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像鬼,但没有角。
散乱而浓密的长发环绕盘旋,覆盖了全身——或者说覆盖了巨大的脸。大量的头发旋绕着,刚毛之间伸出粗壮的手臂,一手抓着笠木,另一手握着像是鸽子的鸟。锐利的爪子陷进小鸟的身体,仿佛随时都会把它捏碎。
怪物在鸟居上抓住鸽子,恐怕正要吃掉。
相当骇人的画。
茜忍不住看得出神了。
多多良发现茜在看画,说:“嗯?哦,那是妖怪。”
“妖怪?”
“妖怪变化,也可以说是妖魅、鬼怪,说怪物也可以。这个妖怪叫做毛一杯(注:日文中“一杯”有“很多”的意思,“毛一杯”意即“毛很多”),此外也叫做欧托罗欧托罗,或是欧托罗悉。”
“欧梭罗悉?”
“是欧托罗悉。不过应该也是恐怖、骇人的意思。不过不是梭,而是托。但是,也有可能本来是写做‘欧多罗欧多罗’,被误看为‘欧托罗悉’。事实上,从下个月号起,我要在《稀谈月报》上,每次介绍一个只留下外形和名字,但已经失去意义的绝种妖怪。这个毛一杯就是其中之一,是第二回的稿子。”
“您……在研究妖怪吗?”
“我专门研究大陆那边的妖怪。”多多良说。
“大陆那边……?”
“是的。仔细调查大陆的妖怪、和日本的妖怪做比较,可以从其中的变迁过程,看出有什么样的文化、如何在某些时代、透过什么样的路线传入我国。此外也可以看出哪些是我国特有的部分,哪些是模仿的。十分有帮助。”
“哦……”
“但是这个毛一杯令人不解,好像完全失落了。甚至有人说它站在鸟居上,所以是守护神域的妖怪,或是会掉到不虔诚的人身上,但是不知道这个说法的根据何在。一定是骗人的,是创作。我听说信州剑岳有个叫做山欧托罗悉的妖怪,会接二连三砸到登山者的身上,于是我兴奋地前往打听……结果也相当可疑。亏我大老远跑到南阿尔卑斯山去,那好像是最近才创作的民间故事。不过民间故事往前回溯的话,也全都是创作,没道理抱怨。就像去找生蛋的鸡,结果却碰上煎蛋一样。中禅寺说,这应该是一堆毛的妖怪。”
“毛……头发吗?”
“对。这是鸟山石燕的画,中禅寺说这是头发的妖怪,石燕为了在头发中附加神明的意味,才画上鸟居。我也这么认为。除了石燕的画以外,其他毛一杯的画里没有一张有鸟居。没有鸟居的图,因为妖怪的名字就叫毛一杯,完全就是一堆头发的意思。我们不是把又长又乱的头发称作棘发(odorogami)吗?欧多罗欧多罗指的应该就是那个吧。”
“哦……”
“欧多罗欧多罗的汉子写作‘棘棘’。唔,不过也有欧多罗欧多罗悉这样的说法,所以也有可拍、诡异的意思。棘这个字也念做hara对吧?这是刺,也就是荆棘丛生之处的意思。所以我想到它与薮神的关系。薮神是一种作祟神,是祭祀在村子角落的小神。它会作祟,很可怕。”
“哦……”
“另一方面,看看这个鸟居,我也注意到这个鸟居。画在这里的鸟居,笠木是笔直的,断面则是切成斜的,俄日切尔还涂成黑色。下面也有鸟木(注:鸟木为鸟居篮木麾下的横木。),贯穿了圆柱。鸟居虽然有很多种,但这是八幡鸟居。”
“这样啊。”
“是八幡鸟居。我对于上面画的鸟居是八幡鸟居一事感到在意。还有这只鸽子。”
“鸽子……?”
“鸽子是八幡大神的使者。喏,稻荷神社的使者是狐狸对吧?日吉神社的是猴子,八幡神社则是鸽子。八幡神与鸽子的关系,起源可以追溯到山城的石清水八幡宫,哪里有很多鸽子。神社佛阁里经常会放养鸽子对吧?那全部都是模仿石清水八幡宫的,是最近才有的风俗。”
“是……这样吗?”
“是的。有关鸽子的迷信全国各地都有,但是在祭祀八幡神的地区,鸽子是禁忌的对象。在秋田,八幡神社的境内,连触摸鸽子都被禁止。在岩手,因为鸽子是神的使者,所以不能杀害。在信州,祈祷病愈的时候,要向八幡神发誓一生都不吃鸽子。在岐阜,传说欺负鸽子,会触怒八幡神,耳朵会腐烂。《和汉三才团会》里写道:‘八幡土地之人误食之,唇立时胀肿闷乱。’听到了吗?闷乱耶,闷乱。肯定肿得相当严重吧,像这样鼓起来的……”
“哦……”
“而这个欧托罗悉抓住了鸽子不是吗?而且难以置信的是,它还站在八幡鸟居上。肯定会遭天谴的,绝对不止是耳朵腐烂、嘴唇肿胀这点程度而已。这有什么意义呢?是与八幡信仰中的禁忌有关的妖怪吗?说道八幡大菩萨,是受到武将崇敬的战神。清和源氏(注:清和天皇所赐姓的皇族子孙。)等也将八幡神作为氏神祭拜。”
“嗯……南无八幡大菩萨……”
“对对对。传说八幡神在二十九代钦明天皇时在礼前宇佐显现,受到祭祀,这就是起源,是宇佐八幡宫。而它在转眼间传播开来,现在全日本都有。八幡神的树木仅次于稻荷神。不是说江户最多的就是八幡、稻荷和狗屎吗?可是尽管数目那么多,这个神明的真面目到现在还是不太清楚。”
“神明的真面目……?”
“八幡神与大自在天融合在一起,也很早就神佛混淆,冠了大菩萨号。从巴纹可以知道它具有水神的神格,传说它也是农耕神、母子神。像柳田老师就推测八幡神使锻造之神——也就是制铁之神。八幡(hachiman)也读做yahara,所以有可能是外来的神明。”
“制铁吗……?”
“对,制铁,古时候叫冶金。制造东大寺的大佛时,八幡神也因做为协助工程的神明大为活跃。然后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八幡神也和十五代应神天皇融合在一起。八幡神社的大本——宇佐八幡宫的祭神使八幡大菩萨、比卖神和大带比卖,大带比卖就是应神天皇的母亲神功皇后。比卖神是什么虽然难以断定,但全国的八幡神社几乎都把应神天皇、神功皇后、比卖神放在一起祭祀,所以……”
“不好意思……”
虽然明白若是没有这点饶舌,就没办法胜任中禅寺的朋友这个位置,但多多良这个人好像一打开话匣子就关不起来。多多良无视于茜的打断,闪烁着圆眼镜底下一样圆滚滚的眼睛说:“啊,对了。这么说来,中禅寺说过一件很有趣的事。”
“中禅寺先生?”
“对对对。鸽子会被视为八幡神的使者,是因为鸽子(haro)与幡(hara)的发音相似——这是《和汉三才团会》的说法,不过中禅寺认为幡会不会是秦氏的秦(hara)。”
“秦氏……?是那个……”
“对,渡来人秦氏。中禅寺说,八幡就是使役渡来人秦氏的人。”
“使役秦氏……?”
“所以说,”不知为何,多多良的口吻变得很坚定。“秦氏是优秀的技术集团。不知是纺织制铁,他们似乎也带来了许多其他的技术。这么一看,也可以了解八幡神多义的神格了。嗯?对耶,秦氏来到日本,不就是应神天皇的时代吗?哦,好像连接在一起了……”
多多良露出宛如婴孩般的笑容。“那么这张欧托罗悉的画,意思是从使役者手中夺走使役渡来人吗?八幡神是应神天皇……鸽子是秦氏……捏住鸽子的怪物……”
这次多多良转眼间变成了苦恼的表情。接着他抱起双臂,歪着头嘀咕起来。“在背后的是%咦?消灭秦氏?不,欧托罗悉、恐怖、头发……”
“不好意思……”
“不管怎么样……欧托罗悉……恐怖……欲言亦惊惶(注:此处的惊惶音同欧托罗悉)……嗯?”
“不好意思,多多良先生……”
“咦?”
“呃,这番话非常有意思,但是我……”
“啊、哦,对不起,失礼了。我这个人习惯把想的事就这么说出来。从今天早上开始我就一直想着欧托罗悉的事,所以……”
多多良频频流汗,惶恐不已。接着他折起写到一半的稿纸,塞进皮包,恭敬地重新坐好,一次又一次以手巾拭汗。^本^作^品^由^^網^友^整^理^上^傳^
“织、织作小姐什么都没问,我却一个人说个不停,而且还自顾自地沉思起来。哎呀,是在太失礼了。真的对不起。”
茜笑了。
真的很好笑。
“您和中禅寺先生总是聊这类话题吗?”
“每次和他聊起来,他从来不会阻止我,所以我不会自己住嘴,而且我也不会阻止他的话,所以很糟糕。连吃饭都会忘记。我的体格很壮,大家都以为我很会吃,但是这是天大的误会,我就算三天不吃饭都不会怎么样。求知欲远胜过食欲。”
“中禅寺先生也……”
——这么愉快地……
像这个人这样,愉快地谈论吗?
多多良说:“中禅寺就是一边说,也一边吃的很多。”
茜又笑了。
就像信上说的,这个人可以信赖。就算不是中禅寺,这名男子应该可以为茜解惑。原本茜还有些担心,认为如果中禅寺没有来的话,她的问题肯定无法一次解决。
“容我重新……啊,这么说好像也有点奇怪。其实我有个问题,其实可以透过书信解决——不,如果中禅寺先生能够代为调查的话,或许以书信请托较为妥当,但是出于一些原因,我现在居无定所,所以……”
“是的,我听说了,听说你把自宅卖掉了。中禅寺也说那样的话,就算想回信也无从寄起。”
“您说的没错。不久前我卖掉了代代居住的宅子,同时也将园子里的墓地迁移到其他场所……”
“迁到菩提寺吗?”
“不,我们家没有菩提寺。我买下墓地一角,建了庙改葬,委托管理墓地的寺院永世供养。不过,改葬时发生了一点问题……”
“什么问题?”
“中禅寺先生很清楚这件事……”
或者说,这是中禅寺亲自解开的迷。
“……我家——织作家,有一个代代祭祀的宅神,传下来的御神体是两尊木像……虽然改葬的遗体宗派不同一事,寺方愿意接受,但是他们说,不方便连神道的神像都一起供奉。”
“哦……”多多良张开嘴巴。
“所以我想将那两尊神像奉纳到合适的地方。仔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