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佛之宴 备宴》作者:京极夏彦_第23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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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行业吗?我不晓得现在怎么样,不过在不久前,到处都还有人卖女儿。就算不拿去吃,人也一样可以拿来作为商品。那样的话,就得找地方进货才行。一般来说,是从父母那里买来。可是如果进货价是零,那可就赚翻了吧……”
  “朱美嫂,你怎么了?”尾国说,他平坦光滑的脸转过去。
  朱美谨慎地说:“是关于……那位村上先生……”
  村上害怕卖药郎的理由。
  朱美昨晚听到了其中的理由。
  朱美回想起窝囊上吊男的脸。
  村上说他出生在纪州熊也,据说是为在和歌山县与三重县间,一个叫新宫的地方。约莫十五、六年前,村上年仅十四,就离开了老家。说是离开,也不是被送去给人做雇工或是让人收养,而是离家出走。
  村上说:
  ——我害怕严格的父亲,憎恨只眷顾弟妹的母亲。
  ——我讨厌傲慢的哥哥,受不了啰嗦的亲戚。
  ——我不喜欢家业,乡下的风土也不和我的脾性。
  ——所有的一切都让我厌恶。
  ——我家是个农家,但是非常平穷贫穷。
  ——土地也很贫瘠,种不出什么作物。
  ——也做过抄纸的工作,但是不管怎么拼命工作……
  未来都看不到希望。村上深感绝望,结果逃离了家里、村子与生活。
  朱美心想:十四岁,那是个不上不下的年纪。
  已经不是孩子了,但也无法自食其力。近年教育制度似乎逐渐建立,所以中间出现了学生这种不是孩子也不是成人的位置,不过当时并非每个人都能够升学,那样的话,就只能安于半大人这种无可奈何的身份。
  朱美也出身贫苦,十三岁就离家替别人帮佣了。
  一个半大人,是没有能力选择人生的。
  村上可能是痛恨这一点吧。
  少年过去也曾经试着离家出走过几次。
  每当他离家出走,就会被带回来。他再怎么说都只是个少年,行动范围有限,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顶多只能在村子郊外徘徊,根本无法逃离家的约束。
  但是……
  村上说,当时是早春。
  他说无法明确的回忆起是昭和十二年还是十三年。
  一如往常,村上与家人发生激烈口角,“我再也受不了啦!我要离开这里!”他气冲冲的丢下这句话,奔出了家里。
  父亲气得涨红了脸,追了上来。
  村上头也不回的拔腿狂奔,所以不晓得父亲追了多远,他心想父亲应该很快就会折回去了。
  总是这样。父亲和母亲知道村上会跑去哪里,所以不会认真追赶,这让村上有些不甘心。不过逃亡者也觉得之多在河边或村子郊外就会被逮住了——村上这么述往。
  真的完全一如往常。
  那个时候,村上逃离神社的境内。
  那座神社叫做阿须贺神社。
  他缩起脖子,钻进鸟居。
  可以躲藏的地方不多,村上过去也曾淘金这里几次。上次他在社殿右侧被抓到,所以这次他绕到左边去。
  左侧称为上御,右侧称为下御。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称呼。”村生说。
  虽然不知道由来,但村上逃进了被称为上御的神域。
  哪里有两颗巨大的神木,就像鸟居般耸立着,村上从中穿过。社殿后方数目繁茂,是一座小丘陵,哪里叫做蓬莱山。
  两颗神木正中央祭祀者高约五、六尺的立石。立石上挂着围裙般的东西,下面用河原石排成圆形环绕,内侧铺满了小石头。
  据说那块石头叫做“子安石”。
  村上躲在它后面,石头后方长满了不可思议的树木。他就像家在树木与石头之间蹲着,就这样躲了一会儿。由于没有人追来的迹象,村上把背靠在石头上,伸长了腿坐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村上的记忆力,约莫是一个小时,但是当时没有时钟,这部分相当暧昧。
  毫无人的气息,却突然传出声音。——你在做什么?
  少年吓瘫了不是比喻,他真的吓到腿软了。那道声音尽管低沉,却锐利的宛若贯穿脑门。声音接着说:
  ——这里古来就是神域。在我国尚未得名之前,就是个神圣的场所……
  ——非闲杂人等擅入之处……
  村上理所当然地以为是神官。他屏住呼吸,缩起身子,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然而站在那里的并不是神官。
  他看见黑色的伊贺裤(注:伊贺当地人常穿的一种宽筒窄口裤。)及绑腿。他往上望去,上面一样是黑色的义务。两个三角形重叠、竹笼眼般的纹路 令他印象深刻。
  没有这种神主。
  这么一想,村上突然感到恐怖。
  ——怎么了?
  男子狰笑。
  ——村上兵吉,用不着害怕。
  发不出声音。
  ——你又不学乖地离家出走了吗?
  男子悠然走近,紧挨着村上屈下`身子,附耳说道:
  ——真是个坏孩子。
  “虽然莫名其妙,但我觉得自己一定会被杀。”村上形容但是得心情,觉得自己遭到了天谴。
  男子慢慢的抬起头来,遥望不可思议的树木。
  ——这叫做天台鸟药,是长生不老的药。不过是假货。
  ——你的祖先为了寻找这种树木,从远方来到这块土地。你知道吗?
  不知道。
  这个人是谁?
  ——我……
  ——对,我是卖药的。
  ——寻找长生不老仙药的药商。
  明明没问出口,男子却这么说。
  药商……,拐人的卖药郎……,要是做坏事……
  就在尖叫涌上喉咙的瞬间,喊起了“兵吉、兵吉”的呼叫声。
  是父亲。
  一瞬间,村上想要大叫“爸”,却吞了回去,在极短的时间内以惊人的速度寻死起来。自己是离家出走的,怎么能为了这点小事向那个讨厌的父亲求救?自己是那么没用、无法独当一面的男人吗?
  一身黑衣的男子直盯着村上。可能当场识破了村上的内心挣扎吧,他朝着父亲声音传来的方向望了一眼,说:
  ——你想逃走吗?
  村上遥望,实现对上了。
  ——我带你逃走吧。
  ——过来。
  男子抓住村上的手,吧他拉起来,带领他到天台鸟药树后面,蓬莱山的树木中。兵吉、兵吉,我知道你在这里!你给我差不多一点!——父亲的声音接近了。男子分开丛生的树木,潜入里面,眼前出现了一块巨大的岩板。
  岩板直直的裂开来,有一个勉强仅容一人通过的裂缝。村上心想,男子可能就是从这里出来的。
  ——这里……
  里面就像洞窟。
  ——这里并没有那么古老。
  ——不过,神社的人也不晓得有这样的地方。
  男子说着,点燃了蜡烛。
  村上说,他看见了几尊佛像。神社境内有佛像,这实在相当荒唐,但村上记得那确实是佛祖的模样。
  这是,父亲的声音又远远的传来了。村上心想,父亲一定正在寻找子安石一带。
  他暂时压低呼吸声,竖起耳朵。
  等父亲的声音完全小时候,几乎令人窒息的紧张感也解除了。村上总算发得出声音了。
  ——你……是谁?
  他的声音颤唞、沙哑。
  我是药商……男子再次说道。+本+作+品+由++網+友+整+理+上+傳+
  你怎么会认识我?——村上又问,男子笼罩着浓浓阴影的脸笑开了。
  ——这没什么,我又不是只认识你一个人。
  ——我对于这一带的每一个人都了若指掌。
  ——从祖宗八代、家业到家庭关系,全都调查过了。
  ——所以你经常离家出走这件事,我也早就知道了。
  ——不必担心。如果你真心想离开家,我可以帮你。
  处于干燥的洞窟内部,男子说话的回音,一次又一次震动着鼓膜。
  ——你真的抛弃得了家吗?
  抛弃的了家吗抛弃得了家吗抛弃得了家吗?
  那种父亲。那种家。那种村子。
  “现在想想,我不懂自己那个时候到底谁是在痛恨些什么。”床上的村上垂着头说。朱美心想,每个人一定都有过这样的时期。
  想要离开家、讨厌父母,这些牢骚其实只是借口吧。尽管不明所以,宗旨就是想要反抗——朱美觉得这才是真实的。
  愤怒的源头并不在外侧。
  可是在种时期,很少有人能注意到幸福与不幸其实都不在自己之外。因为事实上,性口就是充满了无处排遣的愤怒,所以才会向外寻求反抗的对象。会怪罪于父母或环境,只是为了向自我正当化罢了。
  但是,在向外侧寻找理由的时候,问题永远得不到解决。有时候,被压抑的冲动会带来巨大的扭曲——尽管如果能够隐忍过去,它其实是非常微不足道的消失,甚至可以当做不曾发生过。
  村上年少时,怎么样都无法忍耐吧。讨厌讨厌讨厌——莫名其妙的厌恶感在黑暗中膨胀,结果村上少年对男子点头了。
  男子狂妄的笑了。
  ——好骨气。这座神社豪臣熊野三所权限(注一:日本纪伊国东牟娄郡熊野山,因山中有熊野坐神社、熊野速玉神社、熊野夫须美神社等三所神社耸立,故又称为熊野三所权限。权现为示现、化现之意。)的发祥地。
  ——但那只是在明治的神格上申时这么奏上的号了。
  ——这里原本祭祀的是泉津事解男命。
  ——泉津事解男命这个神哪……
  ——是伊奘诺命将休书交给黄泉之国的伊奘冉命时所诞生的神明(注二:伊奘诺命与伊奘冉命亦为作伊邪那支命、伊邪郡美 命,是日本神话中奉天神之命生下日本国土及神明的两位男女神)。
  ——所以如果要与日常的舒服诀别,着地方时再恰当不过的了。
  男子在洞窟中占了起来。
  ——这里什么都没有,我寻找的东西或许不在此处。
  ——也得问问你的家人才行。要是问不出个结果来,可不能善罢甘休。
  ——我也犹豫过,把毫不知情的你给卷入,似乎说不过去。
  村上一脸糊涂。
  男子接着这么说:
  ——你的家人……或许会消失不见。
  ——即使这样也无所谓吗?
  少年掉头。那种父亲、那种家庭——可是村上说,他一点头就后悔了。可能也是因为他不太懂男子的意思吧。但是那是已经太迟了。
  男子把脸靠过来。火光悠悠摇曳,只看得见男子的嘴巴。
  ——你今后就在我手下工作,在伊豆。
  ——不,想让你去东京好了。
  村上说,尽管他的意志薄弱,却强烈的认定自己一定对这名男子唯命是从了。
  ——要后悔只能趁现在。
  ——没办法回头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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