁有心思吃饭?刘思
扬匍伏在楼板上,泪珠不断滴落在纸上,他第一次这样感情激动,用血和泪一起来写作诗篇。
  “怎么样?有消息吗?”
  “听说昏过去了,女室的同志正在急救……”
  楼上楼下的牢房,在签子门边了望的人们,彼此询问着。
  一个钟头,两个钟头过去了。余新江站在楼七室房间的正中,激动地朗读着刘思扬刚写
好的诗句:
竹签子钉进每一根指尖,
凉水灌进鼻孔,
  电流通过全身……
人底意志呀,
  在地狱的毒火中熬炼。
像金子一般的亮,
  像金子一般的坚。
可以使皮肉烧焦,
  可以使筋骨折断。
铁的棍子,
木的杠子,
  撬不开紧咬着的嘴唇。
  那是千百个战士的安全线呵!
用刺刀来切剖胸腹吧,
  挖出来的——也只有又热又红的心肝。
  正是大家担心着江姐安危的时刻,女牢里人们怀着更大的不安。
  孙明霞用盐水洗完了江姐最后一根指头上的血污,向站在床前的人们伸过手来。
  她旁边的人,把棉花签和红药水瓶,递了过去。孙明霞顺手取了根棉花签,蘸着红药水
,在江姐的伤口上,小心翼翼地涂着。可是她发现,伤口里残留着一些折断了的竹丝,只好
放下药签,噙着热泪,用指甲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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