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沈二人前后奔忙,说起来也不光彩得很。
雷廷之面带尴尬,沈白聿也觉说得不妥,不由踌躇。后者见他神色,哈哈一笑,压低嗓子道:“其实沈兄也说到我心坎上来了,可惜老雷乌纱一罩顶就胆小如鼠,惭愧惭愧。”
话头转的不甚高明,但已是这面恶心善的神捕口舌之极,直说隐情,也不推诿。以沈白聿之冷漠亦觉其中殷殷好意,不禁微微一笑,顺口赔了个罪。两人又寒暄了几句,雷廷之匆匆拱手作别,乘着天还未黑赶去县衙停灵处了。
沈白聿独自在定阳街上慢慢行来,买了几个包子充饥,就这么着也消磨了不少时间。快要向晚,生意人忙着打烊,小摊林立的街头渐渐冷清。沈白聿走到一处茶棚坐下了,叫了两杯茶,也不喝,就那样静静坐着。他相貌出众,气势不凡,竟也无人敢来打扰。
消夜的摊子也一个个支了起来,茶棚旁就有位老妇带了儿子,忙碌一阵摆出炉子,卖的竟是那日沈白聿打死也不吃的臭豆腐。
想起那晚和温惜花言笑无忌,沈白聿始终淡漠的黑眸里也有了丝笑意。忽然,一人在他耳后吹了口气,笑道:“我让你吃抵死不碰,如今偷偷跑来吃独食,该罚。”
沈白聿也不惊,推了桌前另一杯茶到身边,悠然道:“抓贼抓赃,还未抓到现行就跳出来,如此沉不住气,怎么做得天下第一?”
身后那人,自然是自称天下间第一的冤大头,温惜花温公子。温惜花接过茶,亲亲热热坐到沈白聿那张长凳上,笑嘻嘻地道:“这个嘛,自然是因为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情难自禁的缘故。”
许久没听到此人肉麻当有趣,还说得如此嘴顺,沈白聿腹中不由翻江倒海。他面上倒是一如既往的不见异样,只是黑眸转冷,哼了声正要说话,真望见温惜花的模样却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温惜花见沈白聿上上下下地扫自己了几眼,马上端起茶杯坐到了侧边长凳,大有楚河汉界两不相干之势,不禁摸着下巴苦笑道:“小白,你也太不够义气了,我知道自己这模样寒碜了点儿……”
沈白聿冷冷地打断他,道:“岂止是寒碜了点儿。你这样子,这儿掌柜竟也让进来。”
温惜花正想自吹自擂,却见周围人都对着两人摇头指点。纵以他脸皮之厚,也晓得适可而止,只得咳嗽声岔开话题。他才要开口,正眼望了沈白聿一遍,忽然拍桌笑道:“真真五十步笑百步。我是锅底灰,你就是尘中土,咱们半斤八两,都好不到哪里去。”
沈白聿昨晚一夜翻土搬石,自然身上沾染了不少尘土,他生悻爱洁,本来连番拍打下瞧不大出来。可惜身着白衣最易脏污,又遇上温惜花这目光如炬的大行家,立时就在袍边袖口看出了端倪。只是比他来,温惜花可说要凄惨的多。向来衣冠楚楚风流潇洒的武林第一人,如今是灰头土脸,身上黑一块灰一块,头发上也沾着黑屑,脸虽不说算脏,却怎么也称不上干净,整个人就像丢到煤堆里打滚了十次。
温惜花强辩完,看见沈白聿似笑非笑的眸子,打个哈哈道:“若是你在火场里翻了大半天,还能比我干净,我就服了你啦。”
沈白聿也不戳破,淡淡地道:“火场?”
温惜花叹道:“可惜了响水铺的好酒。”
沈白聿微微一笑道:“这么说,你是找到了。”
温惜花也笑,眨了眨眼道:“自然是幸不辱命。你又怎会这样狼狈?”
沈白聿放下茶杯,道:“我迟些时候就会告诉你的。什么都告诉你。”
温惜花静静地和他对视片刻,忽然笑了,柔声道:“不用急,小白,我们有很多很多的时间。”
两人就这么丢下茶钱,一齐起身,慢慢地走在这个下午的定阳街头上,径直来到醉花楼的大门口。
黄昏将近,本是醉花楼准备开张的时候,但今天却很不寻常。
灯未点,曲未唱,朱门紧闭,甚至连个人影也看不到。温惜花与沈白聿错愕地相互看了看,也懒得叫门,干脆自己伸手推开了醉花楼的前厅门。
大堂里空无一人,静寂得可怕。更奇怪的是,往常井井有条的地方,如今乱成一堆。地上横七竖八倒了椅子,栏上结的彩绸也被拉下来不少,还有茶碗托盘的碎片,这地方就像给十七八伙贼人打劫过二十次,狼狈之极。
两人也不细看,直接往后院去了,却忽见那边廊下倚着个青衣服的姑娘,见到他们起身盈盈一福,娇笑道:“天可怜见,两位总算来了。”
温惜花向来过耳不忘,认得声音是那日借马时与花欺欺说话的染青,笑道:“累染青姑娘久候,真是罪过。”
染青没想到眼前这好看的公子竟记得自己,不禁笑颜一展,道:“天下间只怕没有人会嫌弃等钱的事情累哩。”
温惜花一怔,愕然道:“等钱?”
染青笑盈盈地道:“两位公子在醉花楼住了四晚,还有两晚虽未归,房间却都给你们留下了,二一添作五,一共算个二百五十两,这钱花的不冤吧。”说完,她就那样亭亭玉立,伸出了一只青葱玉手。
如果说方才温惜花只是脸上有些灰,那么现在他只能说是发黑了。干咳一下,也不管旁边沈白聿眼里的促狭,温惜花苦笑着掏出银票递给染青。后者点齐揣到怀里,再朝他们躬了躬身,道:“花老板在她的小楼等着二位呢。”又咯咯笑了声,对温惜花道:“公子你人中龙凤,出手大方,染青铭记于心。下次见面,可还要你多加照顾。”
听着她的笑声和脚步声远去,温惜花呆了半天,忽然大笑起来,对沈白聿道:“小白,若是下次有谁说女人不精明,你千万记得告诉他这件事。”
沈白聿悠然道:“告诉他关于惜花公子的二百五十两银子?”
温惜花摇头,正色道:“告诉他,谁若是自以为懂得女人,那就是真真正正的二百五!”
*******
一路行来,却见无处不是房门洞开,狼藉一片。只有花欺欺的小楼依在水边,规规矩矩关好了门,踏了进去,倒是桌椅齐整,毫无凌乱。
花欺欺有气无力的声音从上面飘下来,道:“欺欺梳妆未毕,不能待客,莫要见怪,还请两位自己上来罢。”
温惜花笑了下,半刻犹豫也没有便走上了楼梯,沈白聿跟在他身后。花欺欺的闺房还是如上次来一般,临水的窗开着,桌面上有套茶具,只是棠沁题诗的屏风却不见了,露出屏风后一挂珠帘。帘后乃是床榻,花欺欺身着大红,坐在妆台边,似乎正对镜慢慢梳理着头发。红衣黑发,在帘中若隐若现。
仿佛感应到他们疑惑的目光,花欺欺叹了口气,道:“棠姐送我的屏风不是凡品,放在这里不免玷污了彼此情谊,我已请人送回纪家去了。真对不住,现在醉花楼上下只剩我一个,连个倒茶的人也没有,一切还请自便啦。”
温惜花就拿了个杯子在手里,却也不倒茶,只是把玩,笑道:“花老板做自己的事就好,我们晓得自己找乐子。”
花欺欺没有停手,还是梳着长发,道:“要关门了,倒遇上这样好伺候的客人,可真真是幸事。”
..網.文.檔.下.載.與.在.線.閱.讀.
沈白聿忽然开口,他淡淡地道:“不知道花老板为何关门?”
花欺欺幽幽道:“沈公子这样的人,竟也喜欢上拐弯抹角。我不关门,难道等刑部带人上门查封,害了手下讨生活的姑娘们不成?”
都说开了,温惜花就干干脆脆地道:“花老板也是可以走的。”
花欺欺似乎在笑,搁了会儿,又在帘后道:“花欺欺一个不成器的小小女子,却也懂得廉耻二字。温公子私纵三娘子,让她死得其所,又留下一夜时间暂不追究,若再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我就是傻的。承了二位天大的情,岂是说走就能走得了?”
温惜花听她夸奖,脊背就生寒。这真亦假来假亦真的女子说出的话就如烫手山芋,他不由打了个哈哈,道:“好说好说,我实在也未必真存着什么好心思,花老板这样一讲,倒叫人惭愧了。”
花欺欺正色道:“温公子莫要以为此言虚情假意。如今你我势同水火,你肯高抬贵手,放我等家小性命,这等义举,委实不易。就为这事,便开口要了我的命去,花欺欺也不会皱一皱眉头。”
她方才说话都是寻常腔调,声气温柔,慵懒不胜。直至此刻,从贝齿间浅浅吐出这几句,掷地有声,终脱了青楼老板的风尘,现出江湖悍匪的酷厉来。
温惜花一笑,道:“我不在公门,不受拘禁,想查谁便查谁,想纵谁也便纵谁,多的且去让别人烦恼吧。江湖人,就有江湖人的道义。一人做事一人当,左风盗之罪,不及无辜之人,如此道理,我还是懂的。”顿了顿,他又笑嘻嘻道:“其实不瞒你说,我只是贪图秋二娘家的响水酒,怕酒铺真给端了,从此就喝不上这样的好酒啦。”
花欺欺噗哧一声笑出来,道:“温公子果然性情中人,只是下手未免毫不怜香惜玉,辜负了惜花之名,我可到现在还痛着呢。”
温惜花立刻致歉,悠然道:“美人伤重,自然都是我的不好。如今我这样灰头土脸,可算让花老板找回口气罢。”
花欺欺欣然道:“两位也莫要怪我们诡计多端,若让二位公子整夜呆在定阳城里,实在是叫人不敢妄动,不得已只能出此下策。没想到又错料了温公子,也要多谢沈公子大人不计小人过,放杨班头一马。”
沈白聿这才开口,淡淡地道:“调虎离山,釜底抽薪,真是好计。”
花欺欺嫣然道:“在两位面前,这点雕虫小技只是末等,只是我们这样的人,纵死也要靠这末等之计蹦达几下的。”
温惜花哈哈一笑道:“花老板过谦了。”
两边你来我往,你赞我褒,盈盈一团和气,哪里像是大盗与大侠,倒像是相识多年的老友。
凤凰集上温惜花故意放走将死的三娘子,乃是为了叫左风盗明白自已追查至此,再无姑息。果然左风盗并非庸人,立刻晓得事败再无挽回,准备遁走。他们不同于寻常江洋大盗,在定阳扎根已深,欲撤走家人眷属,并非可一蹴可就。一夜布置只为争取时间,没想温惜花中途杀了个回马枪,又趁夜到了凤凰集,而沈白聿从头到尾心中有数。结果那毁庙的调虎离山计,真正坑到的,只凌非寒一人。
花欺欺忽然叹了口气,将手中梳子放回妆台,道:“罢了罢了,如此对手,机关算尽亦可无憾。温公子,沈公子,不知两位还在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